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案 诗人杀手

这片商住两用楼坐落在城乡接合部,一层是商铺,二三层有的是小商户,有的是住户,里面的网线都是乱搭的,没法确定准确的地址。我们通过派出所联系了网络维护公司,得等到上午九点多才能有人来。但我们谁也不敢回单位,就在楼下各个出口等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内勤大姐是第一次出外勤,一开始兴奋劲很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没坚持两个小时就回车上睡觉去了。但没想到,她竟然成为第一个直面凶手的人。可能这就是打牌时常说的,“新人一般都手壮”。

早上八点多,大姐在车里醒了过来。她拉开车门,下了车,在旁边的煎饼摊买了个煎饼,然后准备到小区里转一下。

刚走到小区门口,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褐色的风衣,呆滞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马超刚买完烟,正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大姐在小区门口和他撞了个正着。

大姐犯了个错误,她发现马超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看,直到马超也注意到了她,两个人对视以后,大姐扭头就往车的方向走。大姐心跳得像打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装作向旁边看了一眼,余光里,穿褐色风衣的男人与她保持不到五米远的距离,在她身后跟着她。两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吃猫鼠追着猫在走。

大姐干脆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马超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那双呆滞的眼睛像有巨大的引力,仿佛要将她的心脏吸出来。最终给大姐勇气的是路边的婴儿车,里面有个小孩儿正对着她笑。

大姐突然回过头:“你有事吗?跟着我干什么?!”

平时细声细语的大姐对靠近的马超喊了一嗓子,然后勇敢地瞪着大眼,看着马超的脸。马超有点愣神,大姐这么一横,他倒是手足无措起来。

“我想问问你,你认识警察吗?”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他的手始终插在大衣兜里,兜的前部突出一个尖的形状,那是被他紧紧攥住的厨刀。

“你有病啊,我上哪儿认识警察去!”大姐又喊了一句,鼓起腮帮子。

“我没事,我就想找警察问个路。”马超又咕哝了一句,慢慢撤身走了,还不时回头看向大姐。

大姐怒视着马超,直到他走远,才拖着两条腿回到车上,汗出如浆,彻底瘫了。她左手拿着车钥匙,右手掏出手机,给队长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你们过来吧,我可能看见人了。”放下手机,大姐发了半天呆,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哭了。

我和老猫坐在车里一左一右安慰大姐,说凶手碰谁也不敢碰警察,刚才肯定就是想探探口风。老猫又讲了两个笑话,大姐这才不哭了。

等到大姐走了,所有人都把牙咬得嘎嘎直响。特别是调取监控录像以后,我们发现,就在大姐回头朝马超大喊之前,这王八蛋跟在后面,猫下腰,弓着腿,随时准备发力往前冲。

队长激动地说:“今天中午之前要是不把他抓了,咱还能叫重案组吗?刑警队是警察的刀尖,重案组是刑警队的刀尖,现在有人把刀尖对准我们了,你们答应吗?!”然后他在我们每个人肩膀上大力拍了两下,生疼。整支队伍在最紧急的时刻被激活了。

查网线的小工快十点了才过来,他还挺不耐烦,一直在那叨咕。我拉住他肩膀,一路拽到电箱旁边,让他赶紧找线路。足足一个小时,他终于捋出线路,找到了对应的502室。

502室是个违法出租的公寓,不需要登记身份信息的那种,里面分出了三个小房间,彼此以木门隔开。棘手的是502室的大门是地地道道的防盗门,踹门进不去,破门锤也不一定管用,找黑公寓老板拿钥匙可能会节外生枝。

队长汇报了情况后,找来特警攻坚队员帮忙。不到二十分钟,两个攻坚队员赶到了现场。他们并没有电视剧里特警高大健美的身材和英俊的面容,就是两个面容黝黑、颧骨高高、矮小结实的农村小伙子。两人穿着特警的灰色制服,腰杆笔直,带着一块防爆盾牌和一条不知名字的金属杆,神情很放松。

队长反复强调,第一道防盗门打开以后,在第二道木门被打开之前,会有一段时间,嫌疑人有充足的时间应对,很有可能会拔刀相向。特警小伙子憨厚一笑,“他不是没枪吗?大哥,你放心,都不用你们上手,几下就完事。”

两名特警把那根金属杆固定在防盗门两侧,按了一下按钮,金属杆中间缓缓隆起一小块金属,逐渐向防盗门中间顶过去。坚硬的防盗门像一块被揉搓的白纸一样逐渐变形,门锁锁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声。两名队员配合默契,其中一个看时机成熟,一脚把防盗门踹开。

