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静香

有喜(四喜) 清扬婉兮 第2页,共2页

后来她再没寻机会去看那个孩子。那次回去后不久,家里发生了许多事,忙忙碌碌,家里老公公去世了,要操办丧事,老大知夏中考了,知夏要上高中,她要知夏考中专,意见不合,母女俩吵架,小儿子知冬那年冬天还生了场病,丈夫下岗,她的日子过得焦头烂额,生活的波涛汹涌冲刷走她心里仅存的一些愧疚和柔情,风刀霜剑将她渐渐磨砺成一个心硬如铁的女人。孩子们相继长大,她好像渐渐把知秋忘记了。忘记也好。

喻老师一夜没睡,早晨起来,眼袋快掉到嘴角了。

家里没人,知夏一定是早早起床送女儿皎皎上学去了。

喻老师做好了早餐,知夏回来了,一进门就抱怨早高峰太堵车。喻老师就顺嘴奚落:“皎皎都上初中了,还每天接送,牙长一点路,自己走路去就行了。养女娃就是麻烦。”

知夏最看不惯喻老师把小小的一件事都能分析得男女有别,为此从小到大没少和她怼,直到现在,也时不时想把母亲脑子里那些迂腐的东西给她扳正了,捋顺了。她撇撇嘴,说:“妈,不管是养女孩,还是养儿子,都很麻烦,都要用心,这事不分男女。”

“那倒也是,养儿子小时候轻松点,长大了可要父母老命啊!买房买车,结婚彩礼,一层层扒皮啊!女儿长大那可是招商银行。”

知夏听到这番论调,已是司空见惯,没心力和母亲辩论,只能一个呵呵,一个白眼了之,揶揄道:“好,你说得都对,你现在要好好为你的建设银行建设了,碧晨的父母快到了,知春去接了,中午的餐厅我也定好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碧晨是知冬的女朋友,俩人是大学同学,谈了三四年了,现在开始谈婚论嫁,两家父母说好见面,儿子娶妻,喻老师最上心,去年借着旅游之名,在碧晨的老家河南和对方父母见了一面,双方温情脉脉,虚与委蛇,在饭桌上相谈甚欢,初步敲定了儿女的婚事,谈了房子,车子,彩礼,碧晨的父母都是老实人,当喻老师问彩礼时,他们支支吾吾,尴尬地笑着,似乎怕落入“卖女儿”的俗套,始终说不出所以然来,这一次,碧晨的父母来x市体检顺便旅游,结婚的事就被重新提上日程,喻老师让大女儿给亲家定了五星酒店,说要好好尽地主之谊。

去餐厅的路上,知夏问母亲:“妈,彩礼你打算给多少啊?”

“彩礼”两个字像是带刺,喻老师被扎到了,惊叫:“彩礼?还要给彩礼?都什么年代了,还给彩礼?又不是卖女儿。”

“您要是手头没钱,这钱我出。”

“我有钱也不能给啊!他俩是自由恋爱,自己谈的,有感情的,你情我愿的,又不是相亲认识的,要什么彩礼?”

“这是什么道理?相亲的陌生人倒有身价,有感情的怎么反倒不值钱了呢?”知夏哭笑不得。

“你懂什么?反正,我就见机行事吧!能不给就不给,能少给就少给。”喻老师撇撇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她们比碧晨的父母早到了一会儿,面上的礼数要有,给足,但是里子嘛!国人们都注重面子,谁管里子是不是黑心棉还是白心棉?

进了包间,许文忠和女儿知春已到了,许文忠在抽烟,喻老师让他把烟灭了,他没听。落座十分钟后,碧晨的父母进来了,一对谦和恩爱的夫妻,进门的时候,包间有个高高的门槛,袁父转身扶了老婆的手。喻老师撇撇嘴,有点酸,转头又暗斥丈夫把烟灭掉,这一次,许文忠勉为其难掐灭了烟。

餐厅是知夏选的,陕西民居特色的高墙大院,飞檐斗拱,影壁游廊,颇有气势。喻老师觉得很有面子,但又觉得消费肯定不低,刚才悄悄地问过知夏这家菜贵不贵,知夏说她有会员,有折扣,喻老师才放下心来。

菜单传了一圈,大家都谦让推诿了一番,最后点菜的重任落在了知夏身上。知夏点菜,喻老师就在旁边做补充说明:——

“这个葫芦鸡一定要尝一尝的,是我们这边的特色。”

“酸辣白菜要点,不要小瞧这道素菜,这是我们关中的特色菜,一般人炒不好。”

袁父袁母只是忙不迭地劝阻:“少点一些,随意一些。”

碧晨插话:“阿姨炒的酸辣白菜就特别好吃。”

“对,晨晨就喜欢我炒的酸辣白菜,还有那个粉蒸肉,是不是?知夏,粉蒸肉点了没?”

“点了点了。”

许文忠话少,就只会不停地递烟:“老哥,抽烟!”

