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温情的谈判

有喜(四喜) 清扬婉兮 第2页,共2页

“我们还有些存款,这些钱就是给孩子的抚养费,两百万可以转存到你的名下,你放心。”说完这句,她又看看丈夫,这一次丈夫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用力清了清嗓子。

冯母意识到自己话有遗漏,看到丈夫眼色,心领神会,忙补充道:“先打一百万到你卡上,等孩子生了,再付剩下的一百万。你放心,我们可以,可以签个协议,”

后面的话冯母越说声音越小,说到“签个协议”时,明珠的脸又臊又烫,她觉得自己卑鄙又俗气,觉得对方也卑鄙又俗气,亵渎了她的爱人,她的爱情。

冯父再次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他的表情有些木然,明珠想,他老来丧子,一定是伤心过度的缘故。

明珠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她有点局促,有点茫然,主观上,她不想打掉这个孩子,因为她真诚热烈地爱着建奇,这爱至今铭心刻骨还未消失,客观上,她知道单身生下孩子是一件大事,日后要面对的问题还有很多,“婆婆”说得对,死者已矣,可是活着的人,要继续面对生活扑面而来的压力,苦难和琐碎,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

冯母见明珠没有吭声,怕她动摇,又加码道:“我们不会用孩子捆绑你的,你以后婚恋自由,建奇没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我不会那么自私,肯定会为你着想的,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了,想结婚也可以,我会拿你当女儿一样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孩子留给我,我来带,要是你不舍得,你带着也行,我们能经常看到孙子就行。求求你了,明珠,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就当是给我们留下个念想,好吗?你还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一切都好商量。老冯,你说句话啊?”

冯父这才从一个恍惚中回过神来,空洞地帮腔道:“是啊!我们冯家的血脉不能断。生下来吧!一切都好商量。”

话已至此,明珠觉得自己不答应,简直就是冷血了,她的泪又默默地流下来,带着一种为爱奉献的伟大和悲壮,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这场被温情小心翼翼伪装的冰冷的谈判被打断了,主治医师和一个护士走进病房。

是一位年轻的男医生。他拿着病人的病历一边低头翻阅,一边询问病人,最后说:“b超检查显示是宫角妊娠,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出院后要卧床休息,注意营养,我这边给你开了几针孕酮,如果来回到医院不方便,也可以到就近的社区医院去打。”

明珠听到“先兆流产”的字眼,紧张起来,隐隐感到一阵腹痛,她想起来,昨天晕倒时,就是这样的痛。

“医生,什么是宫角妊娠,什么先兆流产?”她紧张地问。

冯母也听得云里雾里,一脸担忧:“宫角孕,是不是宫外孕啊?那这孩子能保住吗?”

“不要紧张,宫角孕是一种胚胎种植在接近子宫与输卵管开**界处的宫角部的子宫腔内的妊娠,从严格的定义上不属于宫外孕。随着妊娠进展,很有可能孕囊停止发育而流产,这边建议中止妊娠,但是……”

话音未落,冯母忽然夸张地尖叫了一声:“哎哎哎!你是医生吗?怎么一来就危言耸听吓唬人。”

“正因为我是医生,本着科学审慎的态度,我更要实事求是地对患者说明真实情况。”

“这孩子不能做掉,这孩子我们得生下来。”冯母下意识地护在了明珠的床前,好像眼前这医生马上要抢走她的“孙子”似的。

明珠也隐隐担心,问:“我这几天总觉得左腹部有点疼,是不是因为这个宫角孕的缘故?”

医生走近她,俯身,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按了按她的小腹:“是这里吗?”

“哎?你们医院再没有医生了吗?怎么上手了?昨天的那个医生呢?”

冯母伸出手臂,像老母鸡一样护住明珠,尖锐刺耳的声音像一道匕首一般树在了医生的面前,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收回了手,微微举起,像一个投降的姿势,解释道:“刘丽医生休假了,今天是我值班。”

“我不管,换一个女医生来。”冯母态度很强硬。

冯父万事不挂心的样子,看上去工作很忙,一直用手机回复消息。

男医生无奈地撇撇嘴,摊摊手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果然进来一位女医生,这名女医生显然因为多增加了工作量而感到烦躁,态度也很不耐烦,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嘱咐了几句,开了当日的药,轻描淡写地对宫角孕给出了另一个解释:“问题不大,你这个在左前侧,回家注意多右侧位躺卧,看看能不能回到正位,过几天再来做个b超观察一下。”

这个答案是冯母想听到的,她暗暗松了口气,又体贴地掖了掖被角,安抚自己也是安抚明珠道:“我就说嘛!没事的。”

