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汇操起车载安全电话,接通了技侦部,“查到这个目标的信息了吗?……嗯,好……学生?好的,哪个系的?……好的,就这样。”
端木汇瞥了郭远一眼,放下电话,“物理系。”
他语气平静如常,在场其他人的心中却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车外夜色渐深,仿佛有浓黑的雾透过车窗爬进来,卷在四周。只有郭远的笑容没有什么变化。“长官,我说的是猜啊。猜是什么意思?您的生活太乏味了。”他边说边摇头,“刚才要是开一局下注,我还能赚点饮料钱。”
庄琦宇,男,二十三岁,四川大学物理学院博士生,高能物理方向。
夜色低垂,四川大学往来的人们反而多了起来,八辆电信检修车有序停靠在校园外,车上的涂装显示它们分属于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中国电信和广电网络。除非绕校园走一圈,普通人很难察觉这异常的局面,八辆大车将川大校园锁住,密不透风,将覆盖校园的网络全部接管。
确认徽章主人庄琦宇的身份之后,部里以最快速度锁定了他的手机、微信、qq、微博账号。但还是慢了一步,部里追踪到他的时间是下午十六点,而手机最后联网的时间则是下午十四点,他名下已知的网络账号也没有再登录,不过最后的定位信息仍在四川大学的校园内。
部里又花了一个小时左右进行技术筛查。和很多人以为的不一样,即使是反恐部门,技术分析所用的数据也主要是依托公开数据,并不需要通过太多秘密通道去获取信息。
锁定了庄琦宇之后,部里立刻以社交联系网为线索开始摸底排查。他的好友、联系人有哪些?这些联系人在朋友圈、微博发言、qq群、微信群留下的公开数据有哪些?其中多少与庄琦宇有关?即使他自己刻意避免在任何地方留下轨迹,也没有办法阻止社交圈的其他人泄露他的足迹。
朋友在qq、微信里对他的备注,各种群里其他人标记的他的各种名字、职业、兴趣、生活习惯——父母标记他的名字,导师标记他的年级,商家记录的购物历史——从庄琦宇的真实身份到他编造的每个虚假人格,这一切很快就能被扒个底儿掉,甚至不需要调用身份数据库。将这些数据完全整合起来,部里只需要一个小时。不需要使用任何隐私材料,就可以比他的父母恋人更清楚这人的每一寸皮。
然而,结果让他们失望。
从天网整合的资料来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博士研究生而已,就连科研能力都没有得到多出众的评价。他喜欢打网游,用实验室的代理账号上外网,除了学术用途,主要是浏览色情网站,也没有筛出可疑的联系人来。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加入汪海成的萤火组织?如果他不是中午突然断掉了手机通信,他们简直要怀疑庄琦宇只是在哪个地摊恰巧买了一个同样的挂饰而已了。
那边刚出事,这边就断了一切通信,这绝无巧合的可能。
郭远跟云杉先去宿舍敲了门,门没关,两个学生正缩在床上打游戏。问起室友的下落,两人都说早上出了门就没回来,应该在实验室。
庄琦宇归属的实验室建在校区交通最不便的偏远角落,是一栋古旧的三层物理系老楼——这不是因为校方没钱,恰恰相反,在如今寸土寸金的地方,保留这种容积极低的老楼更花钱。之所以这样的老实验楼能留下来,只因实验室设备有极高的环境精度要求,对细微的震动都极为敏感,所以既不能在高楼里,也不能靠近车辆密集的交通要道,更别说地铁之类了。
老楼虽破,保安倒是周全。郭远和云杉亮明了身份之后,保安本来要打电话联系实验室主管,被郭远硬生生拦了下来。两个人绕过楼梯到了地下一层找到实验室,郭远连门也没敲,跟云杉对视一眼,就直接推开门,两人闪身入内。
他们刚进门就听到里面有两人在大声争执,正在说话的是一名女性,听声音年纪不大,可能还是学生。“老板,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啊所有的设备已经重新校准过了,这已经是第三次测量了。三次结果之间差异不超过百万分之一,这个结果绝对是可信的!”
郭远快速扫过屋内,这是实验室的办公间,隔得很小,只有几个白板的空间。屋里只有说话的女学生和一个壮硕的中年人,也就是学生的“老板”——这是研究生对自己导师常用的称谓。庄琦宇不在这里,这早在他们意料之中。
“晓娟,你是不是……唉!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理解这个数据?如果这是对的,那么我们需要解释这个数据啊!这已经超出我们所知道的所有理论范畴了,一个常规手段怎么会得到这样的数据?”说到这里,他用力地砸了两下桌子。
这时候,那个叫晓娟的学生才注意到郭远和云杉,她大概本来想继续说什么,看到两个陌生人无声无息地闯了进来吓了一跳,“你们……有什么事情?”她的老板见状转过头来,这才意识到实验室里进来了两个人。
“你们怎么进来的?!”那个老师模样的人声音一下高了起来,“这是国家重点实验室,闲人不得入内!出去!”
郭远和云杉同时掏出安全部的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云杉抢先一步开口道:“您是魏伦魏教授?”
魏教授眉头一皱,点了点头,看到证件他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他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儿?快说,忙着呢!”
“您的学生庄琦宇,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魏教授望了晓娟一眼,冷笑一声,“问得好,什么时候了,这个人哪儿去了?你打通他电话了吗?”
