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含混地说,“嗯,好……”
我已经去舱外工作很多次了,可到头来都没有这一次累人。
我已经出来六个小时,海鹰是一款结实的旧式太空服,它应付得来,我可不好说了。
“正在安装最后一个燃料舱。”我一边喘息,一边说,一边对准目标安装,就快完成了。
当然,洛基临时制作的燃料舱简直完美。我只需要拆下一个现存的给他当作样本分析。实际上,我把燃料舱交给他的船体机器人,他使用机器人进行测量,效果卓群。不管是位置还是大小,每个阀门的连接都恰到好处,分毫不差。每道螺纹的间隔都绝对均匀。
对照我给他的燃料舱,他一共制造了三个完美的复制品,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材料。我的原始版本由铝制成。斯特拉特的团队中有人建议采用碳纤维船体,不过被她否决了。只能用经过充分验证的技术,铝制太空飞船已经被人类试用了六十多年。
新燃料舱的材料是……一种合金。什么合金呢?不知道,就连洛基本人都不清楚,它是由目标a上非关键系统的金属混合而成的,他说主要是铁,和至少20种不同的元素融合在一起,算是一道“金属乱炖”。
不过那没问题。燃料舱不需要承受压力,只需要存放飞船上的噬星体,没有别的用途,确保在飞船加速时承受住内部燃料的重量不解体并不难,换成木头材料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你太慢了。”他说。
“你太苛刻了。”我用绑带把巨大的圆柱形燃料舱一点点安装到位。
“抱歉,我有点激动。九号和十号繁殖容器!”
“是啊!”我说,“希望成功!”
我们最新的一代繁育结果来到了τ星虫-78。我忙于燃料舱的这些天,那个品系就在容器里繁殖。氮气占比的间隔是0.25%,也就是说某些容器里的氮气将头一次真正超过8%。
至于安装燃料舱……靠。我已经明白第一颗螺丝最难拧。燃料舱具有很大惯性,所以安装孔很难对准。而且原本的燃料舱安装结构也已经被炸药炸飞。他们绝不会想到我在抛弃旧燃料舱后还要安装新的。炸药不仅是打开压板,还会截断螺栓,没人在乎对固定点造成的损伤。
为了摆脱这次任务的自杀属性,我耗费了大量时间。
尽管螺纹安装孔还能使用,可是每一个里边都有一根断掉的螺栓要处理。没有螺栓头,要把它们拧出来可太他妈费事了。我发现最好的方法是带上牺牲钢棒和超级火焰枪,把螺栓和钢棒分别熔化一点,再把它们焊接在一起,结果虽然很难看,但是我得到一个杠杆臂,施加足够的力矩,就能把螺栓拧下来。通常是这样。
还拧不动的话,我就开始熔化它们,变成液体总不会卡住吧。
三个小时后,我总算把所有的新燃料舱都安装好了……嗯,算是吧。
我按流程通过气密过渡舱,钻出海鹰太空服,进入控制室。洛基正在他的球形舱里等我。
“进展顺利,问题?”
我来回摆摆手,有趣的是,这个姿势对人类和波江座人都表示同样的含义。“也许吧,我不确定。好多螺孔不能用,所以燃料舱安装得没有本来那么结实。”
“危险,问题?你的飞船的加速度是15米每二次方秒,燃料舱承受得了,问题?”
“我不确定。地球工程师通常要用双保险,我希望他们这次也做到了。不过我会测试确认的。”
“好好,说得够多了。请检查一下繁殖容器。”
“对对。我先喝点水。”
他连蹦带走地沿着通道进入实验室。“为什么人类如此需要水,问题?低效的生命!”