袁父连连摆手。

天下所有的女婿在岳父面前都又乖又怂,许知冬只会默默地倒茶,拘谨内敛。许大忠暗暗吃惊,这小子在他面前说话,一言不合就梗着脖子,说话噎死人,把老子训得一愣一愣的。有一次许文忠听儿子跟同事打电话,对新人传授经验:“把客户当爸爸,亲爸爸,亲爸爸,……”许大忠嗤之以鼻:“你拿对爸爸的态度对客户,那肯定谈不成啊?你对亲爸爸什么态度,那可不咋好啊!这就是你工作的态度?那可不咋好啊?你得拿出对孙子的态度对客户啊!你看隔壁老赵对孙子,孙子要什么给什么,孙子说什么都对,孙子可以骑他脖子上拉屎……”许知冬被父亲怼得气结。现在,这个时刻跟亲爸爸对着干的小子,在准岳父岳母面前,变成了乖顺的猫仔,甚至为了表现,还给亲爸也倒了一杯茶,许文忠受宠若惊。

菜上齐了,许文忠陪着亲家公喝了几杯白酒,酒过三巡,大家紧绷的弦放松下来,大家聊了养生,运动,饮食,聊各自孩子的成长历程,不动声色地夸着自家孩子,间或说点小缺点,请亲家日后多担待,袁母说女儿懒,不爱洗碗,喻老师说儿子脾气犟,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是出厂前的售后免责声明,最后,喻老师巧妙无痕地将话题引入正题——房子,彩礼。

房子已经买好了,三环内,精装修,大三室,户型方正,花了喻老师和许文忠大半辈子的积蓄,大女儿还补贴了一些,按揭二十年,每个月还贷四千,写的是许知冬的名字,婚前财产。袁母很通情达理地说:“结婚有房子就行,咱们是冲着过日子去的,房子谁掏钱买的就是谁的,估计这也是你们老两口大半辈子的积蓄,我们也不惦记加名字。”

喻老师也很通情达理:“我们这边讲究女方出装修,买家具,咱们就不讲究这些了,我们全都准备好了。”

还是袁父谨慎,问了句:“这个房贷,以后谁还?”

提到这个,冬冬马上回答:“我还,我还,我考到区卫生局了,工资现在虽然不高,但是有公积金,还贷没有问题。”

“工资现在虽然不高”,到底是多少,袁父在家也旁敲侧击问过女儿,再豁达的老人,面对儿女的婚姻大事,都不免计较多虑,面对准女婿的回答,他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又觉得哪里不对?——还了房贷,那点工资还剩多少?其他家用谁来出?是他的女儿吧?她要在那个房子里结婚,生孩子,带孩子,交水电费,买菜,买孩子的纸尿裤,奶粉,可是一旦婚姻有变,她只能……,袁父不愿往下想,他这样想会觉得自己卑鄙,这笔秘密的账本他不好意思摆出来,所以他只能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摆在碧晨面前的一盘酸辣白菜见了底,知冬贴心地夹了一块鸡肉到她的骨碟里,她却嫌油腻,皱眉推脱不要。喻老师见到,故作吃醋状,调侃道:“妈也想吃肉。”

知冬笑笑,他知道自己在岳父母面前的表现是令人满意的,大家都戏谑又欣慰地笑着,他去给母亲夹肉,让这个调侃达到应有的效果,大姐也给母亲夹肉,碧晨也把自己碟子里的肉夹过去,喻老师的碗里一时多了好几块肉,碧晨看着那几块金黄焦脆的鸡肉,忽然感觉到一阵胃液翻涌,像是有一根小棍在胃里翻搅,她忙捂着嘴巴,起身去洗手间。

知夏定的是个大包间,洗手间就在包间里。碧晨在洗手间干呕了一会儿,也并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她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有点不安。

她回到席间的时候,母亲和喻老师已经谈起了彩礼。不知道是谁先提起来的,但这场谈话并不顺畅,每人说一句,就会夹带一个虚伪又尴尬的笑,这个笑破碎了,再由另一个人笑,真正的意思都隐藏在那个笑背后,难以捕捉;每个人说的话都不成句——“您看,这个……”,“别人有的,咱肯定有,不过,这边刚买了房子,这个……”,核心意思全隐藏在没说出的半句话里。

袁母明显嘴笨,又放不下可笑的自尊心,喻老师显得诚意满满,总是不等袁母把后半句话犹犹豫豫地说出来,她就体贴地结果话头:“我知道,亲家,我理解你的意思……”,理解归理解,可她还要说“可是……”,她的可是说出来,袁母就迟疑地点点头,像是被她说服了。

在座的其他人虽然有的在若无其事地夹菜,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劝饭劝酒,但每个人的耳朵都竖长了,在关注这场谈判。

多么俗气的谈判啊!袁碧晨屈辱又局促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块砧板上的五花肉,被人看中了,——“老板,能便宜点吗?”“不能!今年饲料涨价了,人工也高。”“今年形势不好,钱难挣,现在这猪肉价也涨得太离谱了,都吃不起了。”“这样吧!给你抹个零。”“能给个员工价吗?可以赊账吗?能分期付款吗?”袁碧晨如坐针毡,恨不能遁地而逃,她讨厌这场谈判,可她心里又觉得这彩礼应该给,爽爽快快地给。

谈判终于结束了,似乎是约定了一个数目,十万?还是二十万?袁碧晨没听清,她胃不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

这场鸿门宴终于结束,袁碧晨陪父母回酒店休息。袁父去洗澡的时候,母亲悄悄地问女儿:“你刚才一直恶心想吐,该不是,怀孕了吧?”

既然已经谈婚论嫁了,碧晨想了想,就对母亲坦白了:“嗯!拿试纸测了,还没去医院。”

袁母的第一反应是:“知冬知道吗?他妈妈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给他说,打算叫他陪我一起去医院看看。”

“他妈妈不知道吧?”

“肯定不知道啊!”

得知亲家并不知道这件事,袁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先不要告诉知冬,也不要让他妈妈知道。”

袁碧晨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不让喻老师知道?喻老师何等人也?她怀孕过六次,生了四个孩子,还分别引产和小产过一个,女人怀孕时那种细微的变化,她一眼就能看出大概。回去的路上,她就开始盘问儿子:“碧晨是不是怀孕了?”

知冬哪知有诈,老老实实回答:“没有吧?就是前两天听她说那个,就那个,还没来。”

喻老师也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微微地笑了,宠溺地看了儿子一眼:“我儿子真行。”

知夏多嘴问了句:“妈,那个彩礼钱,你够吗?不够我给你拿点。””不用,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