“没,一直是关机。”晓娟答道,“昨天回去之后,就没联系上他了。”
听了这话,魏教授突然瞳孔一缩,盯着云杉说:“不是出事儿了吧不要告诉我这时候他出了什么事情……”
这时候?是指什么?这对师生眼睛通红,布遍血丝,脸上尽是殚思竭虑后的憔悴之色。郭远在一边答道:“不,我们有事找他配合调查。你们知道他可能在什么地方吗?据我们了解,今天中午他应该还在学校。”
“今天中午还在学校?”没想到魏教授听了这话勃然变色,“我怎么知道他可能在什么地方?中午还在学校?好嘛,上午也没有来实验室,也没有请假,电话也打不通。他还想不想读了?!”
郭远掏出录音笔说道:“如果您不介意,我们有几个关于他的问题……”
“我介意!”魏教授看了一眼面前的桌子,上面堆满了数据资料和翻得乱七八糟的文献,“我们现在没时间浪费在这些莫名奇妙的事情上。”
云杉没想到这么一个普通的要求居然会遭遇如此强烈的反弹,只见郭远脸色一沉,“请你不要搞错对象,不管你是否介意,你都必须配合我们的调查……”
“滚!”话还没说完,魏教授就狮吼一样咆哮,也不等郭远他们有反应,直瞪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的眼睛,同时抄起手边电话,按了一串零,喊道:“保安部吗?我这边有两个莫名其妙的人,马上给我赶走国家重点实验室,什么阿猫阿狗你们都能放进来,你们要疯了啊!”
云杉见郭远的眼中凶光陡现,一时心情复杂。她心中既担心这人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又隐隐想看郭远到底有些什么“干净利落,快刀斩乱麻”的手段。
不过那道凶光只存在一瞬间,很快就褪去了。郭远点点头,“抱歉,打扰了。”说完,也不等保安真来赶人,郭远推门出去,云杉赶紧跟了上去。
“怎么看?”郭远出门不到一米,就轻声问云杉道。
云杉也没多想,“可能是在帮他的学生打掩护。”
郭远立刻摇头否定,冷笑道:“不是,我看跟庄琦宇没什么关系。这人根本就不关心他的学生,相信我。提到庄琦宇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这人没来实验室,不给他干活,然后才以为担心我们找他是因为庄琦宇出了事儿。他这个担心也是怕影响了他的工作,不是真担心自己学生的安危。这来回反应不过半秒时间,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云杉听着郭远笃定的语气,一下明白过来,他说得对,没人比他经验丰富。郭远自己便是利己主义的标杆,他看别人自然是一看一个准。
云杉略有些失望,“那我们要从别的地方再找庄琦宇的下落了。”也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还有什么线索可以继续往下抓。
这当口郭远突然在楼梯上站住,猛地回过头来,云杉一个不留神险些撞个满怀。他眉头一皱,沉声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偏偏就在出事的时候,魏教授的实验室忙得不可开交,他到底在忙什么?”
“可你不是说他不是装的……”云杉真有点不明白。
郭远微笑道:“跟上我的思路,丫头,我的意思是,他们实验室到底发现了什么?看样子偏偏不早不晚在这个时候有了很重要的发现。这个发现跟汪海成的活动只是一个巧合?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吧汪海成正在进行的行动、庄琦宇的实验室找不到解释的发现、庄琦宇失联,这三件事恐怕不是正好同时出现的吧。”
云杉打断他,“我提醒你一句,他们是研究高能物理的。你明白高能物理是研究什么的吗?我们的任务是什么,你不要忘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溜走,汪海成的行踪目的毫无眉目。
听了这话,郭远脸色却沉了下来,“云杉同志,我不知道你之前是怎么工作的。但在这里,你必须重新理解一些东西。”
“你说。”云杉忍住不快说,“长话短说!”
“我之前跟端木分局长说过,你们太缺乏想象力了。我给你讲一个案子,你好好听着。
“事件发生在二十几年前,地点在绵阳。这个地方你们可能不熟,离成都也就一百多公里。乡下,偏远农村,有三家紧挨的农户,一共五口人。五个人同时突发白血病,被村卫生所送到了县医院。不到两周时间,五人相继死亡。你觉得这事情跟安全部有关系吗?”
云杉知道答案自然是“有”,但她盯着郭远眼睛半分钟,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好,我来告诉你。卫生局在排查毒害污染源的时候,在其中一个农户家中发现了一块钢板,辐射值超标两万倍。这人是个收荒匠,钢板是他从隔壁镇上收的。卖这个钢板的人已经死了,他在一个废弃的厂房捡到这东西。这钢板属于绵阳九院核物理实验室的一个隔离装置,位置属于军事机密禁区,但已经半年没有启用。日本谍报人员设法拿到了整套实验装置,把屏蔽实验装置的原始隔离钢板丢弃在了厂房,这个钢板之后被收荒匠捡到。直到六个无辜的人因为‘白血病’死亡,我们这才反过头来追查这件案子,最后把装置收了回来。
“你们需要想象力,在这个地方,各种线索不是证据链一样连环串起来的,是天一脚、地一脚地泄漏出来的。你得伸手去抓,靠自己把它们绑在一起。”
郭远说完,就不再搭理云杉,径直掏出通信器,检视起庄琦宇相关联系人的资料。“晓娟”本名“杜晓隽”,比庄琦宇高一级,也就是他的师姐。郭远快速浏览了杜晓隽的私人资料,三分钟后,他拨通了后勤支援组的联络内线。
四十五秒后,杜晓隽的手机响了,ems的快递员情绪饱满地在电话里说:“杜小姐吗?您有一捧罗先生送来的鲜花,请签收一下。我在你们这个什么物理楼外面,门卫不让我进去。”
杜晓隽因为这几天泡在实验室里工作连轴转,跟罗先生吵架之后一直冷战,此刻接到电话,低落的心情终于舒畅了起来。她洗了洗脸,走出实验室。
看到杜晓隽兴高采烈地走出大门,探头探脑地找快递员,郭远拍云杉后背一下,说道:“走吧,送花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