第5章 静海

群星 七月 第2页,共2页

黑环似乎是长了起来,从一个镯子样的环,变成了一个镂空的球体,先是长出丝足的枝干,然后融合变粗,最后结成足球状的三十二面体。但只有多面体的棱柱,面是空的,像是幼儿的玩具一样。生长是一种不准确的描述,郭远感觉这东西仿佛本来就存在,黑环只是它在这个空间的部分投射。而现在,这东西通过黑环的定位,把自己的更多本体拉进了这个世界里。

郭远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眼前这东西依然只是本体的一部分而已,像是一座冰山,虽然在一点点地浮现出来,但隐在下面的还大得很。

云杉的脖子紧张地动了动。

“这……这是什么?”这姑娘毕竟年轻,执行任务的时候再利落大胆,本质上仍是一个小姑娘,还没被残酷磨平。这超乎理解的场面勾起之前糟糕的记忆,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试着呼叫指挥中心,但地下密室显然有电磁信号屏蔽,完全没有反应。“把东西放下。马上!”

这命令之前不起作用,现在更不可能了。

“‘摩西’给西南五省提供了一半以上的电力。”庄琦宇回应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了起来。他紧盯着“摩西”,之前的惊恐已经平复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那黑色的东西吸了进去,而周围上膛的枪都不再重要了。

这声音吓了云杉一跳。她之前几乎忘记了庄琦宇的存在,于是赶忙用枪指向庄琦宇,然后反应过来,又转回去对着中年人。她方寸已乱。郭远虽没这般惊恐,但庄琦宇的话还是让他心下一惊。

什么意思?“摩西”提供了西南五省的一半电力?不是核聚变反应堆?不要说笑啊。郭远是在电力设备厂长大的,从小见惯了火电汽轮机、核电汽轮机、风电机组。这些东西的零件尺寸动辄十米往上,每个装完都有几十米。不要说孩子,成人在这些巨型设备面前都会深感自己的渺小卑微。产生电力的核聚变反应堆远在上百公里外,占地数平方公里,这里只是一个电力传送枢纽,怎么可能产生电力?

就在此时,身后门上传来一记金属的碰撞声,两人第一反应都是回头张望。身为经验丰富的反恐精英,他们本不应如此,但此时两人都半梦半醒似的,只靠直觉反应行动着。郭远循声望去,是一把钥匙被踢到门上发出的响动,虽然立刻察觉不妙,但转身已经来不及。

中年人一记勾拳打在云杉脸上。郭远赶忙回头,对方已经闪身猛冲向自己,直接撞了上来。枪这时候反而成了阻碍,郭远还想下手猛击对方天灵盖,无奈中年人已经立地发力,把他朝着控制台狠狠推了出去。控制台的边沿正好撞在郭远腰上。郭远只觉一阵剧痛,腰仿佛断了一样,引得下肢一阵发麻。不过这也重新拉开了他和中年人之间的距离。狠劲上涌,郭远也不顾脊柱可能断裂,挺身抬手就是一枪。

没来得及瞄准,子弹擦过对方肩头打在了实验室玻璃上。实验室玻璃是特殊强化材料制成,子弹非但没伤那玻璃分毫,反而弾了出去,在密闭的空间里连跳几下,险些击中从地上爬起的云杉。

云杉最是倒霉,被中年人一拳抡倒,幸好她体力过人,马上又支撑着站了起来。哪知躲在角落的庄琦宇一跃而起,踢向她持枪撑地的右手。枪应声飞出,云杉痛叫一声,又歪倒下去。

郭远此时才重新站稳,中年人已经撞门而出,门立刻反弹快速关闭。门上的防弹玻璃靠手枪无法破坏,再开枪也是徒劳。他赶紧掉转枪头对着同样冲向门口的庄琦宇连开两枪,但两声闷响和惨叫都没有让庄琦宇减速,一扑门,他也冲了出去,留下一串血迹。

郭远眉头一皱,低声骂道:“该死。”不用抬脚,他也能感觉到下半身有些发麻,刚才这一撞估计小伤了脊椎。但此时已无暇犹豫迟疑,他支撑着走了两步,勉强找回了下半身的控制感。他一边对云杉喊道:“那中东人,铐上!”一边加速追了出去。

循声追去,那两人没有走来时的电梯,而是绕向了入口右边的走道。这并不出意外,若只有一条路进出,这种高危场所就太容易出事了,必然另有应急通道。

郭远追上去时,转过弯还能看见庄琦宇的背影,中年人并没等他,那两人的距离相差十米有余,郭远举枪就射。但这手枪本就不是什么高精度武器,精确射程有限,郭远也不是神枪手,连续两枪都打偏了。

庄琦宇躲过两枪,竟也一边奔逃,一边回身开枪还击。一连打了六七枪,郭远只得伏低靠墙躲避。这一来一去对方亡命奔逃,几秒间反而把距离拉得更大了。

“该死!”自己难道要为了好奇心送命不成?郭远原以为庄琦宇只是一个学生,不难对付,哪知见了他这移动射击的姿势,发现这人分明受了不短时间的武器和战斗训练。

这样想来,萤火组织布局比自己最初以为的还要早些,今天电力枢纽的一切行动至少几个月前就在对方计划当中。他又想起庄琦宇所说,那东西会把附近物质变成炸弹。庄琦宇的说法很奇怪,“所有物质都会向低能态跌落,释放能量”。自己不是科学家,好在不久前刚刚温习了氢弹的原理:氢弹是通过聚变反应把物质转化为能量释放,那低能态跌落又是什么?应该跟核武器无关。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郭远暗自脚下用劲,拼着下半辈子残疾也冲了上去。

