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扶弟,扶不扶?

有喜(四喜) 清扬婉兮 第2页,共2页

“还行”是什么状况?一个人说自己过的“还行”,那就是“不好”的意思吧!明珠就不敢再追问了,怕再惹一身骚。

晚上,婆婆打来电话,说公公从香港旅游回来,给明珠带了礼物,叫明珠第二天去家里吃饭。

每周六已经成了冯家雷打不动的家庭日,婆婆会做一大桌菜,公公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不在的时候,明珠还觉得自在一些,和婆婆聊聊天,时间过得轻松又自在,公公在时,明珠也和他没什么话说,吃完饭,公公就回到自己书房关上门,在里面听秦腔。

有一次公公在阳台听戏,正好播放到《铡美案》,那词里唱道:“她母子三人告下你,我劝你相认莫迟疑,人能回头是善意,你富贵莫忘糟糠妻。”

婆婆也听了一耳朵,随口评了一句:“陈世美命不好,生错了年代,遇到包公这样的官,抛妻弃子就被治了罪砍了头,冤啊!要是放在现在,包管陈世美活得好好的呢!”

公公当时就翻了脸。他那张脸本就严肃,生起气来脸扯得能掉到地上,他鄙夷地说:“你懂个啥?”

说完,“啪!”得一声,把他那个cd机关掉,起身就往外走。

婆婆气急败坏:“我怎么不懂?我啥都懂,我什么都知道。”

那天公公出去后,婆婆就回到厨房洗碗,明珠想安慰婆婆,但不知道怎么做,就想抢着洗碗,婆婆对她也发了火:“出去!”

明珠就出去了。婆婆把水开得很大,明珠在外面坐了一会儿,觉得不放心,假装拿了杯子去接水,偷眼瞧了瞧,看不到婆婆表情,听到婆婆伴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吸溜鼻涕。她哭了吗?

明珠想起公公的种种异常,又担忧又苦恼,要融入一个家庭,就意味着融入这个家庭的矛盾,纷争,裂痕里,要是建奇在就好了,她还能跟他商量着来,或者干脆只是站在他的身后,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也不用插手。

第二天,岳娥和明珠一同出门,打了一辆车,车子先送明珠到婆婆家小区,然后岳娥抱着她还热乎乎的保温饭盒,给儿子送饭去。

明珠上了楼,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破天荒的,竟然是公公开了门。公公的脸上挂着挤出的生硬笑容,用了夸张的熟络语气:“明珠啊!快进来,快进!外面冷吗?”

这种热情细致的关心,叫明珠倍感意外,她有点语无伦次:“冷,不不不,不冷。”

“我应该叫人开车去接你的,大冷天,让你来回跑。”

“不用不用,打车很方便的。”

明珠在客厅坐下来。公公正在喝茶,给明珠斟了一杯:“喝茶!”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饭马上就好哦!

看起来婆婆脸色红润,心情不错。

“明珠啊!现在多少周了?”公公问。

明珠意识到公公在问孕周,连忙回答:“二十一周了。”

她觉得有点奇怪,公公以前从来不问这些细节的,而且一般男人,都只会问怀孕几个月,是不懂用“多少周”这样的术语的,没想到公公是个细心人。

“检查一切都好吧?”

“都好,现在很平稳,孩子很健康,你放心吧!”

“这孩子可是咱们冯家的血脉,你可是咱家的大功臣,一定要好好养着,缺什么,想吃什么,就告诉你婆婆。”

“什么都不缺,妈和你把我和孩子照顾得很好了。”明珠如坐针毡地和公公说着客气话。

保姆端出了最后一道鱼,开始盛饭,婆婆也擦了擦手出来了,从厨房门口提了一个礼盒过来,兴致勃勃地给明珠介绍:“这是你爸爸出去旅游,给你带的鱼胶,说是吃了对产妇好。”说着,压低了声音,悄悄附耳道:“听说是软化产道,有助顺产。”

“还有这个,深海鱼油,每天吃一粒,将来孩子聪明。”公公把茶几下放的盒子拿出来。

婆婆又从一个包裹里献宝似的拿出一对包装精美的奶瓶来:“你看,你爸爸把孩子奶瓶都买好了,说这种奶瓶摔不碎,也不烫手,没想到老冯还挺会买东西的。”

“你这话说的,我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公公适时调侃了一句。

奶瓶展示完,婆婆又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从里面拿出一条亮闪闪的手链来。明珠认得这个牌子,以做水晶饰品闻名,很多年轻女孩都喜欢。

“你爸爸还给你带了一条手链,来,戴上试试。”婆婆兴致勃勃,满面含笑,有一种打扮女儿的兴奋感。

今日接受的礼物太多了,明珠过意不去,且她手腕上已经有一个镯子了,戴太多只嫌累赘和庸俗,就推脱道:“我不要了,妈,这个给你戴吧!”

婆婆本就笑吟吟,此时眉梢又挂上了一层喜色,像个孩子似的,把自己的袖子撸上去一点,露出丰腴的手腕:“我也有了,你爸给我买的是这个款式,珍珠的,适合我。”

原来无论什么年纪的女人,对珠宝首饰的喜爱都是天生,然后强行给那些坚硬的石头、冰冷的金属、沙子和蚌的分泌物赋予意义,再心甘情愿钻进珠宝首饰的各种圈里、套里、箍子里、链子里,在那些眩目迷晕的光环里,做着情比金坚,爱和钻石一样恒久远的梦。

公公也附和劝她:“拿着吧!又不贵,戴着玩。导游说,年轻女孩都喜欢这个款式,我就说给我女儿买一条。”

明珠收下了这份礼物。难得见公公这样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明珠斗胆调侃了一句:“爸爸,你是不是参加了一个购物旅游团?”

