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跟我这么说,但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刘浪说,“说实话,我刚来的时候也想着走。特警的训练太辛苦了,发展前景也不是很好。但干着干着,想法就改变了。”
“为什么?”
“你来的时间短,还没有这种感觉。咱们这支队伍是很有人情味儿的。兄弟们整天在一起训练,一起战斗,朝夕相处,就像一家人一样。慢慢地,你就离开不了了。”
“但光靠这些是不够的,得解决大家的实际问题。比如,工作压力。”谭彦说。
“哼,说得轻巧,怎么解决啊。说句不好听的,现在海城有事,咱们得加班;省里有事,咱们得加班;就连美国有事,咱们都得加班。咱们都快成宇宙特警了。”刘浪摇头。
“哎哎哎,越说越过了啊。平时少发点儿牢骚,影响斗志。”谭彦正色。
“得得得,我不说,我闷在心里。”刘浪笑。
“你要是觉得在咱们这儿累,过段时间有一批转警到经侦的机会。林楠是我同学,我可以帮你说说。”谭彦试探地问。
“别别别,我的大政委啊,你可千万别让我走。我这么大岁数了,哪都不去。”刘浪摆手。
“怎么就这么大岁数了,不是刚过四十吗?正当年啊。”谭彦说。
“别逗了,还正当年……别人都在执法单位深耕好多年了,经验丰富,业务精通。我这一去,法律不懂,业务不通,程序不会,从零开始,怎么混啊?得了吧,我呀,就在这个正科级上混着吧,给您鞍前马后。”刘浪笑。
“我没开玩笑啊。当然,选择权在你。但我还要给你提个醒,不管走不走,也得把自己的能力提升起来。舒适区只会越来越不舒适。咱们局的执法资格考试已经开始了,按你的级别,得过中级。”谭彦说。
“得,我没事回去背书去。现在那些法条啊,是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刘浪摇头。
“你说你们这对师徒,一个想走一个想留,要能融合融合就好了。”谭彦说。
“这就叫作人各有志吧。强扭的瓜不甜,我看啊,一会儿等家属降温了你就说两句面儿上的话得了。该往市局报往市局报,别自己扛着。俗话说,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啊。”
谭彦没说话,转头往医院里看着。这时,《拉德斯基进行曲》响了,他一看,是楚冬阳的来电。
“喂,主任。”谭彦接通电话走到一旁,“是,小吕家属来了。嗯,情绪比较激动。”
他正哼哼哈哈地说着,没想到,廖樊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哎,您稍等啊……”谭彦捂住话筒,赶忙追到廖樊身旁,“哎,你干吗去啊?”
“干吗去?解决问题。我琢磨了半天,不能按你说的办。”廖樊径直往里走。
“主任,我一会儿给你打回去啊。”谭彦挂断电话,“不行,你不能进去。这事得柔性处理,不能跟人家硬顶。”
“你别管。我有话对那孩子说。”廖樊说,“哎,你带的那些慰问品啊,先别拿进来。”
这家伙要是犯起倔来,谁也拦不住,他三步两步走进病房。小吕母亲一看是领导来了,闹得更凶了。他父亲也上前摊牌。廖樊没和他们多说,走到小吕的床旁。小吕躺在床上,愧疚地看着廖樊。
“廖队……”
“你要辞职吗?”廖樊开门见山。
“我……”小吕语塞。
“你要脱去警服?”廖樊又问。
“我……”小吕闭上了眼。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干警察?”
