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不去的故乡

有喜(四喜) 清扬婉兮 第2页,共2页

一听“鸭屎绿”这话,父女俩差点喷饭,沈大诚劝老婆:“收着吧!孩子的一片心意。”

岳娥才不情不愿地拿回了屋。

黄昏时分,鸡栖于埘,牛羊下来,才有了过去的乡村味道,有人端着大老碗在门口吃,不知谁家媳妇追着孩子喂饭,岳娥也出去扔垃圾。

这几年建设新农村,村里修了水泥路,安了路灯,也设了几个垃圾台,每天有清运车来拉。

在垃圾台旁,她遇到了一个同来扔垃圾的妇女,两个人就聊起来。

那个女人注意到岳娥穿的新衣服,夸了几句。

岳娥一副无奈的样子:“娃给买的,我不让买,非要买,说是羊绒的,又轻又暖和。”

“多好看,很衬你。”

“哪有啊!你看这鸭屎绿的颜色,衬得我更黑了。这孩子,就会乱花钱。”岳娥一回到乡里,嗓门就大起来,明珠在自家树屋里都能听到,明珠笑了,暗忖,鸭屎绿,还真是一种清新脱俗的色彩呀!

“明珠是个孝顺孩子。”

“是啊!”

“明珠几月生?……你别担心,明珠年轻又漂亮,过两年她再找个人一嫁,不差什么!……”

“那倒是。”

“……”

黄昏迅速跌入黑暗中。

两个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农村妇女八卦的欲盖弥彰。

晚上要住下来,明珠看到自己原来的小屋堆满了杂物,心里不快,去找苕帚,看到妈正在铺被褥,“你和我睡这儿,你爸睡明晖的房子。”

妈的房间还是那种土炕,两三米的大通铺,冬天炕洞里烧火,前两年翻新过,改烧煤炉子,比城里的地暖还舒服。小时候明珠和明晖,明静都是在这个土炕上滚大的。

母女俩各睡一个被窝,刚躺下,老沈进来,塞给明珠一个热水袋,又出去了。

月亮被树遮住了,山脚的早晚温差大,深秋夜凉如水,窗户大概有个缝,有冷空气漏进来,热水袋塞到脚底,暖流从脚底蔓延。

母女俩都没睡着,一会儿仰面,一会儿背对背,背对背的时候,对着黑暗的空气,就好说话。明珠说:“我以后不跟他们见了,你别生气了。”

“十指连心,血浓于水,你大了,还能把你拴裤腰带上不成?”岳娥说话还带着点怨气。

“卧室的新电视送来了,以后你在客厅和卧室都可以看电视了。”

“我是去照顾你的,又不是专门去看电视的。”岳娥的话软和了。

“好久没吃地软包子了,真香。”明珠又说。

“我晒了好多,走得时候带上,我再给你蒸,那多简单。”

被窝和体温融为一体,寒冷的空气流动起来,细软的秋香绿毛衣被折叠在枕边,在黑暗中的一点天光里闪着微微的光。

第二天明晖也回来了。村里有个年轻人结婚,是明晖的同学,明晖回来帮忙。

明晖回来开了辆奥迪,岳娥问他那辆车呢,这奥迪又是哪里来的,明晖说这车是借朋友的,大伟结婚,他借辆好车帮他接人,有面子。

老沈家和大伟家也沾点亲,岳娥要去上礼,把多年前公公丧事时的礼单拿出来看了看,又思忖了半天,觉得给对方随五百块比较合适。她来跟老沈商量,老沈说行,她就叫老沈掏钱。百分之九十的夫妻,只要一谈钱,准吵起来。

“我哪有钱?前两天不是刚给你几百,我就剩下二百零花钱。”

“就给我两百,买买菜早都没了。”

“钱到了你手里,那就拴了老虎,想再拿出来就难了。”

“大不了就不随这个礼了,人家笑的是你老沈不懂事。”

从小到大,父母间这样的争吵明珠已听得耳朵起茧了,老沈言语上弱些,吵几句就偃旗息鼓,转身离开,岳娥吵赢了也寂寞,转头就迁怒到几个孩子和家里的猫狗身上,明珠有眼色,就赶紧找点活儿干,也难免殃及池鱼,被妈找借口骂几句。

童年的相处模式是已经根植到骨子里的,明珠眼见父母又吵起来,只好出面息事宁人:“我有我有,五百对吗?”