公公爽朗地笑起来:“没有没有,是几个老战友一起去的。没有强买强卖,我都是自愿买的。”

明珠想起公公婆婆之前的嫌隙,想着建奇现在不在了,她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也可以做那个粘合剂,说:“爸爸,你应该也经常带妈去旅游,散散心。”

还不等公公回答,婆婆先退缩:“我这人宅,不爱动。”

公公倒大大方方:“带,要带,等明珠生完孩子,咱们一家四口,一起去,带孩子去迪士尼。”

婆婆脸上的笑像蜜一样,快溢出来了,说:“孩子生下来我就抱孙子了,哪有空理你,等大一点,一两岁了,我们一起去。”

“也行,对,你说的对。”

吃饭的时候,公公破天荒给婆婆夹菜,婆婆也给公公夹菜,看到明珠看他们,婆婆也给明珠夹菜。大家都笑起来。

明珠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放了下来。她想,也许婚姻的本来面目就是这样吧!一边龃龉着,一边磨合,一边背离,一边携手,一边吵闹,一边向前。如果她和建奇结婚,是不是数年以后也会趋于平淡,也会吵架,也会游离,甚至会背叛吗?会成为知夏那样的一潭死水,用二胎激起微澜,还是像有的夫妻,吵闹一辈子,到坟墓也不能和解?她这一刻反倒有些释然,她和建奇的感情,这样戛然而止,也不全是坏事,他们的过去就像一团美梦,凝成一个永恒的琥珀,那个梦永远甜蜜、新鲜,她想他时,就到梦里看一看。

吃完饭,公公和婆婆陪明珠在小区里散了散步,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明珠想起一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趁着大家心情不错,气氛和谐,小心翼翼地问道:“爸,妈,你们希望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婆婆还没说话,公公先表明态度:“男孩女孩都一样,都什么年代了,咱们不讲究这个,当然了,是个男孩那更好。”

“对对对,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难得能有一对公婆如此开明,明珠倍感欣慰,觉得自己进对了家门。

下午要回去了,公公开车,婆婆陪着,一起送她回家,临下车,公公亲自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交给她,叫她想吃什么就买,别委屈自己和孩子。明珠推脱,婆婆暗暗给她使眼色让她拿着,她就接受了。

她进门时,岳娥已经回来了,也没有干活,也没有看电视,就在客厅沙发上枯坐着,明珠叫她,就轻轻地“嗯”了一声,又灵魂出窍般枯坐着。

明珠去厨房接水喝,看到妈拿回来的空饭盒还没有洗。岳娥是个爱整洁的利索人,从来不会把脏碗筷堆积在水池里。她不太对劲。

“妈,哪儿不舒服吗?生病了?”

“明珠,妈想借你点钱。”岳娥忽然张口,抬起头,用一种乞求的哀怜的目光看着她。

屋里的空气瞬间风起云涌,明珠马上说:“我的钱都放到理财上了,买了基金,不好提前取出来,会损失很多的。我现在手里没钱。”

当时她买理财产品的时候,早都想好了这个名正言顺拒绝借钱的理由,现在说出来,非常合情合理,果然心理负担少了许多。

岳娥马上表示,不要很多,一两万就行。

明珠不免狐疑,一万,一两万?刚才公公给她钱的时候,婆婆说过那是一万块。妈难道有透视眼,知道她现在有一万,就马上提出来要借。

岳娥怕明珠拒绝,又补充了一句:“我借你的,这钱算我借的,行吗?”

叫父母这样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说话,令明珠感到羞愧,她看得出,妈这次要钱,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难道,明晖又闯祸了?

“明晖又找你要钱了?他又怎么了?”

“不是,不是他,我……”岳娥吞吞吐吐想否认,最后觉得说不过去,只好承认了:“也不知道他那生意怎么做的,入不敷出。”

“妈你该管管明晖,做事用点心,别整天在吊儿郎当的,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有,花钱不要大手大脚的,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怎么不说?每次见面都说,这孩子,一点都不让我省心。不过你放心,这钱算妈借你的,肯定会还你的。”

明珠终于松了口:“你跟我说什么借不借的。”

岳娥一直拧着的眉毛松开了。

“我只有一万。”

“一万也行,一万就够了。”

那个装着钱的信封在手里还捂热呢,就转交到妈的手上。钱“借”出去了,明珠心里很不是滋味。

岳娥拿着钱,已不再是之前买按摩器时的心安理得、得意洋洋,她的心里也颇不是滋味。钱是人的脊柱骨,她这个儿子,害她脊柱骨也直不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明晖赶了过来,岳娥给开了门,明晖也不进来,埋怨道:“你不会用手机转账,叫我姐弄啊!”

这话听得让人想打人,岳娥就拿那个信封打他的头,明晖心里正着急,像是躲闪,又像是用手抢夺那个信封,急赤白脸道:“赶紧给我吧!我还得找个atm机存进去,信用卡又打电话催了。”

明珠从洗漱间湿着手出来,追问道:“是信用卡逾期了?信用卡不是那么用的,还完赶紧停掉。”

明晖连门都没有进,拿了钱,小声嘟囔道:“逮着机会就想教训人。”

说完,转身匆匆离开了。

岳娥无奈地关上门,步子有点虚软,坐回沙发。母女俩面面相觑,一种强大的无力感袭来。

“你得管管他。”明珠轻声说。

“嗯,我管。”妈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