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案 疯狂的石头

全市只有南城有直升机训练场,而它的旁边恰好有片儿狗场。

晚上十一点我拉着陈程在那一片开车转悠,附近的平房参差不齐,甬道狭窄。他闭上眼睛,凭感觉和灯光一通乱指,我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地穿行在平房中间。

三个小时后,我脑袋昏昏沉沉,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掐着烟,让陈程看准点。陈程默不作声,继续指指点点,竟然真的找到了案发的那间民房。民房是个日租金一百九十元的出租屋,房主不在本地,案发当天,房子租给了一个甘肃人,此人二十来岁,体貌特征和黄毛基本吻合,但没留下身份证号。

“能不能通过黄毛大腿根上的小狗图案找他?”陈程怯怯地问我。

“让我满大街找染发的,挨个扒裤衩吗?”我说着,精疲力竭地笑了。

黄毛没线索,陈程只能继续每天来蹲我办公室,为了方便和安全,他干脆住进警局旁边的宾馆。

一天中午我回到屋里,第n次听陈程给我叙述他如何被装进狗笼,又如何被拉出来被黄毛等人用警棍毒打。我问他为什么确认那就是警棍,陈程手舞足蹈地向我比画:“他们把我提出来的时候,手一甩那棍子就伸出来,肯定是警棍。”

这个不经意的“提”字震得我和老猫如“五雷轰顶”。老猫问陈程为什么用这个词——“提出来”,陈程陷入回忆,当时油头指挥大伙拉他出来毒打时,多次说到“把那孙子给我提出来”。

“提”字虽然不起眼,对我们却意义重大。老警察都知道,以前还没有侦审一体化,只有看守所里的预审员和看守民警需要用到“提票”,把刑事拘留的嫌疑人从号里“提出来”讯问,“提人”这词儿很专业。

心里揣着“提”字,我和老猫赶紧去了看守所。所长是老猫的同学,没架子,但这话还真是没法直接开口问,我和老猫绞尽脑汁往案子上套。

没想到线索真来了,所长跟我们讲起,临近的看守所最近出了一档子“大事”。有个刚调到看守所的安保人员,晚上喝多了酒,把警车开了出去,一百八十迈奔上高速,快开出本市时一头扎在了护栏上,满头是血,差点死掉。

我和老猫预感到快有眉目了,喜出望外,直奔公安医院。

迈过门口一道红色的警戒线,我和老猫走进病房,那个倒霉的安保人员躺在病**,一只手挂着点滴,一只手被铐在床边,脑袋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一对敏感而凶狠的眼睛。

老猫把纱布揭开了一点,看了看头发,乌黑,摸上去有摩斯的黏腻感,我俩对了个眼神,他应该就是那个“油头”。

我直接报出自己是哪个分局的,油头扬了下眉毛,没说话。老猫提起翡翠原石等,油头沙哑地否认。老猫不急,盘起手串,开始问油头的出身、生辰八字。接下来,足足两个多小时,老猫问了油头很多其他事情,包括家里几口人,怎么出的车祸,甚至他是不是处男等。在此期间,油头一直在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上撒谎,而后屡次被老猫揭穿。

油头开始焦躁地捂住眼睛,嚷着脑袋疼,合上了眼皮。

“看着我。”老猫命令道。

油头不得已睁开眼睛,他的眼神似乎在恳求,求老猫开口指控他,这样他才有机会否认。

“你们是不是缺心眼啊?你们几个犯错误了,知道吗?”

油头抬起头来,身子摇摇晃晃。

老猫拿出交警给的车祸现场照片,警车的挡风玻璃上,对应驾驶位和副驾驶位的地方,各有一个大窟窿。

“副驾驶还有一人吧?”

老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着脑袋,连声叹气:“你们怎么还往人头上吐痰呢,恶不恶心啊!”

