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大破大立的勇敢

有喜(四喜) 清扬婉兮 第2页,共2页

“那就好,那就好。我晚上不吃甜的,明天给我带上。我做了两件婴儿的小棉衣,到时你帮我给明珠送去。”

皎皎写作业写到一半,跑来找知夏问题目。

知夏一看,是鲁迅的文章里颇受争议的两句话:“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枣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还是枣树,”问这句话背后有何深意。想当年知夏也做过这道题,早忘了当初是怎么胡诌的了。她自己也有发表的散文被选入某地期末考的阅读题里,被煞有介事地分析,想想都觉好笑,因此对这一类题,知夏也爱莫能助,她调侃道:“我觉得没什么特殊的意思,这样写真的怪怪的,没必要,不过假如他写一个女人‘生了三个女儿’,倒不如用这种写法,你看,‘她生的第一个是女儿,第二个是女儿,第三个还是女儿’,这句话情绪强烈,能够马上把读者的阅读兴趣调动起来,眼前瞬间就有了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媳妇连生三个女儿的失望画面感,甚至还能联想到这个女人的绝望,以及她后续家庭地位的变化,她为翻转这种家庭地位所做的努力,还有这三个女儿的不同境遇……”

说着,知夏不动声色地偷眼看看喻老师,喻老师听出自己被内涵了,撇撇嘴:“我还说今晚陪陪你,切,挤兑我,我回家去呀!”

就在这时,知冬打电话来:“妈,你在我姐那儿吗?我去接你。”

“好,几分钟到?好好好,我等你。”喻老师故意回答得很大声,挂了电话,得意地挑挑眉:“我生儿子怎么了?我儿子多孝顺,大晚上来接我。”

……

知冬接到喻老师,没有马上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遇到堵车,就烦躁地按喇叭,骂人,喻老师眼神不好,看不清路,但觉察出他情绪低落。

“开车别急躁,骂人干啥?遇到不讲理的,起了冲突就不好了。”

堵车时间有点长,知冬忽然趴到方向盘上,一声长长的叹息:“妈,怎么办啊?”

“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喻老师忙用手去扳知冬的头,去摸他的额头。

“妈,你跟你说了,你别骂我。”

“到底怎么了?”

“碧晨要把孩子打了,跟我离婚。”

喻老师瞬间心跳加速,话在嘴里打了个趔趄,都说不利索了:“啥?你说啥?把孩子打了?现在都五个月了,都成人形了,胡闹!为啥?还是为那个游戏里的老婆?你咋不长记性呢?”

知冬又把脸埋到方向盘上,痛苦地说:“妈你别问了,反正都是我的错。现在碧晨在她同学那儿,说明天一大早就去医院做。”

“她同学在哪儿?走,赶紧走,把她劝回来。”

“她不见我。”

“我去,走,快走。”喻老师用力地拍知冬的肩,既是催促,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没结婚前,碧晨和一个大学闺蜜合租,闺蜜现在依然住在原处,此刻正义愤填膺,一边给碧晨拿纸巾,一边大骂渣男。她们住的小区门禁不那么严,知冬和喻老师很轻易地就来到门口。

敲门,闺蜜从猫眼里看到知冬,马上对他恶语相向,叫他有多远滚多远,喻老师无奈,只好亲自出马敲门,低声下气:“碧晨啊!是我,有什么委屈跟妈说,我给你做主。”

闺蜜嗤之以鼻,在里面继续说知冬坏话:“瞧瞧!整个一妈宝男,负荆请罪还带上老妈。”

听到婆婆来了,碧晨有点动摇,她的教养不允许她一直把老人关在门外。

喻老师又敲第二遍,语气很诚恳:“妈不知道你们为了什么事?但是妈也有怀孕的女儿,女儿这时候被人欺负了,哪个当妈的不心疼?将心比心,你从河南远嫁到西安,没有别的亲人,知冬欺负了你,无论什么原因,我都站在你一边的。”

一听这话,碧晨又委屈又伤心,哭得更厉害了。

喻老师进来了,闺蜜到另一个房间回避,走开时,对知冬横眉冷对,以手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喻老师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猜想还是和那个游戏里的老婆有关,既然知冬说都是他的错,她也就把所有的过错揽在知冬身上,说回家一定要老许狠狠地打知冬一顿,又说到碧晨肚子里的孩子,刚提到宝宝,碧晨的眼泪刷得一下涌出来。

