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挽救计划 安迪·威尔 第2页,共2页

转了整整一圈,我什么都没看见,没有新发现。把仰角调整了5度之后我又试了一遍。好吧,还是没有新发现。我继续调整5度仰角又试了一遍。

第六次转圈扫描时——跟艾德里安黄道面夹角为25度——我发现了目标,距离很远,仍然无法分辨细节,不过偏航推进器的光辐射被它反射回来。我反复启动了推进器几次,测量出反射时间。几乎就在眨眼间——我估计不到四分之一秒。我距它最多7.5万千米。

我把飞船对准目标,启动了主推进器。这次我不会盲目地一直前行,而是每隔两万千米左右就停一下,再次扫描确认。

笑容出现在我脸上,这个办法奏效了。

此刻我只希望自己追逐了一整天的目标不是一颗小行星。

经过一番小心航行和重复测量,我终于在雷达上看见了目标。

它就位于屏幕正中,上边标着“目标a”。

“哦,对嘛。”我说。我都忘了它这个名字的由来。

我距它4000千米,恰好是雷达探测范围的极限。我打开望远镜视图,可是即使放到最大,也什么都看不见。望远镜是用来寻找直径数百或数千千米的天体,看不见几百米长的宇宙飞船。

我逐渐接近,目标相对于鲸鱼座τ星的速度似乎跟洛基的飞船相符,大致相当于他的引擎停机时所获得的速度。

我可以多测得一些数据,计算出他飞船的航线,不过我有更容易的办法。

我朝这个方向推进一会儿,再朝另一个方向推进几分钟,不停减速加速,直到匹配上目标的速度。距离仍然是4000千米,不过我们现在的相对速度接近于零。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万福玛利亚号强就强在能告诉我自身的航线。

我打开导航控制屏幕,让它计算我们当前的轨道。经过一番观测和计算之后,计算机给出了我最想听到的答案:我们处在一条双曲线轨道上。

这表示我根本不在环绕轨道,而是位于一条逃逸航线,即将完全摆脱鲸鱼座τ星引力的束缚。

这表示我追踪的目标也同样在一条逃逸航线上。你知道一座恒星系统中的物体不会怎么样吗?它们摆脱不了恒星的引力。任何足以逃离的高速物体都在数十亿年前离开了。所以眼前的目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常见的小行星。

“好啦,没问题……”我说着启动旋转驱动,朝目标驶去,“我来啦,伙计,坚持住。”

等来到500千米远的地方时,我终于能够分辨出目标,但是只能看见一个高度像素化的三角形,长度是宽度的四倍,虽然说没有多少信息,但也足够了。那就是目标a,我对它的形状了如指掌。

就是为了庆祝这样的时刻,我在手边放了一袋伊柳希娜的伏特加。我通过可封闭的吸管喝了一口,紧接着呼哧呼哧地咳嗽起来。该死,她太爱喝烈酒了。

洛基的飞船就在我右侧50米远的地方。我非常谨慎地追上去,不想跨越了整个太阳系却又不小心用我的引擎把他给蒸发掉。我已把速度差缩小到几厘米每秒之内。

我们分别已经快三个月了,从外面看,目标a丝毫没有变化,但是它绝对出问题了。

我试过所有通信手段,无线电、闪烁旋转驱动的光辐射,没得到任何应答。

我的心情一沉到底。洛基死了怎么办?他只有自己一个人,进入睡眠周期时所有该死的问题都暴露出来会怎么样?若是身体没有准备好,波江座人不会睡醒。假如他睡觉时生命保障系统停机,他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

假如他死于辐射病怎么办?保护他不受辐射的所有噬星体都变成了甲烷和τ星虫。辐射对波江座人的影响非常大,这个过程可能发生得很快,他甚至没时间反应。

我摇了摇头。

不,他是洛基,聪明着呢。他会有备用方案,我打赌他有一套可以睡在其中的独立生命保障系统,还会考虑到杀死他们所有宇航员的辐射。

可为什么没有应答?