老猫就是老猫,他这几句话,点出了油头酒驾和陈程绑架案的两个细节,油头开始做贼心虚,面红耳赤。

接下来就是警匪之间的正常互动,让嫌疑人诉苦,这是一个找台阶下的机会。嫌疑人一般都会大吐苦水,给自己犯罪找理由。这时候,只要来点甜头,哪怕是一根烟、一瓶饮料,嫌疑人都会就着梯子下台阶。我出门去超市买了点火腿肠、豆腐干,没多久,油头就“撂了”。

油头是来自甘肃的一个穷孩子,穷到什么程度呢?父亲兄弟俩攒了点钱,但钱只够娶一个媳妇,他的妈妈就同时嫁给了兄弟两个人。同房的日子要排号,油头是头胎,算作大哥的儿子;隔了三年,黄毛出生了,算作二弟的儿子。

油头很上进,考上了中专;弟弟黄毛则早早混进了社会,还把学到的知识文在身上:胸口是e=mc2,屁股上彩旗飘飘,大腿根上是只小熊——这被陈程看成了卡通狗。

中专毕业后油头来到本市,当上了安保人员,第一个月赚到两千块,乐得他在上铺翻跟头。但很快,他发现城里两个人吃一顿羊肉串就得两百块。

没多久弟弟黄毛和几个老乡也来到这里,黄毛告诉油头自己在夜场当少爷。油头听了有点慌,因为他一直和家里人吹牛,说自己是个警察。兄弟俩第一次在城里相聚,边吃边聊,最后油头和黄毛相视一笑,二人都明白了,哥哥油头只是个保安,而弟弟黄毛则是个偷电动自行车的小贼。

半年过后,油头调进看守所,他对里面一个“混混”非常照顾,正是通过这个混混,他们兄弟俩认识了八千万“赌石”的拥有者之一“最后的江湖大佬”马军。没多久,黄毛找到哥哥油头:“马老板说他有个石头被人偷了,值上百万!只要能把石头要回来,就给咱三十万现金。”

油头很不高兴,不仅因为这事风险大,更是因为马军没直接找自己,显然弟弟黄毛在马军心里比自己更有地位,不过油头还是答应了“办事”。

油头通过非法手段查到陈程的住址,找来两个“小伙伴”。四个人盯着手机,就着啤酒,一起“观摩”《惊天大劫案》,学习“世纪悍匪”张子强。快播完的时候,电影被暂停了,没人敢看结局。

那晚他们在地下车库绑了陈程,回到租来的民房“审讯”。两天中陈程虽然对石头的去向说不出一个字,却漏了嘴,说石头价值八千万,黄毛听得很清楚。

黄毛把油头拉出屋子:“马军那家伙,没跟咱们说实话,他不仁咱们也不义,石头咱们自己弄了!”

油头没吭声,但八千万就像一管鸡血,激得四人眼睛越来越红。

油头的烦躁都化作了暴打与口水,两天一夜过去,陈程还是没透露半点口风。黄毛突然把两根鞋带抽出来,勒住了陈程的脖子。油头说,“他当时真想杀人,那眼神和狼一样”。

最后放走陈程,兄弟几个一脸的不舍,像是放走了八千万。

八千万是一场宏大的梦,油头不想醒来,他晚上睡不着,白天不想动。他把社交软件账号换了一个头像,照片上有两样东西,一副手铐,一摞厚厚的现金。他卡上原本还有五千元,两天过后,全被他扔在了歌厅小姐身上。黄毛也差不多把钱花了个精光,只想越过马军再逼一下陈程,找到那块八千万的石头。这次出场的就是那只被油头剁掉头放在陈程车前盖上的王八。

那些天,四个假警察总是不醉不归,其间又“办下”了那两起“假警察案”。

分钱当晚他们喝了顿大酒,油头想起老家当税务干部的初恋,他拿起手机打给初恋:“我在大城市里,当上警察了。”话筒里传来女孩的笑声。油头急了,边打电话边往外冲,“我现在就开警车回去,明天一早你就在单位门口等着!”

