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谭彦每天的工作时间是从早晨七点到晚上十点。他不是没有家庭,而是即将失去家庭。他和妻子季敏已经办完离婚手续了,两人在民政局将鲜红的结婚证交给工作人员的时候,谭彦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谭彦觉得,在这个时刻起码要难过一下的,或者该流下眼泪。但两人却出奇地一致,就这么默默地按照程序办好了手续,又相敬如宾地打同一辆车回了家,甚至在洗菜做饭之后,还一起接了儿子挠挠。虽然季敏是有负于谭彦的,但谭彦明白,就算没那个烂事,两人也早晚会走到这一步。哀莫大于心死,两人对于爱情的憧憬与渴望,早就死了,谁对谁错已经并不重要,分开反而是最大的解脱。
但他今天却没有加班。时至五点半,他换上便服走出了办公室,他要赴一个聚会,那里都是所谓的自己人。
聚会的地方在章鹏家。谭彦到的时候,其他几位已经到了。现在出门吃饭,很难找到既低调又安全的地方,所以每次聚会,大家都尽量安排在各自的家中,还尽量不带外人。
谭彦刚进门,章鹏就起身迎接:“哎哟,‘谭荣誉’大处长姗姗来迟啊,怎么着,公务繁忙啊。”
谭彦瞥了章鹏一眼,反唇相讥:“你丫没事吧,以后叫副处长,级别没你高。”
“得了吧,你丫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是郭局眼前的红人,枕边风呼呼的。我们都得勤拍着你的马屁啊,要不等哪天你进了局领导班子,再拍可就来不及了。”那海涛跷着二郎腿坐在饭桌旁,捏着电子烟,坏笑着说。
“哎哟,今天那大‘名提’也有时间啊?怎么着,手里的活儿都清了?”谭彦笑。
“哼,能清得了吗?”那海涛叹气,“就章鹏他们弄的那案子,人又交给我了,过了两堂,铁嘴钢牙胶皮腮帮子,凡人不理,凡事不说,硬扛。”
“灰熊?”谭彦皱眉。
“嗯……”那海涛抽了一口烟。
章鹏引着谭彦入席,饭局设在章鹏家的露台,饭菜简单,涮羊肉。经侦的林楠和视频侦查的黎勇在一旁窃窃私语,见谭彦来了,也凑到桌旁。
黎勇最近搞了个漂亮案子,刚被提拔成市局视频侦查大队的大队长。在那个案子中,谭彦没少帮他的忙。黎勇看见谭彦,扑哧一下就乐了,弄得谭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瞎猫’,眼睛好了,脑子又出毛病了?”谭彦盯着黎勇问。
“呵呵,呵呵……我是听说怎么着,昨晚有个写材料的让人拿枪顶脑门上了?”黎勇边说边笑。
“哎哟喂,那是英雄啊……怎么茬儿,得自己给自己写个材料啊。”林楠也笑。
“得得得,别提这一出了,都是章鹏这孙子惹的祸。”谭彦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章鹏的媳妇挺勤快,三下五除二就上好了菜,自己带着女儿到外面吃麦当劳去了。妻女一走,几个大老爷们也就不拘着了,大家脱了光膀子,大快朵颐起来。
“哎,谭彦,涮这毛肚啊,我媳妇自己处理的,肯定干净。哎,老那,别光抽烟,吃肉吃肉,特地在牛街买的。”章鹏尽着地主之谊。