他看不见,也没有窗户。他得使用目标a的传感设备主动向外观察,才能明确知晓我的到来。可他为什么要观察呢?他已经绝望地认为自己被困在太空了。

看来得出舱看看。

我已经数不清第几次钻进这套海鹰太空服,通过气密过渡舱,并在过渡舱内部挂好一条又长又结实的安全绳了。

我望向外面无垠的太空,却看不见目标a的位置。鲸鱼座τ星离得太远,没法照亮这里。我只是因为飞船挡住了背景中的星星,才知道它在哪里。我现在只是……身处太空,而太空中的一大块区域没有了星星点点的亮光。

没有什么好办法,我只能凭猜测行动了。我脚下尽力一蹬万福玛利亚号的外壳,朝目标a飞去。它是一艘大飞船,我到达飞船上的任何一个位置都行。退一步讲,即使我错过了,也会被安全绳拽回去,并以那种方式完成本星系的首次星际蹦极。

我飘过太空,前方的黑暗不断增长,消失的星星越来越多,最后我什么都看不见,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在移动。从逻辑上讲,我知道自己的速度跟跳离飞船时一样,但是没有任何现象能证明这一点。

这时我发现前方有团斑驳微弱的黄光,我终于来到目标a的近处,头盔上的灯光照亮了它的一部分船体,灯光越来越亮,此刻我也能更清楚地看见船体。

得开始行动了,我只有几秒钟来找到抓握的地方。我知道洛基的飞船上遍布着机器人用来四处移动的导轨。我希望伸手可以抓住一根。

正前方就是,我伸出手。

砰!

我重重撞在目标a上,穿着太空服可不应该这样。跳离万福玛利亚号时我不该用力过猛。我在船体上胡乱摸索,想要抓住点什么。抓住导轨的计划不幸失败,我手碰到一根,但是根本抓不住。我被反弹起来,开始飘离目标a。安全绳纠缠在我身上和身后,要回到飞船再试一次的话,我需要沿着安全绳爬很远。

这时我在几米外的船体上发现了一个形状奇怪的锯齿状突起,或许是一根天线?我用手虽然抓不到,但是也许可以用安全绳够到。

我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飘离飞船,身上没有喷气背包,所以不应错过这个转瞬即逝的良机。

我在安全绳上迅速绑好一个活结,然后把它抛向天线。

老天眷顾!我直接命中!像套牛一样套住一艘外星飞船。我拽紧绳圈,有一瞬间我甚至担心天线可能会被拽断,不过接着我看见斑驳的棕黄色纹理。天线(如果确实是天线的话)是由氙岩制成的,所以不会断。

我拉着安全绳接近飞船,这一次在天线和安全绳的帮助下,我设法抓住了旁边的机器人轨道。

“哇。”我说。

然后我喘息了一会,准备试试洛基的听力。

我从工具带上取下最大的扳手,向后举起并用力砸在飞船上,非常用力。

我砸了一下又一下,咣!咣!咣!我通过自己的太空服听到撞击声,假如洛基还活着,这会引起他的注意。

我把扳手的一端顶在飞船上,然后低下头用头盔接触扳手的另一端。我在头盔里伸出脖子,用下巴抵住面罩。

“洛基!”我竭尽全力喊道,“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不过我来啦,伙计!我在你的飞船上!”

我等了几秒钟又喊:“我打开了太空服上的无线电!还在同样的频率!说句话!告诉我你没事!”

我调高无线电音量,但是只能听见噪声。

“洛基!”

无线电里传出噼啪声,我的耳朵支棱起来。

“洛基?!”

“格雷斯,问题?”

“对!”我从没有听过如此美妙的几个音符!“没错,伙计!是我!”

“你在这里,问题?!”他的音调极高,我勉强才能听懂。不过如今我对波江座语言已经了如指掌。

“对!我在这里!”

“你在……”他发出尖厉的叫声,“你……”还是尖厉的叫声,“你在这里!”

“是!快建立气密过渡舱通道!”

“警告!τ星虫-82.5——”

“我知道!我知道。它能穿过氙岩,所以我才来这里。我知道你遇到麻烦了。”

“你来救我!”

“没错,我及时阻止了τ星虫,还有充足的燃料。建立通道吧,我带你回波江b。”

“你来救我和波江b!”他高声尖叫。

“赶紧建立通道!”

“回到你的飞船!除非你想在外边看着通道!”

“哦,对啊!”

我在气密过渡舱门旁急切地等待,想要透过小窗观察外面开展的行动。这项工作以前完成过,洛基用船体机器人在过渡舱之间安装通道,不过这次多了一些挑战,我得把万福玛利亚号驾驶到位,因为目标a完全不能移动。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建好了连接通道。

最后发出咣当一声,然后空气开始嘶鸣。我熟悉这个声音!