岳娥推脱了一下,接住了那五百块,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妈要你的钱,你不知道你爸,手里不能有两个钱,有钱了就去打麻将,自己辛苦做活挣点钱,全输到麻将桌上了。”

“我知道我知道,回头我说他。你快去吧!”

“好。一会儿晚上来吃席哦!”

明珠自然没有去凑那种乱哄哄的热闹,但是在那天晚上,村里发生了一件人命关天的事。村头的贾老太太,晚上一个人在家,儿子儿媳都去结婚的这家吃席了,老太太起来去院子里上厕所,滑了一跤,巧的是这家装了监控,那天晚上,在外地上学的孙子闲来无事从自己的电脑上看了一眼远程监控,正好看到奶奶摔倒在地,就给父母打电话,亏得抢救及时,老太太只是摔了腿,救回来一命。

这事很快在村里传为美谈,一些孝顺儿女也考虑给家里装个监控,还有个养猪专业户也说要给家里装监控,说二师兄现在值钱,怕人半夜偷了。说干就干,下午就有人联系了电信的人来装机。明晖也蠢蠢欲动,等别家装完,把装机的人也带到了家里。

岳娥第一个反对:“钱多得没处花啊?”

明晖理由充分:“爸经常一个人在家,我们都照顾不到,有了这个监控,岂不是……”

话没说完,老沈就怼了回去:“我一个人在家,吃喝拉撒你都监控我啊?我摔断腿了,你好赶紧来救我吗?滚!”

老沈骂完就出去打牌了。

明晖挑挑眉,对妈说:“玲姨家都装了。”

一说玲姨,岳娥就坐不住了。岳娥和那个玲姨,娘家是一个村的,两个人少女时就不对付,暗暗较劲,先后嫁到沈庄来,也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两家的田正好挨着,有一年因为田埂占多占少的问题吵了一架,就结了仇,多年都不说话,两人还暗暗较劲,你买一件羊毛衫,我也买一件,你家置办了新洗衣机,我家马上买个更好的,你家现在装了高科技现代化的监控,那岳娥我岂能没有?

岳娥心一动,口风一松,装机的人马上推荐他们的套餐,听起来很划算,送的东西多,绑定四个电话号码,还送一部新手机,整个算下来也两千多了。

岳娥心动了,可是钱包不能动。装机的工作人员和明晖面面相觑。

明珠坐在树屋的木楼梯上晒太阳,太阳朝西斜了,光也移动了,她就打算搬个凳子移到光那边,她一动身,明晖叫她:“姐,你看行不?”

监控装起来,后晌岳娥和玲姨在道上遇见了,两个人互相瞥一眼,谁也没说话,岳娥觉得自己的腰挺得直。

在家里住了几天,明珠借口家里太冷,要回去了。老沈要给女儿带点自己家的包谷糁,去厨房里拿小布袋装,明珠跟进去,叫爸爸少装点。

老沈背对着她,说:“你妈脾气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怎么会呢?”

“那个事,她跟我说了。”

哪个事?明珠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那件事,爸也知道了。她站在爸爸身后,脸上浮起愧色。

“这么多年,我们也没亏待你。”老沈声音很低,动作很慢。

“爸,我知道,别说了。”至于她知道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想快点结束这段羞愧难当的谈话。

明晖开车载妈和姐姐一起回城去。老沈送到门口,叮嘱自己老婆:“就在西安好好待着,把明珠照顾好,别有事没事往回跑,我有啥好看的。”

两人隔着车窗又斗起嘴来。岳娥不忿:“谁看你?我是回来看看我养的猫儿狗儿的,比你有人味。”

不知谁家门口又有婆子媳妇儿拌嘴,扯着脖子,愤愤然击掌跺脚,明珠皱皱眉,叫明晖赶紧启动车子,绝尘而去。

离开的时候车子走的是一条大路,两边的毛白杨笔直,树叶依然葱茏,山下的田野升腾起白雾,如漫画中的梦境一般,车子向前开去,犬吠远去了,清森的山村远去了,车子很快汇入钢筋水泥的繁华和喧嚣中。离开了故乡,是再难回去的,可挤进城市,却又想时刻想逃离,这大概是无数“明珠”们亘古难解的谜题。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从这一种孤独,走向另一种孤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