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孙建民从头到尾都没哼过一声。他带着背铐,站起身来,淡淡地问了李逵一句:“一会儿咱们去哪个分局?”
刑侦支队后院有个水泥地篮球场,再往后是个破旧的平房,平房里有四间小破屋和一个没有镜子的厕所,以免嫌疑人自杀。那里是“三室”,也就是民警和嫌疑人短兵相接、当面过招的地方。把人送到这里,老杨的心踏实了一半,因为老猫要出场了。
负责审讯孙建民的,是重案组里的资深预审员老猫。他年近六十,曾是市局老七处的“名提”,审人时一串佛珠加杯浓茶,以前不禁酒的时候,可能还得来一瓶燕京。只是没人能想到,经验丰富的老猫这次算是碰上了硬骨头。
孙建民坐在讯问室的椅子上,两条腿被铁环紧紧扣着,双手铐在背后。然而他的表现很有“风度”,属于那种不太愿意给人添麻烦的“绅士”。
“能不能给我拿一杯水?”
“喝什么呀?给你弄点甜的还是咸的?”老猫怪声怪气地问。
“不用麻烦,给我接点自来水就行了。”孙建民没有理会老猫的嘲讽,神情自若。
老猫和他面对面坐了二十分钟,谁也没说话,眼睛对着眼睛。
老猫的讯问讲究的是个“势”,必须给嫌疑人营造出一个如坐针毡的氛围。为了达到这个效果,他审问前一定要和嫌疑人对视,直到对方移开目光为止。这是第一招。对方往往都无法长时间面对警察的目光不动摇。
但孙建民面对老猫的逼视,眼神坚定,目不斜视。这把老猫的第一步计划打乱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抓我吗?”好不容易,孙建民才开了口。
“你心里不明白吗?”
“我真的不知道。”孙建民笑了,笑容随和,还有点无奈。
老猫开始就教育情况、家庭生活等方面进行详细讯问,两人光是扯闲篇就聊了两个小时。孙建民始终对答如流,应对自如。对于生母改嫁,阿姨变后妈这些常规的家庭软肋,他毫不避讳。这是一场“我知道是你干的”和“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不怕你”的较量。
在两人拉家常的过程中,技术队的民警故意中途走进来,采了孙建民的指纹,剪下他的头发。这一招通常都会让嫌疑人心神大乱,但孙建民只是愣了一秒钟,接着不去看那个在他面前忙活的技术员,反而神情倨傲地看向老猫。那意思就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干吗。
老猫一直眯着眼睛,耐心寻找破绽。他相信任何人情绪上都有弱点。情绪没有弱点的人,是不会杀人的。
终于,孙建民露出了破绽。老猫从侧面了解到孙建民在出国之前,曾经和中学一个同班女孩谈过恋爱。但老猫发现,聊到前女友时,孙建民的眼神飘忽,不太愿意回答。
老猫看过他前女友的照片。女孩长得很机灵,皮肤很白,瞳仁大大的。身材和被害的两名卖**女一样娇小。在孙建民回国之前,他和女友一直异地相处。直到上个月孙建民回国写毕业论文,女友才说出实情:她已经和自己学校的一名学长好上了。
老猫当下做出判断,这次分手,极有可能就是激发孙建民行凶的导火索。老猫揪住痛点开始猛打,他先绘声绘色地讲了几个中年男人因为被戴了绿帽子,愤而杀妻的案件。
孙建民的情绪明显开始波动,他暂时卸下防备,凝神细听,鼻尖上扬,一副厌恶而兴奋的样子。但他很快就发现,老猫没有沉浸在故事之中,而是在观察自己的反应,他立刻就跳脱出来。
“警官你能说点别的吗?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于你们破案有什么帮助。”孙建民笑得很勉强。
老猫加大力度,专挑那种让老爷们心头带血的话说。孙建民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孙建民头一次没回话,嘴角抽搐。
“刚才我和你说的那几个把媳妇弄死的,虽然我们反对这种极端手段,但我佩服他们是汉子。真的!虽然各走各道,但人家杀了人不跑,一命赔一命!咱就怕那缩头乌龟,整天躲在壳里,远远地看着“小花娘”搂着新爷们在那走,晚上一个人被窝里抹泪,再不然就找别人撒邪火。”
孙建民顿时变了脸,他倾身向前,脚链和手铐哗啦啦地响。“你,你说我不敢?谁说我不敢!”他的腮帮子鼓起,咧着大嘴。虽然老猫早有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孙建民很快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马上恢复了平静。然后一言不发,侧脸看向墙壁,不再看老猫。在这一刹那,孙建民心理上已经输掉一筹。
