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英俊的瘸子

有喜(四喜) 清扬婉兮 第2页,共2页

“又问男女。”

“不问不问,男孩女孩都好,我就是好奇。”

“是个女孩,妈,你给我们姐弟几个取的名字就挺好的,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我亲爱的语文老师。”

接到这个大任务的喻老师如负重担,深感责任重大,忙不迭地应声:“好,好!没问题,好。”

快开庭了,律师往返数次,和明珠,冯母询问情况,沟通细节。喻老师在一侧听得火冒三丈——噫!天下怎么会又如此寡廉鲜耻的人?

看着躺在病**羸弱单薄的明珠,喻老师又心疼又气愤。她记住了原告的信息,瞅了个空,跑去痛斥小三。

那女人住一个中档小区,至少十年楼龄,不新了。喻老师按照地址,找到了楼栋和单元,门禁也不严,她轻易就进去了。女人住在十一层,两梯六户。

喻老师看准了门牌号,沉了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在心里又预演了一遍,敲了门。

敲了好半天,无人应声,她侧耳听了听,门里却有响动。再敲,仍没人开门。她叹了叹气,正打算转身离开,只见防盗门中间部分的一个改装的通风小门从里面打开,喻老师隔着那镂空的棂格看去,正好与一个小男孩的目光接住。

喻老师暗忖,给入户门改装通风门,可见这套房子并不是南北通透的好户型。原来,不是所有的“那种女人”都是豪宅名车,锦衣玉食啊?

“你找谁?”

那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白白净净,很乖巧的样子。

喻老师一惊,这就是那个孩子吗?

“我找李妍。”她在冯母给她看的传票上看到的名字。那个除夕夜,两个老太太惺惺相惜,瞬间引为知己,冯母用自己已经不利索的口齿大倒苦水,喻老师听得出离了愤怒,那时就誓要揪出狐狸精,为这一对寡母弱媳出一口气。

“我妈妈上班去了。”

“你一个人在家?”喻老师问。

男孩马上警觉地后退了一步:“我妈马上就回来了。”

喻老师那中国大妈式的热心肠马上泛滥,竟对敌人的孩子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悯,亲切地问:“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吗?谁给你做饭吃?”

小男孩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没有回答。就在这时,喻老师的身后响起高跟鞋脚步声,那个女人回来了,看到通风门开着,马上警觉地紧走了几步挡在喻老师面前,厉声斥责男孩:“不是说了不许给陌生人开门吗?”

语罢,又回头横眉冷对喻老师:“你是干什么的?”

“我没开门。”男孩怯生生地说。

“乖!”

“你是李妍吧?我是沈明珠的妈,我想找你聊聊。”喻老师挺直了腰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仿佛进入了战备状态。

女人柔声嘱咐男孩关上通风门先回屋看动画片,然后示意喻老师随她乘电梯下了楼。

两人站在楼下的一棵不知名的树旁,隔开两米的距离,那女人抱着臂,一副戒备的样子,但穿高跟鞋的脚却不停地微微扭动着。

“找我什么事?”

“你脚怎么了?要不坐那儿说吧!”喻老师那该死的恻隐之心又冒了出来。

女人也不客气,旁边有一个石凳,她也不嫌冰凉,一屁股坐下来:“说吧!”

“明珠和建奇的事,你知道吧?她怀的是建奇的遗腹子,冯家的孙子。”

“怎么?你是来和我认亲的?我儿子是那个建奇同父异母的弟弟,论辈分,这个孙子管我儿子叫二爸。呵!”那女人不屑地冷笑了一下。

她一笑,喻老师马上乱了阵脚,把刚才想的台词全忘了。本来要说什么呢?卖惨?还是直接上来骂她没有廉耻?好像都不合适。

喻老师犹豫了一下,开始发挥自己班主任的特长,开始苦口婆心:“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找个好男人嫁了多好,干嘛趟这种浑水?就为了老头子几个钱,惹得一身骚,被人戳脊骨。”

“这事我是没有廉耻也好,还是利益交换也好,都不需要你来评判,即便是被扒光衣服当街打,也轮不到你吧?”

“我……,你……”喻老师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我做了就是做了,错也是错了,老冯已经走了,我也不想解释辩白什么。但是,我儿子的权益,我一定会争取,他要交学费,要报兴趣班,要喝牛奶,穿衣吃饭,参加夏令营,哪样都需要钱。我过去就算做错了,但我现在没错。”女人一边牙尖嘴利地说话,一边脱下一只高跟鞋来,揉起了脚后跟。

喻老师瞥了一眼,那脚后跟已经红肿了大片。

她既说起自己的儿子,喻老师忍不住批评道:“你还上班啊?孩子还小,不能一个人这么放在家里。”

在喻老师的印象里,那种女人都是养在金丝笼里的金丝雀,好吃懒做,爱慕虚荣,怎么还需要上班?

