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很痛,一直在流血。
他们都来了,知冬,婆婆,公公,知夏。
这些人影在疼痛中变了形,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要打引产针,需要知冬签字,知冬犹犹豫豫,看妈的脸。婆婆和医生吵起来,在吵什么,她听不清,头上出了一额头的汗。知夏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她:“要不要喝水?”
碧晨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抽出了自己的手。
当她再一次从一个混乱的梦里醒来,是一个晴天,爸爸妈妈也从郑州赶来了,妈握着她的手,心疼地流着泪,有微微的小心翼翼地埋怨,“怎么这么不小心。”。爸出去了。
打完引产针后那数个小时是撕心裂肺的疼,快开宫口的时候是最疼的,一分钟一疼,疼得想死,宫口开了孩子出来后才不疼了,胎盘滞留,手工剥离胎盘的疼也可以忽略不计。
刻骨铭心。她得让自己长长记性。
袁父从许家人躲闪得眼神里已猜出一些,他手搭在知冬肩上,将他带出了病房。
岳父的到来,给知冬带来巨大的压力。岳父三言两语一问,加上碧晨引产带来的惊惧,令他全线崩溃,全承认了,他已经做好了被岳父暴打的准备。他佯装镇定,回头四下望望,喻老师从病房里跟出来,迟疑着,却并没有跟过来。
最后,岳父拍了拍他的肩,喟叹:“做人啊!要对得起别人的心,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两家的老人见了面都很克制,尴尬地干笑,都有一腔怨气。许文忠只会沉默地到角落抽烟,给人递烟,喻老师失去了孙子,比谁都难过,她怨知冬,也怨碧晨,但碧晨父母在侧,她只能咽下怨气,敷衍地说一句:“都怪我,怪我没照顾好碧晨。”
亲家公和亲家母都沉默,似乎用沉默表示赞同,一句客套虚伪的客气话也没有了。
七天后,碧晨出院,知冬来接,袁父袁母也接,他们在外面酒店开了房子。
身体的痛慢慢消散了,但心里的痛还在。孩子的失去像一个暗示,让碧晨的离意更甚。
袁父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晨晨,如果你要离婚,爸爸妈妈支持你,如果你要回去,我也不拦你,你自己想好。”
喻老师一听不痛快了,小声抗议:“亲家,劝和不劝分,你可不能这么劝孩子,谁家夫妻没点矛盾呢!”
“您也有两个女儿,如果你的女儿被别人这样对待,你会怎么想?你还会说出劝和不劝分的话吗?”
喻老师哑口无言,脸上又臊又烧,恼羞成怒,转头就去打知冬,知冬连日来被责骂,心情压抑郁闷,被妈打得心烦意乱,忽然不耐烦地喊:“离就离,有什么大不了?”
大家面面相觑,喻老师像忽然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愣了一下,跌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山动地摇地哭起来。
引产也要坐月子,闺蜜很快帮袁父袁母在附近租了房子,把碧晨接过去照顾。喻老师来看望过两次,大家表面上仍能虚与委蛇说几句话,但心里有疙瘩,女方家态度是坚决的,没有回转的余地。
喻老师气病了,索性不管了,躺在**唉声叹气。老许到底向着老伴,气儿子不争气,训了知冬几句,知冬顶嘴,气得老许拿拖把杆去抡他,知冬疯了一样,口不择言地怼老子:“你凭什么打我?你们生我,就是为了自己可笑的面子,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吗?我告诉你许文忠,我不是谁的面子,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是根废柴,会干混蛋事,一身毛病,做不了大事业,没啥出息,我连婚姻幸福家庭美满儿孙满堂的面子都给你撑不起来,我就是一个快要离婚的失败者,你满意了吗?”
知冬摔门而出。喻老师在房里默默流泪,老许只觉得血压飙升,忙去阳台上抽一根烟回神。
知夏来看望喻老师,给她宽心,但也没什么好事能让人宽心,只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的俗话,又告诉她,沈其琛找到了知春,知春一切都好。喻老师心里稍稍安慰了一些,下一秒又想起明珠来,便问:“明珠呢?生了没?”
“快了,她说生了会通知我。”知夏不敢说明珠婆婆瘫痪在床且身缠遗产官司的事,喻老师的心脏已经承受不起这过山车一般的轮番刺激了。
半个月后,碧晨和知冬约好到民政局去办理离婚。
知冬远远看到碧晨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她脸上的浮肿消失了,身型又消瘦起来,奇怪,即将变成前妻的女人为什么会比之前好看起来?
他当然对她又感情,过去的感情不可抹杀,他也去她新租的房子去看望过她,只是没有上楼,岳父像一座大山,像一座铁塔,他一靠近就觉得心脏缩紧,不能呼吸,他也累了,道歉道累了。有人说真诚的道歉充满力量,可是他觉得不被接受的道歉轻如鸿毛,他还有很多话,那就不说了。他们都对彼此关上了门。
“来了。”他和她打招呼。
“进去吧!”她看到知冬也瘦了些,额头还有一道小小的伤疤,大概是公公打的吧!不过,以后他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他给予的甜蜜不必再期待,他带来的痛苦也不能再伤她半分。
“等一下!”喻老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一只老鹰一样,呈双翅展开式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她恳求碧晨:“知冬已经知道错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你们是自由恋爱,你们是有感情基础的。”
碧晨有些尴尬,看了看知冬。
“妈,您回去吧!我们已经考虑好了。”碧晨和喻老师虽然有点小矛盾,婚前也因为彩礼心里有点隔阂,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妈,你回去吧!别掺和了。”知冬也说。
一听儿子说这话喻老师就来气,“掺和”这个词像针扎一样让人难受,喻老师脱口而出:“我怎么就掺和了?你结婚的时候,怎么不嫌我掺和?买房子,跑装修,出钱出力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掺和呢?我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
碧晨敏感,听着这话里有话啊?这口气,不像是劝和,倒像是,算账?
知冬尴尬,但他觉得妈说这话有点胡搅蛮缠了,他从来都觉得父母给他准备婚房,出钱出力都是应当应分的,哪个孩子初入社会,组建家庭,是光屁股闯天下的?这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妈,你还是回去吧!”他把喻老师往外推。
“我不走,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组成一个小家不容易,哪能没点磕磕绊绊?碧晨,你说句话,我亏待你了没?房子,彩礼,首饰,哪一样少了你的?你孩子没了,妈也没怪你,你还年轻,养好了身体再生。可是你不能说走就走,说离就离啊!你们这才结婚不到三个月,这算怎么回事啊?你说句话啊!”
这一次,碧晨是彻底听明白了,喻老师在话里夹枪带棍,跟她算账来了。那就算一算。
她吸一口凉气,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一个冷笑:“好,我说。妈你没有亏待我,房子,彩礼,首饰,都没少。不过,房子是知冬的婚前财产,没有我的名字,我也没还过房贷,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至于彩礼,我会还回去的。”
喻老师一听急了,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夸张地嚷起来:“哎呀!你这娃说得什么话?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这是我的意思。”碧晨冷着脸,头也不回地进了民政局。
离婚,这件事对她而言,虽有遗憾,但并无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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