第二道门就是普通的木门,一名特警举起斧子对着锁芯猛砍两下,另一名特警举起盾牌就冲了进去。

屋里一片昏暗,跟着冲进去的我眼前一花,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了环境,才看到马超被盾牌顶在墙角,他拿刀的右手兀自在空中挥舞,隔着盾牌无力地刺出,连特警的衣角都沾不到。

李逵和我冲上去夺走刀具,队长跳过去压在他身上。

马超带着背铐蹲在旁边时生起了闷气。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他冷笑着问。

没有人回答他。

直到马超坐上了铁椅子,我才有机会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他虽然眼神呆滞,但绝对不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我曾见过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凶手,他们在实施暴力的过程中没有任何愤怒或情感波动,在他们看来,这个世界是假的,人也不是真实的造物。比如有一个少年先后勒死了父亲和母亲,并将二人摆放在饭桌旁陪自己吃饭聊天,足足一个多月,直到尸体味道太大,才被邻居发现。那个少年的眼神是死的,大多数时候都是茫然若失的样子。

马超则不同,他仍然会有情绪上的波动,对外界的各种刺激会做出积极的反应,看起来很正常。但马超的问题是他实在是太正常了,这种正常,出现在这种时刻,显然就是一种不正常。

马超说话慢条斯理,没有节奏变化。人跟他在一起时间长了,会不由自主地被他把节奏带过去,也会跟着放松。

女孩们在相亲时一般会遇到两种男孩:一种男孩,虽然条件不错,但是特别容易紧张,说话语无伦次,情绪时好时坏,身上甚至会紧张得出汗;还有一种男孩,他们大气沉稳,坐在那就是一派轻易拿不住的范儿,偶尔还有点小幽默。马超就像第二种男孩。

他被禁锢在铁椅上还能和我们心平气和地聊天:“你们找到我费了挺大力气吧?真辛苦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别扭。后来老猫把我带出讯问室,和我研究询问提纲和攻心策略,我跟他聊到马超的这句话。

老猫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兄弟,小偷被警察抓到,对警察说你们太辛苦了,你说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骂警察傻!”

我们继续对马超进行讯问,他编了一大堆故事,说凶手另有其人,有时候他编到自己都觉得圆不下去了,还冲我笑出声来。老猫偷偷给我写了张条子,说王八蛋现在还是不服气呢,我们必须找到他不服气的原因。

我和马超谈起了诗歌,决定刺激他一下,就拿出他的诗集,问他什么时候能拿诺贝尔文学奖,还大声朗读了其中的几首诗。老猫在一旁咧嘴大笑。马超很快意识到我是在调侃他,脸色逐渐阴沉。他突然打断我的话,“警官,那大姐是不是在那边看着咱们呢?”

说完他用指尖点点旁边的单向玻璃,我反应过来,马超说的是内勤大姐。我一时愣住,不知道他是当时就猜到了大姐的身份,还是事后诸葛亮。他看到我沉默,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麻烦你告诉那个大姐一声,让她有空过来谢谢我,是我让她活下来的,未来几十年,每次她照镜子的时候都得对着镜子谢我不杀之恩。”

我盯着马超的脸,热血直冲上脑,眼前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冲到了他面前,老猫在后面拉着我的胳膊。几个民警冲进来把我拖了出去,走出门时马超还在那儿看着我笑。

队长训了我半天,我没吭声,他要换人配合老猫继续讯问,我坚定地说不。老猫也替我说话,说讯问很忌讳临时换将。

老猫把自己的运动手环套在我手上,语重心长地告诫我:“现在是你问他,你是警察,你的心跳不能超过一百三十,就算你年轻,也绝对不能超过一百四十,什么时候你降到一百以下,你再和我进去问人。”

我喝了两瓶矿泉水,心跳平稳下来,终于可以重回讯问室了。老猫接着刚才的话茬往下聊。

他问马超:“既然你知道那个大姐是警察,你为什么不拿刀扎她?你还是吹牛啊!”

马超说:“我看她那么大岁数,和我妈差不多大,就没忍心动手。”谁也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吹牛。

“那你之后也没跑啊?”我接着问。

他说自己就是一时心软,其实他已经买好了大客车的票,准备去珠海,假身份证和港澳通行证都准备好了。

我看了一眼手环,心跳110。

老猫把内勤大姐吹得所向披靡,说大姐原来是练举重的,后来改行练自由搏击,轻轻松松横渡三峡,徒手干翻泰森,腿功不输刘翔,各种真实细节层出不穷。马超听得半信半疑,但也不再提这茬了。

马超说自己有精神病,他认为这样自己会被取保候审,随后会逃脱法律制裁。这人估计是美国大片看太多了,以为不管犯了什么事,只要交保证金就能出去。

老猫顺着思路往下捋,“就算你能取保候审出去,然后再跑掉,跑到珠海去,换个手机号,洗白了身份,但我可听说你是个出名的孝子啊。”

“你妈一个人带大了你,你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走了,老人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觉得她还能活多长时间?她死之后被安葬,从出殡那天开始,我就让民警在她坟墓旁边等着,你来还是不来?”