黎勇嘴不闲着,照例讲了个笑话。说刚上班的时候,那时自己还在打扒队抓贼,有一次到农村去办案,碰见中午酒局了,就跟村里的警察和村干部一起吃饭。那时自己年轻啊,对老同志都很尊重,农村喝酒都豪放,用喝茶的杯子倒白酒。没想到他刚一落座,对面的村长就冲他挤眼。黎勇知道,这肯定又是规矩啊,得,谁让自己最年轻呢,结果他二话不说,仰头就干,三两白酒下肚面不改色心不跳。但不料一杯酒下肚,刚再斟满,对面的村长又冲他挤眼。黎勇心想,他大爷的,这不欺负人吗?但没辙啊,办案还得求着人家呢。于是再次举杯,连口凉菜都没吃,就干了小半斤白酒。但这下他可受不了了,胃里翻江倒海,冲到外面就吐。农村警察跟了上来,一边拍背一边问他,小伙子干吗这么实在啊,这么大口喝酒。黎勇说,不喝不行啊,那村长老冲我使眼色啊。这下农村警察乐了,说那哥们去年上山,让一块大石头砸脑袋上了,之后就落下了挤眼的毛病。
好的聚会总得有个能活跃气氛的笑话篓子,黎勇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大家笑得涕泪横流,气氛也热烈起来。除了谭彦没喝白的,另外四个人都以各自理由“报备”,林楠拿来的几瓶没标的白酒,据说和茅台是一个味道。按照局里的规定,喝酒必须“报备”,但谭彦心里装着讲话稿的事儿,回家还得遣词造句,就借故不喝了。
黎勇讲完笑话,又提起了章鹏近期搞的一个案子。他所在的视频侦查大队,是专门协助其他警种办案的,按他自己的话说,就好比是医院里的“辅助科室”,平时接触最多的就是刑侦和禁毒,所以黎勇和章鹏两个人的工作接触也比较密切。
“章鹏你可够坏的啊,来一拨抓一拨,抓一拨又来一拨,你这钓鱼钓得最后人家都爪干毛净了。”黎勇指着章鹏笑。
“什么来一拨抓一拨啊?”谭彦不解。
“哼,你问他。”黎勇指着章鹏笑。
章鹏吃了口涮肉,颇有些得意地说:“从仨月前开始啊,我们通过情报就发现了本市的一个毒贩,专门从襄城那边进货,然后在本市销售。我们就对他进行了贴靠,在他身边布设‘点子’。这孙子是个富二代,看了几集《绝命毒师》就觉得自己能上道了,结果第一批就从襄城那边的毒贩手里进了五十多万的货。我一琢磨,要是这么轻易就给他‘掐了’,太便宜他了。谭彦你知道的,现在省厅不是一直在搞‘亮剑行动’呢吗?全省各市大排名,咱们海城也得‘比学赶帮超’不是?于是我让六子和老三直接‘掐’上线,把背货的给办了,继续留着这个富二代。结果没过俩礼拜,这富二代又和上线联系上了,是襄城的另一个毒贩,这次进的多了不少,两百万的货,结果我让六子和老三又给丫办了,人赃俱获,咱们的排名一下跃居到全省的前三。”
“为什么他的货越进越多啊?”谭彦不解。
“嗐,摊低成本呗,总想着一把能将前面的损失捞回来。”章鹏笑。
“你这么干行吗?这不是放纵犯罪吗?”谭彦皱眉。
“嘿,我告诉你啊谭大处长,这基层办案比不了你在政治部搞宣传,不能都按规矩来。你要是老老实实地直接打上下线,别说深挖了,就是襄城的上游毒贩也落不到咱们手里。”章鹏感叹。
“接着说,后来呢?”林楠听得来了兴趣。
“还能怎么着啊?肯定是给人家彻底弄干净了再杀呗。”那海涛不屑一顾地说。
“哎哟喂,要不还得说是那大‘名提’呢。一点没错,最后那孙子再进货的时候,已经提高到三百多万了。于是我们立即通知襄城市局禁毒的老李,搞了个漂亮的大行动,不仅抓了咱们手里的这个富二代,而且将襄城的几个团伙也一网打尽了。哎,这事儿你知道啊?给郭局的简报不还是你帮着把的关吗?”章鹏问。
“哦,那件事啊。但你可没说前面怎么钓鱼的情况啊。”谭彦反问。
“嗐,那些桌子底下的事儿能说吗?”章鹏笑了,“搞案子啊,就得憋个大的,就跟玩牌一样,你要把什么底牌都明了,最后还怎么出手啊。”
“哎哎哎,为了禁毒章大队的小聪明,干一个。”黎勇举杯。
“嘿,怎么是小聪明啊,我这是大智慧。”章鹏笑。
“得了吧你,人家‘谭荣誉’处长才是大智慧呢,咱们都是小聪明。”那海涛夹枪带棒地挖苦。
