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小陈,看起来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从第一天上午九点多,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整二十多个小时,小陈就这样一只手滴眼药水,一只手操作鼠标扛了下来,终于找到了录像中取款的女人。
她是个站街女。离近了看,她其实和赵翠玉也不是很像,只是发型和脸型有些神似。我们以涉嫌盗窃罪的名义将她传唤到办案中心,她哭得稀里哗啦,后悔一时糊涂。
据她说,是个熟客叫她这么干的,对方说媳妇给自己戴绿帽子,还想把共同财产转移走。她因为同情对方,才答应冒充赵翠玉把钱取出来。那天对方给了她一部手机和一个新号,并给她发了银行卡的密码,让她拿着赵翠玉的身份证到银行柜台办理取款。
小陈从兜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有十二个男人的照片,让她指认利用她的男人。站街女擦了擦眼泪,在令人紧张的静默中伸出手,径直点在李松岩的照片上。
队里再次开会,认为赵翠玉是自杀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但老猫依旧不信赵翠玉是被害的。有的时候,经验是助力;但有的时候,经验也是负担。老猫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你们可别乱搞,现在唯一的证据只有一份辨认笔录,刑拘都不一定能批。
小陈温和地笑着,说老猫哥说的没错,所以一定要谨慎,先以盗窃罪办他,再一点点找证据。老猫哥有了台阶,同意对李松岩进行传唤,但仍然保留了意见:“我绝对不信他是杀人犯。”
没想到,就在两天之后,李松岩用一记凌厉的飞脚亲自告诉了老猫,他就是杀人凶手。
两天后的下午,队长接到电话,“李松岩约了一群社会上的朋友,包了个大巴车准备到郊区去玩。”队里民警们摩拳擦掌,准备家伙。老猫竟然也拿上了警棍,一反常态主动要求跟我们一起上。
老猫不爱出外勤抓人,这里面有个陈年旧事。老猫以前是探长,在组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但十多年前,他带着组里一个新来的哥们去抓人,糊里糊涂摸到了一个赌局,老猫见势不妙,没敢亮证件带上那哥们开车跑了,结果在路上被赌局里的打手们用切诺基越野车拦了下来,狠狠挨了一顿打。
老猫脑震**,养了一个多月才痊愈。那新来的哥们原来是练跆拳道的,一米八五的个头,但架不住打他的人下手黑,被打伤了脑子,办理了病退。有次队里组织活动,他媳妇开车送他过来时我见过一面,瘦骨嶙峋,眼神浑浊,规规矩矩地两手放在膝盖上坐着,听到黄段子时会腼腆地笑。
后来老猫没事就叫上一些原来的老哥们喝酒,包括这哥们。我觉得老猫其实就是想借个由头看看他。虽然老猫“牙尖嘴利”,但深藏的愧疚总能左右他的行动,也因此他不太喜欢出外勤抓人。
但这一次为了面子,抑或是为了弥补之前对小陈的嘲讽,老猫必须要打头阵。
我们提前来到大巴必经之路的收费站等着,队长协调收费站领导将四个收费口并成一个,路上排着一条缓慢挪动的车流。二十分钟后,灰黄色车身的大巴车缓缓停在车流后面,车窗有深色的玻璃膜,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坐着十几个人。
对了下车牌号,老猫第一个冲上去,还没等亮证件,李松岩就飞起一脚,正中老猫肚子,差点把他踢下车。就是这一脚,让老猫彻底相信对方是心里揣着事的杀人犯。
我们采用了对付练家子的最好办法——几个小伙子扑上去,活活把他压在人山下面。
老猫躺在地上,缓了半天,嘴唇煞白。事后他心有余悸地和我说:“兄弟,你知道咱们刑警和练家子差在哪儿吗?咱们太慢,人家那边一动念就出手,你这还琢磨怎么下手呢,脚就到你肚子上了。”
李松岩虽然年过四十,但腰杆笔直,站如松,坐如钟,很有范儿。他性格暴烈,讯问的过程中,觉得跟你聊不来,就一瞪眼睛不理你,然后故意和你的搭档热情地聊天,孤立你,既幼稚又好笑。
小陈和老猫搭档着问了半天,李松岩什么都不承认。
“我既不认识赵翠玉,也没干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你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但这时,所有侦查员都已经对他是凶手这件事坚信不疑了。
首先,我们采集了他的dna信息,并再次细心搜查了赵翠玉的家。在沙发下面找到了两片瓜子皮,上边留下了他的dna。
其次,我们调取了李松岩的车辆轨迹,在3月3日凌晨一点多,他的红色轿车出现在赵翠玉小区附近的地上停车场;三个小时后,他回到了车里。赵翠玉就是在那段时间出事的。并且在站街女被指使去招商银行取款的过程中,他的车也在银行附近被交通探头拍摄到了。
再次,我们去他家翻查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发现他最近在网上以六千元的价格购买了一部微孔摄录视频手表,家里没有找到这部手表,但通过技术部门对电脑数据进行恢复,我们发现几段手表偷拍到的视频。
镜头晃动不停,眼前一片混乱,先是男女调笑的声音,紧接着赵翠玉的声音响起,“转过去!别偷看!”“不看就不看!”李松岩的大脸连同天花板出现在镜头里,随后镜头慢慢转向赵翠玉,她穿着一身旗袍式的睡衣,一脸笑意地指过来,“别偷看啊!”然后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就这一段视频李松岩足足播放了三百一十三遍,看了一个多月,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老猫说这肯定就是赵翠玉丧命的关键。
李松岩在被传唤的二十四小时里非常不配合,他的尊严像一层刀枪不入的盔甲,话里话外透露着对警察的不屑,还喜欢抢话。
老猫对他说:“你也知道,现在这科学技术……”
李松岩立刻抻长了脖子,“不就dna和指纹嘛,这点事我早就知道。你们要是有证据啊,就别和我聊了,你们自己说吧,我听着。”
我们虽然能够证明他参与了盗窃,但关于实际案情和动机我们依然一无所知。
讯问过程中,这样一个“硬汉”不停吵吵说自己牙疼,要吃止痛片。
老猫说:“活该!这是给你看牙来了?”