马超无可奈何地笑了:“我服了。”

马超和张爽离婚后,他凭借着“才华”和相貌,开始在网上广泛撒网。

5月2日晚上,他在网上认识了王兰心,和王兰心相谈甚欢。王兰心的头像是一双长腿。她说自己很喜欢马超发在网上的诗,尤其是那一句:“墙后的草,不会再长大了,它只用指尖,碰了碰阳光。”

两个人聊了几天,王兰心约马超到家里见面。马超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厌恶,“鸡就是鸡,改不了本性,除了男女那点事,就是要钱,什么都不懂。”

他到超市买了一把厨刀和一联**,来到王兰心家中。她躺在**慵懒一笑,说明天还要上班,赶紧吧。马超一遍遍地问王兰心,为什么喜欢他的诗歌,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

王兰心白眼一翻,“你有病吧!”

马超急了,骂道,你一个小姐,有什么可牛的。

王兰心气呼呼地说自己有男朋友,让他滚蛋。

马超更生气了,“你还说你不是鸡?你有男朋友还挣这份钱,你真可怜!我帮你解脱吧。”

王兰心很快死在马超的刀下。

正当马超动刀行凶时,王兰心的室友回来了,他如法炮制。这个女孩胆子比王兰心还小,刚看见刀就瘫软了,连叫都没叫出声。马超拽着女孩的头发一路拖进厕所,嘴里喃喃自语:“解脱吧,都解脱吧。”

我大声告诉他,那两个女孩都不是妓女,而是有正常工作的护士。马超激动得脸色通红,拍着铁椅子说两个女孩肯定是鸡,不然哪能把人叫到屋里,还和我细数他周边小区里的“站街女”和“楼凤”,嘴里唾沫横飞,一刻不停,生怕我插话打断他。

我问马超为什么杀了自己前妻,他闭口不谈,反问我:“现在还问这个有意义吗?反正人是我杀的。”

我只好顿了顿:“你是不是得过腮腺炎?”

他两只眼睛突然凸了出来,整张脸都红了。

“女人出轨我能忍受,但是骗我,我就不能忍,谁也不该骗人对不对?”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张爽和他离婚的时候曾经说过再也不嫁别人。后来老丈人来到家里告诉马超,张爽已经怀上了马超的孩子,他不能让女儿一个人带孩子,如果马超不想复婚,他就给张爽安排相亲。

这样一来马超的儿子就会变成别人的儿子。

马超“自我封闭”太久了,他和现实世界唯一的纽带就是张爽。张爽走后,他变得更加偏执多疑,只相信自己。他觉得这是个局,那个孩子一定不是他的,但他又不敢确定。他回想起自己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好像得过腮腺炎,而他曾在某个网站上看到,腮腺炎可能导致男性不育。

妒火和痛恨吞噬了他。他恨张爽背弃了他们离婚时的誓言,他说他爱张爽。

直到法官落槌的那天,马超都说不出他杀害两个护士的理由。他始终坚信那两个女孩是妓女,还多次要求对这件事进行查证,虽然这对他的死刑没有任何帮助。

结案后,内勤大姐请我们全队吃饭喝酒,酒过三巡,大姐抢来老猫的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好几分钟。她话里话外一直想问我们,当时马超是不是要对她动手。

她装作满不在乎,我却知道这个答案对她的重要性。我和老猫互望一眼,开始忽悠:“根本没有,要说大姐你还是能演戏,那孙子一点都没看出来!”

大姐使劲掐了我和老猫的胳膊,笑了。

老太太后来坐着轮椅让外孙子推着来了一趟刑警队,一老一少给我们送锦旗。老太太还是撇着嘴,高兴不起来。我知道她肯定是有事,就让内勤大姐用糖果把小外孙子引开。

老太太现在说话利索多了,“警官,有两个事情。第一,什么时候枪毙他,我们能不能去看?”

我告诉她执行死刑之前还会有很漫长的司法程序,而且执行死刑不会让人去看的。她点点头,似乎早知道我会这么说。

“第二件事,警官,我外孙子撞见那个事以后没哭没闹,还懂事了不少,我问他那事,他就说记不住了,你说他是不是真记不住了?这孩子不能出啥毛病吧?”

我不是心理学专家,但是我知道,孩子如果揪着一件事搁在心里不说,一定会出问题。

送老太太和她外孙子离开时,我蹲下身子,想拥抱一下小男孩,他开始略微向后仰,躲开我的视线。

我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句话,“关心粮食和蔬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