孙建民无法再直视老猫的眼睛,可除了老猫,他还能看哪儿?讯问室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四面都是墙,贴着墙的是铁椅子。就在这逼仄的小屋里,抬头看天花板像弱智,低头看地像是做了亏心事,右边墙上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只能向左侧脸,看着墙上的《犯罪嫌疑人权利告知书》,装作读得津津有味。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老猫当然不会放弃对他的火力强攻,但时间正在一点点过去。讯问室外面,老杨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结果。孙建民的父亲是知名律师,一旦发生什么程序上的错误,会造成巨大的被动。因此他们需要老猫在时限内问出确凿的“干活”地点,这样才能开出搜查证进行搜查。
老猫不急不忙,盘起佛珠串子,又转而使用了“疲劳战”。年轻人是睡不够,老猫是睡不着。
眼见孙建民面露倦容,在勉强睁大眼睛。老猫提升了语速,用尖锐的提问狂轰滥炸。他刻意问得不成套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让孙建民摸不清底细。孙建民每个问题都要想一会儿再回答,但节奏被打乱了,回答速度被迫跟着老猫变快。
老猫把孙建民别墅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说了一遍,问他平时在哪儿吃饭,在哪儿玩电脑,在哪儿看书。孙建民一直面朝着墙壁,当说到浴室时,疲惫不堪的他终于无力戒备,眼睛一动,扭头看了一眼老猫,又迅速转了回去。老猫立即断定浴室里一定有东西,那肯定是孙建民分尸的地点。
“给你讲个故事吧。以前,我讯问过一个老偷儿,专门偷别墅,就你们家那种独栋别墅。搬得那叫一干净,什么痕迹物证都没有。后来这个孙子有次一晚搬了十几户,累得实在受不了,就在浴缸里放了一池子水,洗了洗,眯了一觉。你知道吗?就是这一觉留下的证据,要了他的命。”孙建民开始侧耳细听,又猜不出老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知道我给你讲这个故事什么意思吗?”老猫故意顿了顿,就是为了看孙建民的脸憋得通红。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就这一缸水,漂着人身上那点泥儿,就能验出dna。更何况头发和血呢?永远弄不干净的。”
孙建民的上半身重重往上一挺,双腿骤然收了回去,表情就像被人戳了一刀。
老猫继续往下“模拟现场”。孙建民不敢反驳,也不敢应声,低头抖着腿,烦躁至极。就这样,耗到凌晨三点,孙建民已经困到开始“鸡啄米”,头不停垂下。老猫的两包烟也见底了,快要问不动了。但讯问不能停,孙建民要是有了喘息的机会,一定会重新建立心理优势。
就在这时,讯问室的灯熄了。
早在审讯之前,老猫就嘱咐过一位年轻的侦查员,让他在特定时间拉下电闸,之后扮作修理工人给讯问室换上一个黯淡许多的灯泡。不一会儿,老杨面沉似水,拉着黑色的拉杆箱走了进来。这个箱子是在附近商场花两百多块钱匆忙买到的,颜色、体积与嫌疑人的大致相同,不去细看,无法分辨出差别来。
老猫接过拉杆箱,故意慢悠悠地拖着,箱轮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咕隆”的声响,最终声音停在孙建民必须扭头才能看到的地方。
灯光暗淡,映着黑色拉杆箱。孙建民额头溢出汗,在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他想侧脸看看拉杆箱又不敢,想张嘴问问又发不出声音。这是比电影中的几千万美元赌局更大的豪赌。孙建民的赌注是命,他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桌面上。孙建民当然知道那个拉杆箱可能是假的。但他敢不敢,用命来开老猫的底牌?这种情况下,警察大概率会赢,因为不必赌命就可以掌握主动权,永远做庄家。
老猫没有让节奏停滞,转而抱怨起那个负心的女孩。孙建民这次没有抵抗,而是随之附和,痛斥女孩的薄情和虚伪,但从头到尾都很有“素质”,没说一句脏话。但当老猫问到关于案件的具体事实时,他还是不肯吭声。一个被冤枉的人,是绝不可能这样一声不吭的,孙建民已经认输了,只差最后一颗“子弹”。
“孩子,你就剩下最后一线生机了。”老猫话语中带着怜悯,“现在我给你做的,是你的第一份笔录,将来在法庭上,这就是你的态度。你必须现在告诉我,你这么干,到底是为啥?”