紧追几步,拐过几个过道和房间,倒是没有被甩开。中年人跑在最前面,一路上满是桌椅之类的碍事家什,他不得不慢下脚步把东西拨开。庄琦宇紧跟其后,虽然路已经被前面的人开出来,但他肩膀上有两处郭远新留的枪伤,动作自然慢些。知道后面有郭远追赶,他一路把身后的物件推翻挡道,郭远追来更费手脚。就这样前中后三人跑跑停停,距离并没落下太多,但稍一靠近,庄琦宇就举枪乱射,郭远只得俯身躲避,有好几次都险些中弹,就这样竟在地下绕了几百米的距离。

这机密之处并没有exit的标记。直追到一处,远远看见中年人正靠墙捣弄什么,郭远还没来得及举枪,就感觉一股冷风袭来。空气流动起来了。在这样的地下密室中本是没有自然气流的,郭远立刻明白这是上到地面的通道被打开了。左右四望,此时眼前不见了庄琦宇的踪影,也不知他是不是躲在暗处朝自己瞄准。但也顾不得许多了,郭远举枪想要拦住中年人,哪知突然间只听轰隆一声,眼前猛地一黑。

地下密室中所有照明应声齐齐熄灭。地下可不是地上,灯一灭,瞬间黑得干干净净,眼前什么也看不到。郭远不敢迟疑,立刻开火,枪口火光爆现,却只有打在水泥上的声音和火花,并没有击中对方。

开了几枪之后郭远忙蜷身隐蔽,免得暴露位置反被袭击。他凝神静听,在枪声的回响中辨识出脚步的声音,赶紧追过去。此时绝不能犹豫,若失去了对方的踪迹,他既不知如何恢复供电,又找不到出口,成都命运如何倒是一说,自己可能要先跟这秘密基地埋葬在一起了。

现在目不能视。他自然带着战术手电,但若对方还有人潜在附近,自己打开手电就等于送死。郭远快速摸准脚步声的方位,踮着脚跟了过去,一直走到墙边,贴墙摸索了片刻,一时也分辨不出哪里是出口。他舔了一下手背,借着一丝凉意辨别着气流,这才勉强确认了通道的位置;接着好一阵摸索,终于弄开了门。

郭远连摸带爬地把自己弄进去,发现这居然是一道向上的竖井。上面只有一丝微光,勉强能看见金属的梯身,此时已经看不见那两人的踪影。那微光稀薄得不成样子,怕是透过异常深的井体才变得这样,抬头看只有一块光斑,感觉似乎有上百米高。

这不太对。电梯下去只有十米上下,怎么可能另一边梯子这么高?

无法可想,郭远硬着头皮往上爬去。脚上感觉不灵,踩滑了两次,好在手还抓得稳,没大碍。爬了没多远,郭远突然右手一滑,竟抓不住梯子,本靠手掌握的平衡登时一乱,右脚也穿过梯子滑了进去。

还来不及呼喊,郭远整个人就从梯子上翻滚下去。这一翻,后脑就狠狠撞在对面墙上,整个人都倒过来朝下栽去。所幸腰伤还没让双腿失控,郭远赶忙分开双腿把自己勾在梯上,顾不得头和腰的剧痛,马上掏枪上指,生怕这是对方的伏击。

但什么也没发生。他又屏住呼吸听了一下,竟然隐隐听见上面传来车辆的声音。惊疑之际,他慢慢起身,摸了摸滑下来的那节梯子,是水迹。抓稳之后又爬了两步,居然就顶上了井盖。郭远又惊喜又不解,喜的是这就爬了上来,惊的是明明在下面感觉还应该距离非常远才对。

井盖好在只是关上,若是找个重物压住,自己没辙了。郭远小心地推开井盖,确定没有伏击才跳了上去。这时候他才知道为什么这不过十来米的竖井,自己刚才却以为有上百米深。

城市灯火尽熄,一片漆黑,只剩天顶一轮圆月。那微薄的光比他熟悉的城市灯火弱了上百倍,身在地下望上去不见光,郭远自然以为离地面还远得很了。

“‘摩西’给西南五省提供了一半以上的电力。”

举目四望,这座西部最大的枢纽城市一片漆黑。若是在卫星眼中,中国整个西南都这么突然黑了下去,一定像是一块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巨兽一口吞进了肚。

郭远看着眼前这一切,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既然没有了供电,天网系统自然也就瘫痪了,那两人带着东西逃往何处自然无从查起。他们一没有埋伏,二连堵住井盖这种随手的事情都没有做,看来真的是逃得仓促,必然已经成功远遁。原以为血迹能帮自己顺利追踪,但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断电的现代城市一下失去了所有功能,一切高效的技术手段全面停摆,自己还不如古代的捕快会做事。

他瘫倒在地,一动不动,这时腰上的痛变得尖锐起来。但不到半分钟,从未体会过的寂静和黑暗把他包裹了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从未在这个城市里体会过如此纯粹的宁静和黑暗,整个城市还铺在自己周围,但却这样奇妙地被剥离了出去,只有夜色和银河还在闪烁着。他似乎能感到地平线延伸了出去,那弯曲的弧度被无垠的璀璨星空包裹着,自己就卧在城市和星空的分界线上。

于是,他放开四肢,也不顾腰间的剧痛,把自己伸展开来,腰的曲线好像贴合着地平线的弧度,跟星空地球融在了一起。

郭远从没喜欢过这个世界,很久以来他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用尽了自己的力气,才把那个毫不在意任何人生死情仇的自己藏起来,用尽全力去假装在乎那些破玩意儿,那一地鸡毛。但这时,整个人间的城市消去了,静了下来,如泡沫散出,浮出一弯静海。

于是,郭远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整个世界都已经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