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玩商

群星 七月 第1页,共2页

四川的早春惯常是细雨绵绵,这才三月出头,盆地里已满是温润的气息。树上嫩叶薄黄,浸在清晨乳白的雾色中。

从成都往南不到五十公里,就到了一个叫江口的小镇。这镇小得很,只有一条两三公里长的街,街镇也是一路破败,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就再没修葺过。满街都是近百年前建的木梁泥墙房子,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大约有一半都已经柱斜梁倾。

清晨八点出头,蜀地还尽是晨雾,公路上的车辆只得纷纷满打雾灯,小心翼翼地迟缓前行,远远看去,映成一串延绵的昏黄。江口镇两车道的狭窄路面上也堆了不少车辆,路面失修残破加上浓雾的缘故,一步一顿,一不小心就连片鸣笛响,司机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这些车辆多是过路的,又以超载大车为主,都是为逃避干道的收费点才选了江口镇这么一条崎岖的村道。遇上浓雾湿滑的天气,大车都自带事故高发的危险属性,为数不多的小车被夹在当间,各自心惊。江口镇上巡逻的特勤也临时承担起交通疏导的责任来,大声在路边吆喝着,指挥车左右腾挪,免得出什么意外。

这时,前方拐弯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当街的特勤老李听着心中就是一紧:想必是有车剐蹭上了。这两车道的路再堵上一条,交通可就堵死了。老李赶紧上前询问是怎么回事儿。

只见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路中,试图插入对向车流的缝隙,像是想从内侧的路边找地方开进去。对面的重型卡车本来就一步一挪,卡车司机正是火大的时候,马上就把喇叭按得山响。小车并没理会他,司机自然也不敢真撞上去,就摇下车窗,操着四川话粗野地怒骂:“瓜娃子女司机,挤铲铲挤,不怕撞死你娃!”

被骂的女司机倒是没有回嘴,只是继续往里面挪动,卡车的喇叭就按得更响了。老李让卡车收声,上前问了两句,才知道女司机是要在镇上停留。这老旧村道临街都是老木房,哪有临时停车的位置?老李赶忙指挥小轿车向前,在一个土坡停下,这才使交通得以恢复。

车在坡上停稳,女司机刚刚推开车门,脚还没着地,就向老李连声道谢:“实在是不好意思啦,没想到今天会这么堵呢。”声音略带一丝吴越口音,老李虽过了那个岁数,还是绵软得让他一颤。车上下来的姑娘在二十五岁上下,一袭修身黑短裙,衬得一米七的身高格外挺拔,初春寒意也没妨碍她衣衫单薄,现出玲珑的曲线来。

老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由得起了疑心。这姑娘显然不是本地人,这美目婉转的模样加上明显贵得咬人的衣着,正常情况下,怎么会来这么个破败荒芜、连像样的路都没有的小镇?

怕是跟老李这群特勤长期驻守小镇的事情撇不开关系吧?

要说江口这个地方,虽然小,历史却很久远。此处地属四川眉山市彭山县。彭山,据传是彭祖的封地,据先秦起大量典籍所载,彭祖,姓篯名铿,帝颛顼之玄孙陆终之第三子,寿八百岁。既然彭祖长寿八百岁,自然也就被冠为中国五千年福寿之尊。

虽然彭祖之说不可当信史来看,但小镇江口却另有乾坤。长江岷江段的两大支流府河与南河在这里相会——小镇也因此得名。而在交汇之处的河堤岸上,有一整片悬棺。悬棺崖墓开凿于东汉,共有墓室七十九处,开凿之法不明。早在新中国成立前,江口崖墓就被中外考古学家大书特书。1972年的时候更是在这里发现了汉代五铢摇钱树。这五铢摇钱树,被定为我国文物等级最高的一级甲等,象征着汉代工艺的巅峰,也被写进中国义务教育的历史课本里。按照常理,这古镇早该游客接踵摩肩,但可能是地方政府运作能力太差,附近的黄龙古镇老早就成了闻名的4a级景区,而江口却不为人知。

到了二十一世纪初年,已经错过第一次旅游开发机遇的小镇又另起风波。2016年,国家文物局破获“2014.5.1”特大盗掘倒卖文物案,涉案价值超过三亿的近百件文物,全部来自江口镇江面下。而这在古董贩子口中,还只是他们在江口镇所得之物的冰山一角。

这些文物与江口悬棺崖墓没有丝毫关系,却是明末流寇张献忠最后的遗产。传说张献忠兵败之时,搜刮的金银财宝无法运出川去,运宝船队不得不将财宝沉入江底,以图后事。为求有朝一日东山再起能有迹可循,张献忠在沉银处留下石龙石虎,以此标记财宝所在。从此,川中留下“石龙对石虎,黄金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到成都府”的民谣。

文物盗掘案破获之后,江口小镇上那些蒙在鼓里的镇民才把这民谣跟见熟的石龙石虎重新联系起来。镇上一时喧嚣,不少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挖沙船常年停在江中,却甚少见贩沙。一时间,镇上居民都等着旅游建设拆迁,做饱了一夜暴富、日日麻将、不事生产的美梦。