黄毛上了做梦的哥哥偷着开出来的警车,一路闯过红灯,上了高速。

“你知道咋开吗?”黄毛也上了头,两眼发直。

“就往西北边开!”

就在黄毛摇晃着打开导航时,一声巨大的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警车撞上了高速护栏,兄弟二人从座位上飞起来,击穿了挡风玻璃。

大酒和八千万的石头梦都醒了。

油头让黄毛赶紧走,自己躺在座椅上,在交警赶到之前,他给初恋拨去最后一个电话:“我这边加班办案,明天过不去了。”

如果说办案像烧菜,那么油头帮我们揭开了锅盖,老板马军就是锅里的那道菜。

马军本来是南城一个小流氓,靠霸占河滩卖沙子给工地挣了大钱,摇身变成大流氓。2000年年初,马军开了一家火锅店,生意兴隆。可好景不长,对面也开了一家,抢上了生意。马军就找来一百多号流氓,整天到对面火锅店里占座涮白菜,连个面条都不点。后来马军因为涉黑、寻衅滋事被判了两年零两个月,所有的兄弟都被公安机关打散了。

要说算计心眼,账目上巧取豪夺,李然行;可要说月黑风高,杀人越货,马军强。

我们查过马军的电话,他很谨慎,没和黄毛打过电话。还是老猫机灵,想到一招——打草惊蛇。我们在马军家门口堵到了他,老猫挤对他半天,说你不是不在本地吗?马军毕竟和警察打过交道,客气地把我们请进门。

我告诉马军,最近破获了一系列冒充警察的案件,“有个叫油头的嫌疑人,上交了块石头,据他说,是在你的指挥下从别人那儿抢的,价值八千万!是不是你公司被偷的那块?”

马军立刻面无表情,咬着牙说:“肯定没有这回事!”

我和老猫告辞而去。

不一会儿,相关部门查到马军通过网络电话联系了黄毛,马军气急败坏地骂黄毛不讲规矩,以后别在江湖上混了。黄毛反唇相讥:“你也没说实话,那石头明明值钱得很。”

知道了黄毛的手机位置,我们准备第二天去拿人。

老猫回家后,我在警局宿舍洗澡。刚洗完赫然发现有个陈程的未接来电,只响了几秒钟,我回拨,电话关机。我直奔旁边的宾馆,进门就看见了派出所的民警,原来刚刚宾馆来了“外地警察”抓人,老板觉得不对劲,打了110。

我疯了一样调监控录像,发现一个染着浅黄色头发的男孩和两个同伙把陈程带走了,八成是和马军通完电话后,黄毛再次“出警”。陈程要悬,我浑身寒毛直竖,红着脸给同事们挨个打电话,直奔黄毛的落脚点。

寒风中我们在一座公寓背面找到了那辆绑人的切诺基越野车。公寓是违章建筑,通向地下室的门口歪歪扭扭地用红粉笔写满了“足疗”“专治梅毒淋病”之类的广告。我们只有四个人,进去可能是一对一,也可能一对二,甚至更糟。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走下去,地下室的味道让我痛恨自己长了鼻子。通道两边摆着盆盆罐罐,挂满衣服被褥。经过十几道门,里面都是矮小精壮的男人,骂骂咧咧,口音和油头很像。我攥紧兜里的警棍,身旁刚闪过的门缝里摆的全是液压钳和改锥,这是贼窝,数十人的贼窝。

我们在已知的门牌号前停下,老猫把我推到身后:“你小娃还没下崽呢。”

我们夺门而入,迅速反锁。

屋里有个上下铺,两个男人坐在下铺玩手机,其中一个正是黄毛。上铺一对男女正在**,男人猛地跳起来。

这时候不是你服,就是我输。屋里是肉体与硬物碰撞的声音,但谁也没敢大声叫喊,过了好一会儿,三个男人跪在了地上,女的缩在被子里。

我薅着黄毛的头发问:“人——在——哪——呢?”