众人碰杯满饮。每当大家聊起案子的时候,谭彦就会有种莫名的失落,其实相比黎勇所在的视频侦查大队,他所在的宣传处才真算是公安局的“辅助科室”呢。相比刑侦、经侦、禁毒等一线单位的冲锋陷阵,宣传处的主要任务就是给人作嫁衣。谭彦近些日子总会自问,自己现在干的是警察该干的事吗?自己的工作真的有价值吗?虽然这是个再幼稚不过的问题。
“老谭,说说你吧,牵头一年了,有什么打算?”那海涛问谭彦。
“哼,能有什么打算,我们处里的老赵和老庞看似波澜不惊,实际上都暗中较着劲呢,稍不留神,别说牵头了,处长都是人家的。”谭彦苦笑。
“老赵还好说,老同志了,顶多也就是退休前弄个正处。但你们那个老庞,可不是省油的灯。”那海涛摇头。
“是啊,有名儿的‘针儿爷’,在纪委的时候,就人送外号‘膀胱’。”黎勇笑。
“哎哎哎,说到‘膀胱’,我这还真有。羊宝,怎么着?切点去?”章鹏说。
“得得得,不吃那玩意,太臊气。”那海涛摆手。
“要说你现在的处境,也很微妙。牵头工作最不好干,名不正言不顺,说起话来不硬气,但该承担的责任却一个没少。”林楠说。他在经侦大队也牵头过很长一段时间,而他当时的搭档正是现在的政治部副主任楚冬阳。“你就说我那时和楚主任‘搭帮’,人家虽然是政委,但无论是级别还是年龄都比我高,我虽然牵头,但凡事还得看他的脸色,最后弄那个经济案子,要不是那三个老同志撑着我,最后还不定怎么着呢。”
“我劝你啊,树挪死人挪活,得往前走一步。”那海涛说。
“挪?挪哪去?”谭彦皱眉。
“要求‘前置’啊,离开政治部。市局这么多单位呢,哪不行啊?要不来我们预审,现在政委还空着呢。”那海涛说。
“你就算了吧,现在机构改革,以后有没有预审还两说着呢。”谭彦笑。
“你瞧你吧,前怕狼后怕虎,要不让人家用枪顶脑门上呢。”那海涛笑。
“别说这个,听着烦。”谭彦被戳中了心窝子。
“哎哟,谭处长生气了啊,来来来,喝一杯,喝一杯。”黎勇赶忙打圆场。
几个人又喝了一口。那海涛又说:“要说那个特警的廖樊,纯粹是让自己给架住了。据说‘上边儿’本来是想立他的,但就是因为他干的那几个事太过分了,所以才没提起来。”
“原来准备提哪去啊?”章鹏问。
“省厅啊,特警总队,据说想让他干副总队长。”那海涛说。
“你这信息都准不准啊?”谭彦皱眉。
“我是干吗的?预审,琢磨人的。我这儿的消息没错。”那海涛说。
“后来因为什么没提上去呢?”谭彦问。
“还不是年初他搞的那几个事儿。出任务解救人质,郭局不让开枪,他却下令开枪了,嫌疑人当场中弹身亡。还有配合刑侦抓捕那个南城老流氓,据说他指使手下的特警直接在抓捕中给那流氓废了,到现在那流氓还天天在‘号儿’里告状呢。”
“靠,这么说,这哥们够狠的。”谭彦惊叹。
“虽然找不到证据,但郭局可不是傻子啊。省厅的考察组听说这事儿,一回去汇报,他的副总队长也黄了。再加上他的脾气倔,恃才傲物,所以至今还原地踏步。哎,对了,听说上个月你还去特警暗访了,情况怎么样啊?”那海涛问。
“哎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谭彦笑,“情况不容乐观,队伍管理家长制,党建弱化,重业务工作轻思想政治工作尤为严重。”
“嗯,可想而知。”那海涛点头。
“行了行了,不说他了,一提他我就一肚子气。”章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得了,你们好好喝吧,我得先走了,回去还有个报告得写呢。”谭彦说着起身。
“嘿,现在才几点啊,着什么急啊?”章鹏说。
“陈飞的事迹报告会提前了,郭局让周五就开,材料还没弄齐呢。我还得回去……哼,奋笔疾书。”谭彦做了个打字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