应了“人作孽,不可为”的古话,本来政府已经敲定拆建翻修古镇,做文化旅游,但梦饱了的镇民得知消息之后,个个狮子大开口起来,几年下来,竟然没有两家谈妥拆迁。

一怒之下,政府将遗址博物馆迁到了临镇,理由则是发掘现场的遗址身处长江河道,不便就地保存,江口转眼又变回了被遗忘的旧街。如今,整个成都旅游经济完全绕它而过,镇民后悔之余,发现手上的房子竟一钱不值,古镇很快就更破败了。

这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如今这古镇小街沿河已经无人居住,只剩失修的泥墙木屋。但河岸之下还围着几公里长的河滩,正是张献忠沉银遗址的考古挖掘保护区。镇上制服井然的特勤便是为看守考古现场,防止沉于河床沙下的宝藏再被盗掘。

老街没了人住,平时自然也就不太会有访客。前些年,往彭祖山的地方悄悄住下了些成都的古董商,说是彭祖山山灵气清,这些人在“2014.5.1”特大盗掘倒卖文物案的时候却是抓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没有实锤,基本也都搬了出去,只剩下有数的几个被文物部门高度监控着。

这南方口音的俏丽女子虽然年轻,也不像常见的文物贩子,但这些年随着盗墓影视和文物收藏热度的回升,古玩这行也越来越年轻了。“麻烦出示一下证件。”特勤老李伸手拦住她。

话音一出,这姑娘稍稍一愣,调皮地吐了下舌头,一边从提包内里的口袋掏钱夹,一边说:“我是来看亲戚的,干吗还要看证件?”

老李接过她递来的身份证一看,姑娘名叫“云杉”,身份证倒是四川的证,但证号却是“35”开头,说明出生地在福建。虽然如今走私文物的全国都有,但福建一脉接着几百年走私史不断,依然人才辈出。

“您福建的,在这儿的亲戚,是本地人?”老李问,“住上江口啊?”一边问,他一边虚指一下彭祖山。

这位叫云杉的赶忙应声答道:“是是,上江口。”她也指着山上,又解释道,“我老公这边的亲戚。”

上江口、下江口是江口镇沿江上下之分,府河南河相会之处为下江口,府河往上则为上江口。这叫法是本地乡名,不入籍册,而彭祖山本地人则称为仙女山。云杉指仙女山又称上江口,这分明就是胡说了。老李暗点腰间的通信器,呼叫支援,打算将此人带去派出所详细盘查。她就算不是倒卖文物的,也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姑娘看起来虽然柔弱,但老李却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她身材长相足有九分往上,如今这样的人,很有可能改造过基因构架。老李这样的穷特勤,虽然看起来五大三粗,但真要面对新人类,实打实不是对手——在格斗培训的时候有交过手,不用说力量,只谈肌肉协调能力和神经反应速度,他就根本连边都摸不到。

这姑娘单薄的衣服下看不出什么肌肉来,不像是练过的样子。但老李不太懂生物科技,新人类的身体能力对他来说如同魔法一般,自己高出对方一个头,却不敢开口叫她跟自己回去调查,只能翻来覆去看着手上的身份证,一边盘算怎么拖上两分钟,等来了支援一起应付这云杉。证件上,这姑娘刚刚二十三岁。

这时候,耳机里突然传来分队长熟悉的声音:“老李,你是不是拦了一个叫云杉的女的?放她过去。”

老李略微一愣。他也是跟过几个大案的人,知道这话里的意思。老李把身份证还给云杉,又打量了她两眼,带着半真半假的语气说道:“以后开车到这种乡下地方,少看导航,你看这路堵得……”

云杉赶忙点头,收回证件,提好提包,迎着雾气朝山上走去。老李见她走远,这才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泄愤。

自己果然是被排除到了队伍的外围,连有行动都没人通知自己一声,参与行动更他娘的无从谈起。

岷江在江口镇的河道这段,宽约一里。江口对岸彭山县城再往内约有四百米,是彭山电视台的楼,几十年前为了信号广播的缘故,修得较高,在江边一眼可见。从电视台塔楼窗口到小车所停的土坡,直线共有一千三百多米,在这样的距离下,即便是大口径狙击步枪也很难保证有效杀伤。

临江的窗口本是县电视台的演播大厅,里面的设备早被堆到一旁靠墙,空出一个百来平方的空间。房间中央是一个大沙盘台,沙盘上正是小镇江口的塑形,山形赤黄,林木青绿,河床阶梯、车道土坡甚至木房砖楼都分色清晰,尺寸精确。

这沙盘不是高精度的成型模型,而是由磁粉塑形、电压显色而成。只需借助沙盘台超导磁场磁雕便可任意改变形状,辅助电信号改变不同物体的显隐色彩,灵活度远胜成型沙盘,推演时的便利程度又胜过全息投影。只这一台沙盘,价值就过三百万。若老李看到这东西,就知道自己怪错了人——文物局的那点经费,是绝对用不起这东西的。