这段话很妙。表面上看,老猫是在问孙建民为什么,但言语里跳过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事是不是你干的。用老预审员的话说,这是摧毁大坝的最后一弹。孙建民泪流满面,供述了自己的罪行。
老猫本以为那眼泪和别的犯人一样,是出于愧疚的心理。可一聊才发现,那眼泪都是孙建民的自怜。
“你们应该去找我前女友。我今天之所以这样,全都是她害的。”
“我有一个爸,两个妈。但他们都不爱我。”
孙建民从小性格孤僻,喜欢一个人待着,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在他八岁那年,生母受不了冷漠的夫妻关系,离开了家。父亲的同事,那位熟悉的阿姨成了新妈妈。
父亲忙于工作,一年也见不到几次;生母和他彻底断了联系;继母对他很严厉,她自己生不了孩子,也不喜欢他,还经常在他父亲面前说他的坏话,说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整天伸手要钱花。孙建民不善言辞,和父亲少有沟通,两人无形中多了不少误会。
“女人嘛,就这样,喜欢躺**吹枕头风。”孙建民恨恨地说。
从此他更加内向。虽然成绩优异,但情感发育停留在了少年时代。大学期间,他出国留学,没有朋友,每天完成课业后,唯一的爱好就是一个人躲在单身公寓里,在网络世界里遨游。孙建民就是留学这段时间里,接触到了“冰恋”的信息。
国外有一个冰恋网站,孙建民几乎每天都会观看。那些杀人分尸的画面让孙建民痴迷。他经常在脑海里勾勒出类似的场景:继母、生母和他喜欢的女孩的尸身平静地躺在他身边,任他摆布。这种幻想会强烈地刺激他的性欲。
“我突然就想明白了。你知道吗?那些女孩在最开始都会挣扎,但是慢慢就会放弃,因为她们心甘情愿。”他说了句很难听懂的话。
他也曾经为自己的“兴趣”胆战心惊,但他无法克制。回国后,女朋友勉强和他维持了几天的关系,还是把实情告诉了他,她嫌弃孙建民太闷。孙建民一如既往地有风度,两个人和平分手。但孙建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优秀,还是会被别人抛弃。“我不明白我哪儿配不上她。她就是太年轻,糊涂。”
孙建民一直都有嫖娼的习惯。失恋后,他在色情网站上找过一个女孩,两个人约定的嫖资是六百元。他去女孩家里发生完关系,还没等提上裤子,女孩就逼着他加钱。他拒绝这个要求,女孩就死死拽着他的裤腰带,不让他穿上裤子。一向内敛、“有风度”的孙建民,没遇到过这种蛮不讲理的女人,他被迫掏了钱,这才穿上裤子,恨恨地走了。
“我突然就明白应该干什么了。”之前模模糊糊的念头,终于有了明确的指向和计划。
3月7日,他按照约定来到“明月光”的家。就在“明月光”拉窗帘的时候,他戴上防热手套,用尼龙绳勒住了她。“明月光”拼命挣扎、厮打,但她无力抓伤带着防热手套的孙建民。他很紧张,也很兴奋。
“明月光”脸色发紫,脑袋向后仰着,眼睛里满是哀求,最后时刻她还是不肯放弃求生的希望。
“明月光”死后,他在现场伪造了qq对话,试图制造离家出走的假象。随后他把“明月光”的**硬塞进了拉杆箱。
出门之后,他叫了车,把拉杆箱带回别墅,拉上二楼。他兴奋难抑,给略微僵硬的“明月光”穿上各种衣服,把尸体大大方方地摆在**陪他过夜。但他不敢面对尸体空洞的眼睛,只好给尸体合上了眼皮。
“死人和活人其实差不了太多,除了眼睛,死人的眼睛很快就变得浑浊。”