“我……”小吕抬眼,看着他。
“就因为海城这个户口吗?”廖樊提高了嗓音。
“廖队……对不起……”小吕叹了口气。
“哎,我说队长,你现在不能再刺激孩子了,他伤还没好呢。这是我们共同做出的决定。”小吕母亲上前阻拦。
廖樊转过头,郑重地看着小吕的母亲。“他不是个孩子,是一个特警!无论他以后是不是还从事这个职业,但只要干过特警,哪怕只干过一天,也不能给这个名字丢脸。作为父母,你们要尊重他的选择。”廖樊说。
小吕母亲看廖樊这么说,没话了。
“干特警危险,那是当然的了。八年前我当警长的时候,有一次市局下达任务,去协助治安抓捕一群聚众赌博的。这个任务很轻松,一般咱们一亮‘家伙’,赌徒们就傻眼了。但我那天犯了肠炎,上吐下泻,我的副大队长,也是我的师父,就替我去了。没想到他到了现场,在冲进去的时候,被一枪打中。赌徒里潜伏着一个在逃的重犯。我自责啊,你知道吗?到现在我的心都在疼。他是替我牺牲的啊!”廖樊说得激动起来,“干特警也纠结啊,许多时刻,必须做出决断。有一次我带队抓人,是一个故意杀人的女嫌疑人。我们凌晨摸到她藏匿的村子,一直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确定了她的位置。但就在我们准备冲进屋里抓捕的时候,她却搬了把凳子,抱着自己的孩子坐在了门前。那个场景我至今难忘,她在晨曦中给自己的小女儿梳着头,但用的却不是一把梳子,而是一把尖刀。如果你是我,该怎么办?能怎么办?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保护孩子,将子弹射向她。”
小吕看着廖樊,也感动着:“廖队,是我不配……当一名特警。”他热泪盈眶。
“我干事不兜圈子,我也没想劝你。小吕,人各有志,我就是现在不让你走,到了三年你还不是一样辞职。但我想告诉你啊,在当今这个时代,能真正去惩恶扬善、去打击犯罪的,也就是咱们特警了。谭政委说过,人有ab面,所以得拉出正负面清单,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跟你讲,咱们特警的兄弟们,做事都光明正大,没有阴暗面。咱们工作的价值,就是让这个城市最普通的百姓活得踏实,安稳。这就是咱们特警的荣誉。”廖樊说得铮铮作响。
“你还记得这个吗?”廖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册子,“这是咱们的《特警训练手册》。你问问自己,当初宣誓的时候,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如果不是,你可以走,我照你父母的要求向市局提出申请;如果是,我希望你自己做出决定。”他把手册递给小吕。
小吕拿着手册,打开了第一页。他默默地看着,不禁轻声朗读:“为了社会的稳定,为了人民的安宁,我庄严宣誓,志愿成为一名公安特警队员,我保证忠于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为维护社会的安全和稳定,为维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勇往直前,奉献一切……”他的声音从弱到强。他哽咽着,从热泪盈眶、泪流满面到痛哭流涕。
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廖樊的眼圈也红了。他没等小吕说出结果,就转身离开了病房。谭彦赶忙接手,叫综合队拿来慰问品,安抚家属。
廖樊站在门外,眼泪流了下来。谭彦走到他身后,轻轻地拍了他一下。
“你说得挺好的。”
“你知道吗?特警这个活儿不好干。严是爱宽是害,这不是口号。平时的训练累死累活,目的就在于减少他们的风险,他们越专业就越安全,越稀松就越致命。”廖樊叹了口气,“前段时间我看了个警察电视剧,看了前两集就给我气着了。那个编剧瞎编,在警队里弄卧底,战友之间相互怀疑,到处抓‘鬼’。这他妈不是真正的警队。真正的警队是无论平时有什么矛盾,到关键时刻都能同仇敌忾,攥成一个拳头,把后背交给队友。这才是特警。”
“哼,我看啊,你倒应该去宣传处干干。说话挺有煽动性。”谭彦笑。
“别扯淡了,到那儿我能闷死。”廖樊摇头。
“牺牲的那位……是你师父?”谭彦问。
“嗯……他叫鲁中,没比我大几岁,是个好大哥。他要是没牺牲,这个队长肯定是他的。”廖樊说。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完成他未尽的使命。”谭彦说。
“哎……”廖樊没正面回答,“你知道吗?每次我到英烈纪念园祭奠他的时候,看着那些墓碑旁的玉兰花,我就想,躺在这里长眠不醒的,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为了职责而牺牲,应该获得更多的荣誉。而我们呢,这些活着的人,要敢于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嗯……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搞案子不要命了。”谭彦点头。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面对许多次重大的选择。选择令人矛盾,趋利避害有之,权衡利弊有之。只要遵从自己的内心,能够无怨无悔,选择的结果就一定是对的。小吕最终没有走,他拒绝了父母的要求,继续留在了特警。在他伤愈之后,刘浪给他补课,结扣、拉绳、松绳、下滑,绳降时不要紧张,不要有私心杂念,要像一只鸟……小吕说,这些口诀充满哲学意味。他学得认真无比,整体动作标准而完美,如行云流水一般。面对日益临近的执法资格考试,小吕开始给刘浪辅导。这对相互帮助、共同进步的师徒被谭彦推荐到市局,参加全局的“警营传承”标兵的评选。是的,谭彦做事,总是一箭双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