冯父略坐了一会儿,心不在焉,看了看手机,借口有工作处理,先行离开了。冯母留下来陪明珠拉家常。两个本就不熟悉的人因为某种联系而被捆绑在一起,做亲密状,聊天就变成非常艰难的事,就像摸黑在一段不熟悉的路上行走,深一脚浅一脚的,不小心就踩了坑,湿了鞋。

她们共同的话题首先是建奇,但建奇是一个伤心的话题,没谈几句,两人都眼圈泛红,鼻子发酸,冯母连忙打住,不说也罢。

那就聊肚子里的孩子。孩子是希望,是光,照得人心里亮堂堂。冯母说她不重男轻女,女孩女孩都喜欢,又问明珠都喜欢吃什么,孕期吃得营养孩子才能发育健康,明珠老实,如实回答了,冯母就说她记下了,要做给她吃,娘儿俩聊天,渐渐有了新婆媳之间那种虚伪亲热的味儿了,然后又说到孩子的取名,冯母想了好几个名字,男孩女孩名都有,问明珠意见,明珠沉默半晌才说:“建奇说,男孩叫相濡,女孩叫以沫。”说完她又心里一酸,泪默默地流下来。

相濡以沫,多美好深邃的情感,可惜再也无法实现了。话题又转回到悲伤的基调上,无法再继续了。冯母叫保姆照顾好明珠,自己先回去了。

冯母走后,明珠睡了一会儿,醒来和大倪聊了会儿天,大倪发了自己在台上领奖的照片,她眼睛里像闪着小星星,真好看,大倪问明珠想好了没,明珠说想好了,这时,护士通知她去做一个孕酮检查,她就在保姆的陪同下去了。

妇产科有好几个诊室,也有好几个专家,每一个诊室几乎都是人满为患,号码已经排满,经过第二诊室时,她看到门敞开着,一个年轻的男大夫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转笔,看身影和发型好像是早上被冯母赶出去的那位。

明珠被带到抽血处,被抽了一管血,回去的时候,又经过第二诊室,这会儿第二诊室热闹了,里面吵吵嚷嚷,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指着男医生的鼻子叫骂:“你这个流氓,你刚才干什么了?我女朋友她在里面叫得那么大声,出来还哭了?”

“我只是在做常规的检查。”

“唬谁呢?我看你们就是职业流氓,做什么不好,做妇产科医生。”

几个候诊的患者挤在门口看热闹,那个医生倒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不慌不忙,平静地说:“请你尊重我的职业,如果你觉得我有什么违规操作,你可以去投诉。”

“投诉就投诉,你等着!”男家属气冲冲地推开人群出来了。

保姆生怕有人撞到明珠,忙拉着明珠回到了病房。

下午,各项检查指标都出来了,一切正常,医生建议出院回家卧床保胎。

明珠要出院,保姆不让,说冯母来了才能放她出院。她就给主人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冯母来了,也好言劝明珠先不要出院,她正在收拾那套房子,等明天收拾好了,接明珠出院。说完,给保姆悄悄使了个眼色。

明珠婉言谢绝,称住在自己现在租的房子里更方便一些,离单位和医院也近。

一听到“单位”二字,冯母很惊讶:“单位?你还要上班?你都这样子了怎么上班?”

“我……”明珠其实还没来得及想上班或不上,现在这个问题摆在她面前,她一时也无法决断。

“听话,咱们把工作辞了,好好养胎,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以后你要是还想上班,我让老冯给你拖拖关系,xx机关幼儿园很好,你就做做行政,别那么累了。以后咱们宝宝也上那个幼儿园,你还能照顾到。”冯母安排得妥妥当当,把明珠孕中产后甚至往后三四年后半生的生活都安排好了,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她把饮食也安排得很好。这一次,带来的是番茄牛腩,栗子鸡,清炒山药,鲫鱼汤,米饭,样样得宜,营养清淡,最是适合孕妇吃,明珠却丝毫没有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短短半日,她越发迷茫了,她眼前有两条路,两条路都被迷雾笼罩着,被黑暗遮蔽着,她无论选择走哪一条,都感到心里忽然一紧,恐惧,不知所措,紧张,窒息,又夹杂隐隐的幸福,模糊的快乐,各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她怕自己后悔,无论走哪一条路,她都害怕自己最后走上一条后悔之路。

冯母给保姆交代了几句,那保姆带着饭盒回去了,冯母留下来陪床。

大倪正好发微信进来,问明珠是否已经做了决定,是不是已经出院?

每个人都在追问,明珠也在心里不断地追问自己,她觉得头痛欲裂,却始终不能给出自己一个答案。她给大倪回复:“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再说吧!”

冯母不动声色地瞥了瞥她的手机,劝道:“你现在要少玩手机,对眼睛不好,以后也会影响孩子的视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