李松岩用手指了指看守所白墙上的“反思迷途,回归正路”的标语,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在这儿拿脑袋撞墙上!”
那意思是要让老猫吃不了兜着走。
平时细声细语的小陈蹿了起来,说话突然加上了口音,“去撞!我正好顺手把你丫制伏了!”
李松岩嘿嘿冷笑,冲小陈一点头。
就一眼没看住,他就用手铐往嘴上砸,一下又一下。我们拽他时,他一边斜眼睄我们,一边还护着双手继续砸着。
“我牙疼!”他满脸不耐烦,满是血的手里面有颗牙。
最后是老猫想到了破局的办法,他说,一个人的弱点就藏在他看起来最强的地方。于是我们想办法请来了李松岩往日的老领导。
安排他们见面那天,我们也下了一番苦功。凌晨四点多,小陈把李松岩从看守所提出来,给他戴上头套,开着警车拉到附近大坝的土路上转了一圈,那土路上净是石头,车子跑一会儿“飞”一下。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黑暗削弱了他的忍耐力,李松岩说话带着颤音。
过了一会儿,李松岩又开始捡难听的话说,话里捎带着小陈去世的亲人。
一个被你亲手抓捕的命案嫌疑人,居然戴着手铐对你骂脏话,你忍住不还嘴,这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换我的话一定会反唇相讥,老猫也必定损得他无地自容,但小陈就能做到一声不吭,当什么都没听见。李松岩的脏话全骂给了空气。一个多小时以后,也不知转了多少圈,小陈把他拉回了看守所。
摘下头套,打开灯,李松岩当年的老领导推门进来,身上每一颗金属扣都闪着光芒。李松岩高大魁梧,他的领导连一米六都不到,一双金鱼眼,满头白发,但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领导眼里满是杀气,浑身蓄势待发。
“李松岩,你长本事了啊!给老子争脸了哈!你看你现在这副熊样!”
李松岩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差点没跪下去。他抹了一把脸,向昔日的领导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没哭一会儿就全撂了。
这种感觉就像什么呢?这位老领导后来给我解释:你上小学的时候身高一米二,你爸一米六,你爸天天捶你;等到你长到一米八了,你爸一瞪眼睛,你还是害怕,因为你心里觉得自己还是捶不过他。
李松岩在外人看来是个幸运的男人。
父亲走得早,小的时候,家里穷,母亲总是只吃少许,把大多数留给他,母亲总说“我不饿”。后来他长大了,明白母亲为了不让他挨饿而选择自己挨饿。上了大学,身边家庭条件好些的同学总会把吃不下去的肥肉交给他处理。
后来李松岩到机场工作,成了一名负责调度和实验的工作人员。不久以后,他认识了他现在的妻子,一个有钱家庭的女孩。李松岩大献殷勤,终于赢得美人归,住上了大房子。虽然日子好了,住进了市区,但他仍然保留着过去的习惯:不管多少人一起吃饭,永远见不了眼前有剩菜,必须全吃掉才能走。
媳妇从小跋扈惯了,李松岩一直忍着。直到有一次他和朋友来到一家“私人会所”,朋友挑中一个女郎,急急忙忙领钥匙上楼了;他则看上了温婉可人的赵翠玉:“一会儿你陪我呗!”