黄毛叫得像是胃疼:“大哥,人在床底下呢。”

老猫从床底下拉出纸箱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心跳顿住了。

陈程这家伙光着身子躺在纸箱里,塞着耳塞,嘴里是一块臭抹布,眼泪直往下淌。老猫扯下抹布,陈程半天才回过神,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这是在哪儿?”

黄毛嬉皮笑脸,把个性发挥到极致,被捕后还在贫嘴。老猫点着黄毛鼻子一句句骂,直骂到他抬不起头。没过一会儿,黄毛撂了。黄毛供出的犯罪细节与油头供述的大体相似,只有一点不一样——“差点勒死陈程的那一下是我哥干的。”黄毛告诉我们,那时候油头才是起杀心的人。

“‘有这么个目击证人,咱们早晚被抓到。’”油头当时说。

“我劝了他半天才把绳子拿下来。”

我一开始不信,但又问了其他两个人,和黄毛说的一模一样,很多细节也全对得上。很快,我们抓获了所有涉案人员,马军也进了看守所。

但这充其量是破获了陈程两次被抓的劫持案,那块八千万的石头还是下落不明。老猫劝我,案子破了就得了,别想那么多。

陈程事后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都没接。他又给我发短信,说要来送锦旗,我也没回。又过了半个多月,一天晚上我出现场回来,陈程蹲在警局门口瑟瑟发抖,手里抱着个大纸箱子。

我有点看不过眼,把他叫进办公室。老猫跷着二郎腿,叼着烟看着他。陈程青肿的脸上挂着惨笑,嘴里念叨着我们救了他的命,还说要不是我们把人抓了,这事在他心里永远过不去。五十岁的人了,不到一个月挨了两顿揍,确实有点惨。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蓬乱草,上面摆着几个鸡蛋。

“救你一条命,就送俩鸡蛋?”老猫挤对他。

陈程把箱子往门后一推,就要请我们喝酒去。我摇了摇手说禁酒,不喝。他缓缓坐下,擦干头上的汗跟我们聊起来。

陈程说他事后越想越不对,总觉得被唐华这个女人坑了,为此他专门找到唐华对质。唐华哭着说对不起他,竟然道出了“原委”。原来那段时间唐华和李然这两口子过得也不顺,毕竟唐华明着给李然扣上了绿帽子。李然骂唐华破鞋,骂着骂着就说漏了嘴——这几年不仅公司不景气,李然还侵吞了大量公款,他害怕马军追问,就从十里河市场花一千块钱买了块假“翡翠原石”顶账。他还找来一个专家,两人一起忽悠马军,说得天花乱坠,马军着了道。唐华说事后很后悔,差点害死了陈程。

陈程又聊到自己,说现在吃斋念佛,每天放生做善事。我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他话锋一转,问我:“赵警官,假如那天你们不来,黄毛这孙子能不能弄死我?”

我琢磨了一下,不想吓到他,说应该不会。他点点头,又问:“要是我骗他,说石头在我这,然后拖延一会儿,他能杀我不?”

“那你死定了。”我说。

陈程开始感叹:“这石头真是邪门,竟然弄得这么多人妻离子散,肯定是被下过咒。”

老猫突然起身要去拎装鸡蛋的箱子,“你给我拿着这东西滚出去。”

我还没明白过来,陈程留下一句“下次请你吃饭”就一溜烟跑了。老猫叹了口气,又没精打采地陷进沙发。我脑子慢,想着那块石头原来只值一千块钱,傻傻地问老猫:“这石头到底哪儿去了?”

老猫扔过来一盒烟,又指了指那装鸡蛋的箱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急不可耐地扒开箱子里上面那层乱草,瞬间无法动弹。

乱草之下,静静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石头发着幽暗的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