“对啊!我不上班吃什么喝什么?对了,您需要买保险吗?我现在在保险公司上班。”

此言一出,喻老师愣了一愣,她耳根子软,在超市里被推销的小姑娘甜言蜜语几句,就会买回来许多本不需要的东西,可她今天是干仗来了啊?怎么被对方当作潜在客户了?她不禁暗叹,这种女人真是内心强大,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我不买。”喻老师果断拒绝,时刻提醒自己此番来的初衷,正了正色,斥责道:“做人不要太贪心,这些年你也捞够了吧!现在冯家躺着两个病人,每天睁眼就是医药费,你这样做,是要把人逼上绝境啊!做人要给自己积福积德啊!”

女人忽然冷笑了:“你是想让我来撤诉吗?你难道还不知道,老冯做生意亏了钱,他的账户上现在只有几万块了。除了这个破房子,他写的遗嘱,就是一纸空文。我上哪儿哭去?我十年的青春,我下半辈子,都这么搭了进去,但凡有一点出路,我何苦把孩子一个人锁在家里去上班?你们不是都喜欢看小三下场很惨吗?我现在够惨了吧?现在你看到了,满意了吧!”

喻老师平日里最是怜幼惜贫,听她这样诉苦,想起那个被锁在家里的孩子,心里颇不是滋味,又听到账户只有几万块,一时也语结,脑袋嗡嗡作响,半晌,才叹气说:“不管怎样,不能把孩子一个人锁在家里,你去上班,把家里老人叫来帮你带孩子啊!”

“我妈早死了。”女人带着一丝恨意不耐烦地说。

喻老师铩羽而归,一路上脑海里都是那个女人充满怨气的脸,耳边回**着她的诘问和控诉,喻老师不了解这个女人有怎样的过往,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她只是感到一阵悲哀,为那个女人,也为明珠,两个无辜的小生命,被浑然不觉地裹挟进未知的飘摇的命运里,注定要背负着沉重的负担向前走。

她回到病房时,大倪已经回去了,老许在。明珠和孩子都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了一个保温杯,老许说,是他炖的鸡汤。

喻老师大吃一惊:“你还会熬鸡汤啊?”

老许笑笑:“我照着抖音上学的。”

喻老师打开保温杯,拿小碗盛汤,看了看,皱皱眉,念叨:“还是有点沫子没撇干净,焯水了吗?”

老许马上紧张起来:“我是按照步骤的,焯水了。”

明珠已醒了,给老许打圆场:“喻老师,别说了,我叔能煲汤给我们,应该表扬。”

明珠现在找到了合适的称谓,称“喻老师”,把老许称“叔”,大家都不尴尬。

老许煲鸡汤,这真是生平头一遭,喻老师忽然意识到,老许在变了,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在时刻改变,而自己,也该改变了。她疲倦地笑笑,说:“表扬,该表扬。嗯!闻着挺香呢!来明珠,我给你盛一碗尝尝。”

老许出去抽烟了。明珠接过喻老师递过来的汤碗,小口品咂着:“好喝!”

一旁的新生儿总是长时间酣睡,长睫毛覆盖在眼睑上,皮肤是半透明的润白,天使一样。喻老师凝神看了看孩子,心里一阵唏嘘,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明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好好工作,好好带孩子啊!”明珠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公公的账户上,只有几万块钱,你知道吗?”

明珠愣了一下,放下了汤碗,轻轻答道:“我早就知道了。律师告诉我了。”

喻老师本想问,是不是很失望?又觉得这样的问话毫无意义,只好又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明珠又回答:“好好工作,好好带孩子啊!”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明珠反应过来,问:“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告诉我婆婆。”

“我今天找那个女人去了,想劝她撤诉,再不济,也能骂几句给你出口气。”

“其实没必要,她也是个可怜的人。你骂不过人,平白受气。”

“是啊!也是个可怜人。最可气的是你那……你那公公,都说死者为大,可是我还想骂两句,这个冯志,真不是东西,无耻。……”

明珠打断了她:“生孩子是我的决定,我想好了的,我做好了准备的,我承担得起。喻老师,我不怪任何人。不期待,不指望,不依赖,不埋怨,这是我选择的人生。”

喻老师又盛了一碗汤,脸上浮起温柔又疼惜的笑意,说:“不埋怨,对,向前看,不过,该依赖还是可以依赖的,该指望还是能指望的。明珠,你放心,我们都会帮你的,我帮你带孩子。”

明珠接过第二碗汤时手微微颤抖,她看向喻老师的眼神是一种清亮,是沉淀了茫然焦虑后的那种清亮,是目标坚定的那种清亮,是放下了一切的那种清亮,她豁然开朗,迎上喻老师的眼睛,喉头有点发紧,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