赵翠玉暧昧地一笑,手掌轻轻拂过他脸庞:“我,你找不起。”
后来两个人搞到了一起,赵翠玉的“善解人意”让他着迷。过去他穷困潦倒别人不给他面子,如今他有钱有势在家也做不了主,在赵翠玉这里,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是他从未获得过的。
二人很快打得火热,赵翠玉也停止了生意,“黏糊”上了他,让他快点离婚。李松岩几度拖延后,赵翠玉便一改平日里体贴的模样,逼着他离婚,还大半夜跑到李松岩家楼下给他打电话。这缱绻风流变成了他心里隐隐的痛。
李松岩动起了除掉赵翠玉的念头。他害怕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会随着赵翠玉的骚扰而化为乌有。一边是人生中未曾体验过的温柔乡,一边是妻子富裕的家产和那栋大房子。这种情感与物质的拉扯,让他陷入了中年男人经常会遇到的抉择中。
但真正促使他下手的是一场车祸。那段时间赵翠玉逼得紧,他压力很大,他骗媳妇说去外地,实际上是开车去找赵翠玉。路上,心浮气躁的他在三里屯附近追尾了一辆玛莎拉蒂,“车主”是个油头粉面的小崽子,车主逼着他照价赔偿,总金额十几万,把他几年以来攒下的私房钱全部花光了。
李松岩气急败坏,觉得全都是赵翠玉害的,“没有她,也就没有今天的事!”
他知道赵翠玉有一百多万放在股票里,但是赵翠玉一直防着他,每次在电脑上输入密码时都让他转过脸去。于是他购买了摄录视频手表,偷偷拍摄了几段赵翠玉输入密码的视频,回到家里反复观看琢磨,把所有可能性的组合排列着写在纸上,一个一个试验。
为了不让赵翠玉警觉,他每天只能试一到两个组合。在一个多月内李松岩反复观看了三百一十三遍视频,试验了无数次,终于成功破解了股市交易密码和银行卡密码。
“这时候可以动手了。”
为了布置一场“完美谋杀”,李松岩为自己设下了三重掩护。
3月3日凌晨他带着两罐加了安眠药的奶茶,以及一份伪造的离婚协议,来到了赵翠玉的家里。说自己已经签好了离婚协议,准备和赵翠玉一起过。赵翠玉对安眠药极为敏感,没多久就沉沉睡下了。李松岩拿起一根电线套在她脖子上,狠狠地勒着,直到停止呼吸。此时安眠药只存在她的胃里,并未进入心血。后来法医征求家人同意进行解剖才发现胃部的安眠药。
用手机转账的过程中李松岩灵机一动,决定设下第一重掩护,转移警方的视线。他用赵翠玉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开玛莎拉蒂的男孩的号码。电话接通后,李松岩就是不说话,对方骂神经病,挂断,他再拨回去。谁知这时没有死透的赵翠玉幽幽醒转过来,发出呻吟声,这就是玛莎拉蒂男孩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
李松岩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挂断电话扑过去,顺着还没拆解下来的电线继续勒。这次完事之后李松岩把两根手指抵在赵翠玉的眼皮上,稍稍用力,确认是真死了。
那封假遗书并没让他费多少工夫。赵翠玉的字迹很有特点,只要细心模仿,乍一眼看不出来差异。紧接着他把赵翠玉拖到马桶上放好,伪造了一个自杀现场,清洗完自己接触过的地方,拿出备用钥匙反锁屋门,离开。这个精心伪造的场景和遗书是他设下的第二重掩护。
数天后,那个取走受害人财产的站街女一定没想到,自己傻乎乎地成了杀人犯最后一个“烟雾弹”。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因为当时的证据皆偏向于自杀,差一点我们就和真相擦肩而过。
讲述完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李松岩如获大赦,靠在了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冲着我一乐。
“老爷们儿嘛,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觉得自己挺男人。
但我觉得他一点都不爷们儿。
这种人习惯性的做法就是逃避、推卸责任,一旦出现问题就把包袱甩出去,对痛苦的忍耐力极低。就像那颗被他打掉的牙,疼了,就打掉,以摆脱那隐隐的痛。对于昔日的情人赵翠玉也是如此。
这桩命案水落石出,小陈荣记三等功,得到五千元奖金。
奖章批文发下来那天,他急不可耐地要请大家喝酒。老猫几个老炮儿互相一使眼色,菜没点几个,好酒自带了不少,就是为了看酒量不佳的小陈喝醉。小陈不善言辞,推不掉酒令,一口口闷着,不一会儿就满脸通红。他出身体校,给我们打了一套太极拳。
酒过三巡,小陈已经趴下了,甭管大家怎么“激”,就是不抬头。老猫大声嚷嚷,一脸坏笑地用手机给不省人事的小陈拍特写,说小陈酒量不行。但这一次,我觉得他的语气变了。
虽然小陈提前打了招呼要请客,老猫还是主动去买了单,他以前只跟那些老搭档抢着买单。
我再扭头去看小陈,他还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看不清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