沙盘上代表人、车、行船的微型雕塑此时高亮,缓缓移动,只需看此沙盘,江口镇的情形就实时了然于胸。

监控影像占满了大厅一整面墙,画面之一正显示着老李和云杉的实时音画:见云杉收回身份证,转头朝山上走去,大厅里传来轻声放松的呼吸。

“不吉利。”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按这个岁数的标准,算是微胖。他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大多才抽了不到三分之一。烟头满满扎起来的样子像是某种没发芽的盆景。

“老秋,给你说过多少遍了,吉利不吉利是迷信,抽烟会阳痿才是科学。”话还没说完,这人就被烟味儿呛得闷咳了好几声。从身材和相貌上,这人应该比中年人年轻不少,光看脸和体型,是二十多不到三十的样子,但如果细看他脸上已经开始现形的皱纹,应该已经三十好几;不过要是看头发,却已花白了一大半,连六十岁的老人都比不得。

老秋也没有回答,听这话嘿嘿一笑,又把刚点燃的烟摁灭在缸里。

“布置得怎么样?都到位了吧?”年轻人问道,虽然口吻平静,但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摸着额头,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紧张。

“全部到位,等待导演指令。”老秋伸手指向沙盘,山腰一处房屋亮了起来。“蒋奇带暗组十二人守上山方向;宏伟率红组十人锁住水库方向;橘林区域由三十五名特警队员布控;下山方向已经在沿途屋内埋伏了白维三和李勤两个分队互为接应。”他一边说明,沙盘一边把对应人员位置描出了红点。“只要信鸽确认剧本,马上开戏。除非他是超人,否则包管插翅也难飞。”

沙盘上那个老旧的农房被围得密不透风,看上去颇让人心安,但包围都在一公里开外。房子周围六百米范围在沙盘上标记着一个微亮的环,像是防护场似的慢慢呼吸着。年轻人盯着这环默默发呆。

“老大还在担心暗区的问题?”老秋问,“安啦,以前我们啥准备都没有,说抓就抓,连地方都没摸清楚的时候不也多了去了?”

这话并没有让端木汇安心。他端木汇三十三岁当上分局长,绝不是凭老秋这样见招拆招、随遇而安的路数。在如今随处都有监控的年月,偏偏这么巧,这地方就荒凉得一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之前派侦察兵开视野,靠近那房子五百米左右就发现电磁检测干扰,不敢打草惊蛇,只能放弃接近。花了一周时间几次定位,小组才在房子周围画下了一个暗区,加上百米左右的缓冲带,就差不多是这么一个圈了。

任何异常通信设备的信号进入这个圈,都有被识破的危险。也就是说,自己人一旦进了这个圈,就必然失去跟暗线的联系。到那时,就只能等信鸽给出“开幕”信号了。

端木汇不知道是担心信鸽多一些,还是担心目标逃脱多一些。

“信鸽进入暗区。”老秋报告。

“全体注意,三十秒后进入无线静默,等待信鸽信号。”端木汇眼中精光一闪,下了指令。

“暗组收到,二十五秒后静默。”

“红组明白,二十二秒后静默。”

“特警组入短链通讯,长链准备静默。”

“白组ok,应答暂停,完毕。”

“目视可见信鸽,强攻组消音,不再应答。”

沙盘上明亮的红点逐次转为暗红。白色的信鸽标志也走入暗区的环内,转成灰色标记,两分钟后标记进入了房间,随即就在沙盘上彻底消失了。

指挥中心一时间陷入死寂。

大概过了半分钟,老秋按打火机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端木汇瞪了他一眼,他才讪讪地把烟收回匣子。好像是实在忍受不了这等待,老秋开口问道:“老大,你不是最开始不同意这个计划吗?”

端木汇叹了口气,像是要用目光把老秋瞪到墙里去,“什么时候了,还在扯这些!有意义吗?”

这时候,就算是担心信鸽的安全,也得把私心抛到脑后,当一个冰冷的机器了。信鸽入场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从现在开始,随时都可能是开幕时间。

安全部的战士个个都是身经百战,而且今天参加行动的超过一半都是新人类,在任何杀场上都是足以扭转乾坤的撒手锏,他本来不应该担心。

但整个行动直到现在,他们了解的情况还是太少,绝不光是暗区这么简单。

目标只有一个人,可在端木汇眼中,他好像是藏在阴影处的一个开关,信鸽按下他,不可名状的妖魔就会无穷无尽地从黑暗里喷涌出来。

云杉推开木门的时候,总觉得这门马上就要掉下来一样,嘎吱嘎吱地响。

这种老农户的房子开间既大,进深又深,唯独房子矮,全屋也没两扇窗户。虽然是白天,不开灯就阴得瘆人。云杉人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小提琴的乐声,琴声悠扬,是一曲演奏到下半段的《梁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