直到三天后,“明月光”的尸体已经有味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把她拖到浴室里,按照网站上的方法,利用曾经学过的解剖知识,用手术刀分了尸。最后,他把尸块装在七八个黑色塑料袋里,埋在了别墅后院的月季花丛下。
就在孙建民刨土埋尸的过程中,平时难得回家的继母突然出现在了花园里,还好奇地问他在干吗。当时两人只隔着一道稀疏的枝叶。
孙建民淡定地说:“没事,帮我爸给花松松土。”
继母夸了他几句,诸如“长大了,懂事了”之类的话,就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当时只要她上前走个三五米,她就能看见他趁着父母不在家偷偷带回来的年轻女孩的尸块。
老猫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他,如果被继母发现了怎么办。孙建民沉默不语,用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老猫。老猫得到了一个恐怖的答案。
随后,孙建民以几乎同样的手法杀掉了姓顾的女孩,用拉杆箱带回家。但她的皮肤不好,他不喜欢。
“她脸上粉涂得太多了。脱了衣服才发现,身上坑坑洼洼的,像鳄鱼皮。”
所以他无心继续下去,草草猥亵了一次,很快就处理了尸体。
听他说完,老猫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孙建民知道在卖**女的qq里留言遮掩,却没有顾忌到小区里的监控录像?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卖**女走丢了还会有人找。”孙建民自嘲似的一笑。
把人送进看守所后,老猫带着技术队去孙建民家中进行搜查。二十多个民警不言不语,神情严肃地来到别墅,在孙建民生活的空间里翻箱倒柜。整齐利索的房间被弄得凌乱不堪,还有不少民警在后院里刨土。孙建民的继母吓了个半死,赶紧把孙建民的父亲找了回来。
他的父亲却极度淡定。民警把写着“孙建民故意杀人案”的搜查证出示给他,他坐在躺椅上想了一会,就叹着气拿出一瓶红酒,说要和民警们喝一杯。
老杨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面前的这位父亲。父子俩一样文静,一样的短发,格子衬衫。这位父亲不住地喟叹,说自己平时太忙,没时间照顾孩子,希望民警多多照顾。他谈吐儒雅、平和,语气充满歉意,就像是他儿子做的事,仅仅是踢球把邻居的窗户打碎了。与之相反的是孙建民的继母,当她终于想明白民警是在院子里挖尸体时,当场就昏厥了过去。
嫌疑人总会在讯问中有意无意留下余地,这是一种人性的必然,孙建民也不例外。讯问时,他并没有供述自己用录像机拍摄分尸过程的事实。技术队的一个年轻民警立了大功,他在书房里找到了孙建民多次**、分尸和碎尸的完整录像光盘,这是铁证。
这桩案件,是我加入重案组一个月后听老猫讲的。他说离开别墅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院中的月季花丛。孙建民的父亲显然对月季疏于照顾,虽然花朵肥美,但枝条丛生,乱蓬蓬一大团。本就乱七八糟的花丛,给技术队的民警们一刨,枝叶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