我灌下整整一升出舱前留在控制室的袋装水,安装燃料舱太让人口渴。我抹了一把嘴,任凭袋子飘远,然后用手推墙,沿着洛基的通道进入实验室。
“波江座人也需要水,你知道的。”
“我们保持在体内,封闭系统。内部有些低效之处,但是我们所需的水都从食物中获取。人类还排水!恶心。”
我笑着飘进实验室,洛基正在里边等待。“我们地球有一种名叫蜘蛛的生物,既可怕又致命。你看起来就像蜘蛛。希望你了解一下。”
“好啊,我骄傲,我是可怕的太空怪兽,你是漏水的太空液泡。”他指着繁殖容器说,“检查容器!”
我脚踩墙壁飘向繁殖容器,这将是揭晓答案的时刻,我应该从一号容器开始,每次检查一个。可是去它的顺序吧,我直接来到九号容器。
我用笔形电筒照进容器,仔细观察之前被噬星体覆盖的载玻片。我查看容器的读数,然后又看了看载玻片。
我笑着对洛基说:“九号容器的载玻片是透明的,我们培育出了τ星虫-80!”
他挥舞着胳膊,手拍通道墙壁,简直像爆炸一样发出叫声!完全是随机的音符,没有任何辨识度。几秒之后他才平静下来。“好的!好!好好好!”
“哈哈,哦。好吧,别太激动。”我检查着十号容器,“嘿,十号也是透明的。我们有τ星虫-82.5啦!”
“好好好!”
“确实好好好!”我说。
“现在你多做测试,金星大气,第三界大气。”
“是,必须的——”
他在通道的墙壁间来回移动。“每项测试采用跟实际一样的气体,一样的压力,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太空死亡‘辐射’,一样的临近恒星光照。一样一样一样的。”
“是的,我会那么做,把这些都做到。”
“现在就做。”
“我需要休息!我刚刚出舱工作了八小时!”
“现在做!”
“啊!不!”我飘到他的通道前,透过氙岩面对他说,“我要先繁殖出大量τ星虫-82.5。就是确保我们有足够的数量开展测试。我会在封闭的容器里培养出多个稳定的群落。”
“对!在我的飞船上也培养一些!”
“好,备份越多越好。”
他又来回弹跳了几次。“波江b有救啦!地球有救啦!所有人都有救啦!”他把一只手爪攥成团抵在氙岩墙壁上说,“拳打我!”
我也把指关节放在氙岩上。“这叫‘撞拳’,不过没问题。”
飞船上肯定有酒,我无法想象伊柳希娜不要求带酒就来参加自杀任务,说实话,我甚至觉得她过马路都得拿着酒。翻遍了储藏间的每个软箱,我终于找到了,在个人装备里。
箱子里装着三个拉链行李袋,每一个上面分别标着姓名:“姚”、“伊柳希娜”和“杜波依斯”。我猜他们根本没有换掉杜波依斯的个人装备,因为我一直没有机会准备自己的。
现在情况发展成这样我还是有点生气,不过也许有机会告诉斯特拉特我对这件事的感受。
我把装备袋拉进宿舍,用魔术贴粘在墙上。这是三位逝者非常私密的物品,他们也曾是我的朋友。
我随后也许会在清醒的时候,花时间看看这些袋子里都有什么。不过眼下是庆祝的时刻,我要大口饮酒。
我打开伊柳希娜的行李袋,里边胡乱装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有一个写着俄文的吊坠,一个破旧的泰迪熊,可能是她小时候的玩偶,一千克海洛因,几本她最喜欢的书,以及我要找的东西,五袋一升装的透明液体,上边标着водka。
这是俄语的“伏特加”。我怎么知道?因为我跟一群疯狂的俄国科学家在航空母舰上待了好几个月,这个词我经常看见。
我拉上她的行李袋,把它留在墙上,然后飘到实验室洛基在通道里等待的地方。
“找到了!”我说。
“好好!”他常穿戴的连体服和工具带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不曾见过的一套装扮。
“哎哟喂!我们这是什么情况?”