我飘浮在过渡舱里,透过外侧窗口观察。通道已经就位,他保留了之前的完整通道,为什么不呢?这是他的种族头一次接触外星人的留念。如果是我,我也会保留!

我扭动紧急释放阀,等气压达到平衡,我一下打开舱门,飘进了通道。

洛基在另一侧等我,他的衣服乱成一团,覆盖着我十分熟悉的τ星虫黏液残留。他的连体服一侧有火烧的痕迹,两条胳膊的伤势也相当严重。他似乎度过了一段非常艰难的时光,可他的身体语言却充满了快乐。

他在扶手间来回跳动。

“我非常非常非常高兴。”他用高音说。

我指着他受伤的胳膊说:“你疼吗?”

“我会痊愈。尝试很多办法阻止τ星虫滋生,都失败了。”

“我成功了,”我说,“我的飞船不是用氙岩造的。”

“怎么回事,问题?”

我长叹一声。“τ星虫进化出抗氮性,但也进化出深入氙岩躲避氮气的手段。副效应就是τ星虫-82.5可以逐渐穿过氙岩。”

“神奇。现在怎么办,问题?”

“我还有200万千克噬星体,把你的东西挪到我的飞船上,我们去波江b。”

“高兴!高兴高兴高兴!”他停了一下说,“需要进行氮气大清洗,确保没有τ星虫-82.5进入万福玛利亚号。”

“好,我充分信任你的能力,制作一台消毒器。”

他从一组栏杆挪到另一组,我能看得出,被烧伤的胳膊令他感到疼痛。“地球怎么办,问题?”

“我派出了携带迷你繁殖场的甲壳虫,τ星虫-82.5无法穿透波江座钢铁。”

“好,好,”他说,“我保证让我们的人好好照顾你。他们也许会为了你回家而制造噬星体!”

“好吧……”我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不回家了。甲壳虫会拯救地球,但我无法亲见。”

他的喜悦心情戛然而止。“为什么,问题?”

“我的食物不够吃。我把你送到波江b之后就会死去。”

“你……你不能死,”他的声音变低,“我不让你死。我们送你回家,波江b会感谢你。你救了每一个人,我们也会尽一切努力救你。”

“你们无能为力,”我说,“没有食物,我的只够维持到波江b后再吃几个月。即使你的政府给我回家用的噬星体,我也会死在途中。”

“吃波江b的食物,我们从同种生命进化而来,利用同样的蛋白质、化合物和糖分。肯定能行!”

“不,我吃不了你们的食物,记得吗?”

“你说对你有害。我们会查明原因。”

我伸出双手说:“不仅是对我有害,还会杀死我。你们的整个生态系统到处都用重金属,对我来说它们大多数都有毒。我会很快死去。”

他颤抖起来。“不,你不能死,你是朋友。”

我朝分隔墙飘得更近一些,然后温和地说:“没关系,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我们两个世界。”

他向后退去。“那你回家,现在就回家。我在这里等待。也许有一天波江b会再派一艘飞船。”

“简直胡扯。你真想用这样的猜测来让你的整个种族承担风险?”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回答:“不。”

“好,穿上那件球形太空服过来吧。告诉我如何修补氙岩墙壁。然后你就可以把你的东西挪进——”

“等一下,”他说,“你不能食用波江b的生命,也没有地球生命可以食用。那么艾德里安的生命呢,问题?”

我嗤之以鼻。“噬星体?我不能吃!它自始至终都是96摄氏度,会把我活活烫死。此外,我甚至不信我的消化酶会对噬星体奇特的细胞膜起作用。”

“不是噬星体。τ星虫,吃τ星虫。”

“我吃不了——”我停顿下来,“我……什么?”

我能吃τ星虫吗?

它是活的,有dna,有线粒体,细胞的发电站,把能量存储为葡萄糖,执行克雷布斯循环。它不是噬星体,温度没有96摄氏度。它只是来自另一颗行星的变形虫。它不会有波江座生命进化后所需的重金属,甚至艾德里安的大气里都没有。

“我……我不知道。也许能吃。”

他指向自己的飞船说:“我的燃料舱里有2200万千克τ星虫。你想要多少,问题?”

我瞪大了双眼。长久以来,我头一次觉得真正诞生了希望。

“问题解决,”他伸出手爪,抵在分隔墙上,“拳头撞我。”

我笑着把指关节放在分隔墙上。“撞拳,叫‘撞拳’才对。”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