喻老师忙给她拿纸巾,一时没找到纸巾,情急之下就用自己的大拇指帮她抹眼泪,说:“妈妈的情绪影响胎儿,生气伤的是自己的身,为难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不划算,饶恕别人,其实是饶恕自己。有什么问题,我们要面对,解决,而不是这样回避,躲起来。走,乖!咱们回家。”

做了几十年教师,喻老师惯会给学生做思想工作,除了知春,她只要苦口婆心一番劝,讲事实摆道理,时不时在加点哲思金句,就是人心有座山,也能让她移了。

说到最后,碧晨心里松动了,眼泪也止住了,决定跟婆婆回家,面对问题。

知冬除了在喻老师身后说“我错了”,再说不出什么新鲜话,出门的时候,他去扶碧晨,她仍带着十二分的火气,把他的手甩开了。

回去的路上,喻老师和碧晨坐后排,一直拉着碧晨的手,问她和知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碧晨也不肯说,喻老师这时想起知夏说的“家长”和“父母”的论调来,想起她说的界限感这个词,觉得很有道理,就没有再追问了。

知冬默默开车,时不时回望一下后视镜,他深知酿下大错,不敢多说话。

和那个女人的事说起来有点荒唐。他们部门聚餐,几个男人猥琐地劝新来的女孩侯薇薇喝酒,他挡了,替她说了几句话。侯薇薇新来乍到,嘴很甜,有什么事来问知冬,开口必称呼“知冬哥”,一股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的谦逊和懵懂的劲儿,有点像碧晨从前的样子。侯薇薇也和闺蜜合租房子,知冬顺路送过他两次,这也不算什么特别的交情,毕竟知冬也送过其他人。那晚侯薇薇没有被灌酒,但知冬多喝了几杯,散场后,本来要叫代驾,侯薇薇忽然说,她会开车。坐上副驾驶行驶了一段之后知冬才有点后悔,侯薇薇大概是个本本族,没怎么上手开过车,车子开得一卡一停,知冬觉得胃都快被颠出来,没走多久,就叫停下车去吐。她也跟着下了车,轻轻地帮他拍后背,从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水给他,他俯着身,弯着腰,她也俯着身,弯着腰,不经意一抬眼,他才注意到她的大衣里穿了一件低胸的很薄的毛衣,一对水蜜桃似的胸露了一半,在昏暗的夜色中明晃晃的晃人眼,他中了邪似的,竟然问:薇薇,你穿那么薄的毛衣不冷吗?不冷,办公室有暖气,车上也有暖气,不冷。

说完这话下一秒,她又觉得不对,改口道,冷,我冷,知冬哥,我现在冷。

他为什么会抱住她?是酒精作祟,还是精虫上脑,他也说不清。

有研究表明,酒后乱性是个伪命题,当血液中的酒精浓度超过0.05bac时,男人的性反应会直线下降,医学界广泛认同,酗酒可导致**。男人酒后有无作案能力,这是人品和科学的重要议题。知冬觉得自己很清醒,抱在怀里的女孩是滚烫的,她一点也不冷,像一团火,他瞬间就被点燃了。

记忆进行了选择性遗忘,他不记得怎么去了那家酒店,但他记得女孩隐约的曲线和雪白的肌肤,他做得差强人意,但最终仍在羞耻和愧疚中到达**。早晨他被噩梦惊醒后就睡不着了,他们各据床的一边,并没有像情人那样相拥而眠,他反省这场苟且的产生,发现彼此并没有什么心动和爱情,只是浅薄的情欲当头,他也揣摩她的心意,不知如何收场,惴惴不安中捱到天亮。后半夜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冷雨敲窗,像猫爪一样挠心。天亮后女孩兀自起床,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还要去上班,没有索取承诺,更没有追问什么,他有点不好意思,起床后雨仍在下,他觉得至少应该送送她。

他拿了酒店的伞,和她同撑着出了酒店,她就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只待宰的虾子,唉!出轨的滋味一点也不好。

碧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许是那家酒店附近有一家味道很赞的煎饼果子,她穿越两条街道前来,也许是那里离她的单位很近,她正好经过。是的,他亲爱的妻子,身材臃肿行动不便的妻子依然坚持上班。

与碧晨劈面碰上那一瞬间,他手里的伞差点没把住,他迅速把伞推给了昨夜欢好的女孩,连同她一起推开,说:“你先走吧!”