他骄傲地挺起甲壳,上边覆盖着一层光滑的布衬,支撑起分布在各处的硬质对称结构,仿佛穿着铠甲,但又不是完全被覆盖。我认为它们不是金属材质的。
顶部排气孔所在的空洞周围镶嵌了一圈未经打磨的宝石,肯定是某种珠宝,它们有很多切面,类似地球宝石的切割方式,但是质量奇差,存在斑点和脱色的现象,不过个头很大,我打赌用声呐探测的话,回声听起来一定很美。
这件衣衫上引出的袖子覆盖了手臂长度的一半,袖口处也有类似的宝石装饰,相邻的肩膀之间松散地连着编织绳。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戴上了手套,所有五只手都覆盖着类似麻布的粗糙材料。
这套装扮会严重限制洛基移动的灵活性,可是话说回来,时尚本来就跟舒适和方便不沾边。
“你看起来棒极了!”我说。
“谢谢!这是专门用于庆祝的服装。”
我举起一升装的伏特加。“这是专门用于庆祝的液体。”
“人类……吃东西庆祝?”
“嗯,我知道波江座人私下进食,明白你们觉得看别人吃饭很恶心。不过,人类这样庆祝。”
“没关系,吃吧!我们庆祝!”
我飘到固定在实验桌上的两个实验容器旁。一个里边模拟了金星大气,另一个里边是第三界的大气。在两项实验中,我尽量精确模拟,使用最准确的参考数据,这要特别感谢我带来的每一本人类参考书和洛基对于自己星系的了解。
两项实验中的τ星虫不仅存活下来,而且还发展壮大,繁殖起来快得一如既往,在两个实验容器中注入最小量的噬星体,就会立即被吃光。
我举起伏特加袋。“敬τ星虫-82.5!两个世界的救星!”
“你要把那袋液体给τ星虫,问题?”
我打开吸管上的夹子。“不,那只是人类的说法,我在向τ星虫-82.5致敬。”我吸了一口酒,嘴里仿佛着了火。伊柳希娜显然喜欢喝强劲且刺激的伏特加。
“对,非常值得尊敬!”他说,“人类和波江座人共同努力,拯救所有人!”
“噢!”我说,“这提醒了我:我需要一种τ星虫生命保障系统,持续喂给它们充足的噬星体,保证种群存活,必须能完全自动化,独立工作很多年,重量不超过一千克。我需要四台。”
“为什么要这么小,问题?”
“我要在每艘甲壳虫上放一台,以防在回家途中万福玛利亚号发生意外。”
“计划周全!你真聪明!我能给你造出来。而且,今天我完成了燃料传输装置,现在能给你噬星体了。然后我们都能回家!”
“是啊。”我的笑容逐渐退去。
“这让人高兴!你的面部表情进入伤心模式,为什么,问题?”
“要度过很长的旅途,我会很孤单。”我还没确定回家的途中是否休眠,为了保证自己的精神健康,我也许必须得休眠。绝对的孤独再加上只能吃无味恶心的流食,我也许真的受不了。但在归途的第一阶段,我显然是打算保持清醒的。
“你会想我,问题?我会想你,你是朋友。”
“嗯,我会想你。”我又痛饮了一大口伏特加,“你是我的朋友,该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很快我们就要永别。”
他把两只戴着手套的手爪扣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而不是通常摆出不屑一顾的姿势时发出的咔哒声。“不是永别。我们拯救星球,还掌握噬星体科技,可以互相访问。”
我苦笑了一下说:“我们能在50地球年内做到这些吗?”
“恐怕不能。为什么要那么快,问题?”
“我只剩下50年左右的寿命了,人类——”我打了个嗝,“人类活不长久,记得吗?”
“哦,”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享受剩余的时光,然后去拯救世界。然后我们成为英雄!”
“对!”我挺直身躯,现在已经有点头晕了,我从来都不怎么能喝酒,而且这袋伏特加我喝得有点快。“我们是沿河系最了不起的人!我们牛逼!”
他用一只手抓起旁边的扳手并举在空中:“敬我们!”
我举起伏特加:“敬我萌!”
“那么,就这样吧。”我从气密过渡舱连接通道的这一侧说。
“好。”洛基从他那侧说。尽管他想要提高音调,但还是显得低沉。
万福玛利亚号已经加满了燃料:220万千克噬星体,比离开地球时还多了整整20万千克。洛基制造的替代燃料舱自然比我原本的容量更大更能装。
我揉着后脖颈说:“我估计我们两个种族日后会再相见。我知道,人类想要了解关于波江b的一切。”
“是,”他说,“谢谢你送的笔记本电脑,你把人类几个世纪的技术提供给我们的科学家研究,这是我们历史上最伟大的礼物。”
“你测试过为电脑打造的保障系统,是吗?”
“测试过。这个问题太蠢了。”他抓住身旁的一个扶手稳住身体。
洛基已经拆除了原来直接相连的通道,重新封住了万福玛利亚号的船体,再次把气密过渡舱连接起来,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在我的要求下,他把万福玛利亚号上的氙岩墙壁和通道留在原处,不过在各处开了几个一米直径的洞,这样我就能利用里面的空间。我觉得留给地球科学家研究的氙岩越多越好。
飞船上仍然有一些氨气味,我猜就算是氙岩,也不能完全挡住气体渗透,这种气味恐怕会持续一段时间。
“你的繁殖场呢?”我说,“你都复查过了吗?”
“查过,六个冗余的τ星虫-82.5群落,每个都放在带有独立生命保障系统的不同容器里,每个容器里都模拟了第三界的大气环境。你的繁殖场运转正常,问题?”
“正常,”我说,“其实只是我原来的十个容器嘛,不过现在我充的都是金星大气。哦,对了,谢谢你制造的迷你繁殖场。我会在途中把它们装在甲壳虫上,到时候也没多少其他工作要处理。”
他看了一眼记事簿说:“你给我的这些数据,你确定是我掉头减速和到达波江b的时间,问题?它们没多久,太快了。”
“对,那是你要经历的时间膨胀,不好理解,但是那些数据正确,我核算过四次。你将在三年内到达波江b。”
“可是地球距离鲸鱼座τ星几乎同样远,你需要四年,问题?”
“对,我会经历四年。三年零九个月,因为我的时间压缩得没有你那么严重。”
“你以前解释过,可还是得问一遍……为什么,问题?”
“你的飞船比我的飞船加速快,你运动的速度更接近光速。”
他晃晃甲壳说:“真复杂。”
我指着他的飞船说:“关于相对论的所有信息都在那台笔记本中,让你们的科学家看看。”
“好,他们会非常高兴。”
“等研究量子物理时他们就高兴不起来了,到那时他们会非常气恼。”
“不明白。”
我笑道:“不用担心啦。”
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该分别了。”我说。
“是时候了,”他说,“我们这就去拯救家园。”
“好。”
“你脸上在漏水。”
我擦擦眼睛。“人类就这样,不用担心。”
“明白。”他推动身体回到气密过渡舱的门前,打开后又停在那里,“再见,我的朋友格雷斯。”
我谦和地摆手。“再见,我的朋友洛基。”
他消失在自己的飞船里,关闭了过渡舱门。我返回万福玛利亚号,几分钟后目标a的船体机器人拆除了气密过渡舱的连接通道。
我们在相差几度的轨道上近乎平行地飞行。这确保我们都不会被对方噬星体引擎的反向喷射蒸发。等到分开几千千米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朝任何所需的方向出发。
几小时后,我坐在驾驶座上,旋转驱动全部停机,我只想看最后一眼。我注视着佩特洛娃镜上的红外光点,那是洛基在返回波江b。
“一路顺风,朋友。”我说。
把航向设置为地球后,我启动了旋转驱动。
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