侯薇薇见过碧晨,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碧晨马上明白了。她并没有马上冲上来给他一个耳光,她也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知冬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可是碧晨走得很快,健步如飞,她很快消失在早高峰的人群中。

她在闺蜜处住了一晚,他吃了闭门羹,车子停在她们楼下,他在车里睡了一晚,对喻老师谎称带碧晨去山里民宿玩了,第三天,她终于回他信息,说她想清楚了,流掉孩子,离婚。知冬慌了,只好搬来了母亲。

……

路遇红灯,车子停下来。知冬这才发现,附近正好是他们的母校xx学院。学院的门口一到晚上就化身小吃一条街,此刻,各种食物的香味粗鄙又霸道地混合在一起,冲撞着人们的嗅觉。碧晨最爱吃的那家烤红薯还在,那个烤红薯的女人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和她的烤炉是校门口的一个标志。她像上班族一样,只在周内到校门口烤红薯,周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烤红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香甜,学生们要是想在周末吃到,没门。

知冬觉得碧晨也许还没有吃晚饭,于是小心翼翼地问:“校门口大姐的烤红薯,你吃不吃,我去买。”

“不吃。”她想也没想就回绝了。

烤红薯的香味像一个记忆的密码,“吧嗒”一下,把碧晨记忆里那道门打开了。青春由此开始,她怎么会忘记呢?碧晨家远在河南郑州,那时一学期才回去一次,一到周末,本市的同学各自回家去,宿舍里就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知冬也就周末不回家,陪她在图书馆看书,用省下的钱带她去看电影,去爬翠华山,山上有一座吊桥,一走上去,他就使坏,开始晃,她吓得尖叫,紧紧地搂住他的腰,一抬头,他目光灼热的看着她,凝住不动了,然后吻了她。

她喜欢吃校门口大姐的烤红薯,可是一到周末,大姐就消失无影踪,有一次,馋虫闹得厉害,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大姐家的地址,在大姐家巷子口见到了她的烤红薯摊。她吃着他费劲巴拉买来的红薯,就感觉到了幸福。年轻的时候总容易被这样惠而不费的小事感动,以为那就是爱情。

他现在还记得她喜欢吃那家烤红薯,可是他怎么能干出那样肮脏龌龊的事呢?他都承认了,她一质问,他就承认了,她宁愿他撒谎,编借口,她闹闹脾气,也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了,眼睛一闭,心一横,日子就还可以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可是他承认了,她被自己的道德感逼到了死角,原谅,不原谅?两条路都不好走。

为什么?两个人的心曾经可以那么近,又可以像现在这么远?她想不通。

绿灯了,车子启动。又走了一段,经过一座过街天桥。这座天桥是另一所大学门口的天桥,是附近几所大学学生眼里共同的圣地。天桥上一到晚上,小贩出动,贴膜的,买袜子的,卖小饰品的,卖辣条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一年冬天,碧晨和知冬都感到穷气逼人,决定也做点生意。他们进了一批熊猫元素的马夹衣服和帽子,为了避人耳目避免被同学耻笑,特意跑到这座天桥上摆摊,碧晨戴着那个熊猫帽子,熊猫帽子下面有个气囊,按一下,熊猫耳朵就会动,就会吸引小朋友,她和知冬一个人戴帽子表演,一个人收钱,配合默契,城管来的时候,他们也会跑,他们跑得极快,背着大包裹,跑远了,就开心地笑,有一种滑稽的刺激的快乐。他们用赚的钱到路边买关东煮吃,她把辣椒汁沾到了嘴角,热气腾腾地笑着,他忽然俯身去吻她,连同那辣椒汁一同吻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爱可以永恒。

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了他们社区的那条街道。记得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工地,许多新楼盘在如火如荼地建造着。那时他们刚刚毕业,各自在一家小小的企业里工作,感到模糊的快乐,隐约的幸福在等着他们。有一天,知冬告诉他,妈为他买了婚房,他向她求婚。她带他回郑州见父母,父母提出希望婚房加上女儿的名字,他们可以出钱装修,陪嫁车子,知冬笑得很尴尬,那次回来后,他们大吵了一架,知冬说她的父母现实、算计,她怨他并不真心,对她设防,虽然后来她妥协,但心里却留下了芥蒂。她仍深深地爱他,却觉得这爱里有了心酸和委屈。

半座城市,数十公里,从梦境到现实,从校园到婚纱,她不过用半个小时就回忆完了,她不知道这段路程从哪一个路口变得苦涩,也不知道这段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味,眼前仿佛有一道门槛,她从前始终把自己包裹起来,蒙蔽起来,以为还可以留在旧的岁月里,现在不知不觉,那道门槛,她终于跨过去了,那道门槛,是成熟,跨过了那道门槛,就是大彻大悟后的决然,大破大立中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