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方法,”我说,“抗生素起初非常有效,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的效用变得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根本不起作用。”
“为什么,问题?”
“疾病发生变化,抗生素几乎杀死了人体内所有病原,但是有些活了下来,通过使用抗生素,人类不经意间教会了病原如何抵抗那些抗生素。”
“噢!”洛基说着把他的甲壳抬高了一点,“病原得到进化,能抵御曾消灭它们的化学物质。”
“对,”我指着真空容器说,“现在把τ星虫想象为一种病原体,把氮气看作抗生素。”
洛基顿了一下,然后把甲壳提升到正常的高度。“明白啦!搭建近乎致命的环境,培育能够存活的τ星虫,提高环境的致命性,培育生还者。重复,重复,重复!”
“没错,”我说,“我们无须明白氮气为何或如何杀死τ星虫,只需要培育抗氮气的τ星虫。”
“对!”他说。
“好!”我拍了下真空容器的顶部说,“给我造十个这种容器,不过要小一些。还要想办法让我不中断实验就能取出样本。制造一种非常精确的气体注入系统,我需要精确控制容器内的氮气含量。”
“好!我造!这就造!”
他向下方的宿舍爬去。
我检查光谱测量结果后摇了摇头。“不行,完全不能吃。”
“难过。”洛基说。
我用双手撑着下巴说:“也许我能滤掉毒素。”
“也许你可以专注于τ星虫。”严厉起来的洛基说话带有颤音,此刻就表现得很充分。
“它们的进展还算可以,”我扫了一眼排在实验室另一侧的τ星虫培养容器,“只能等待。我们有点进展,它们已经在0.01%的氮气中存活下来,下一代也许能承受住0.015%的浓度。”
“这是在浪费时间,也是在浪费我的食物。”
“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吃你的食物。”
“吃你自己的吧。”
“我剩下的正经食物只够吃几个月的,你飞船上有供23名波江座船员吃几年的充足存货。波江b生命和地球生命使用同种蛋白质,也许我可以吃你的。”
“为什么你说‘正经食物’,问题?什么是不正经的食物,问题?”
我再次查看光谱仪结果,为什么波江座外星人的食物含有那么多重金属呢?“正经的食物味道鲜美,吃起来有乐趣。”
“你有没乐趣的食物,问题?”
“嗯,休眠时吃的流食,来这里的途中飞船一直在喂我吃,够我吃差不多四年。”
“吃那个吧。”
“味道差。”
“食物的体验没那么重要。”
“嘿,”我指着他说,“对人类而言,食物的体验非常重要。”
“人类奇怪。”
我指着光谱仪显示屏上的读数说:“为什么波江座人的食物里有铊?”
“有益健康。”
“铊会毒死人类!”
“那就吃人类的食物吧。”
“呃。”我走到τ星虫的容器旁。洛基在这批设备上展现出更高的工艺水平,我能把氮气的含量控制在百万分之一的精度。到目前为止,一切看起来都不错。当然,这一代只能承受微量的氮气,但是比上一代又增强了一点点。
这个方法奏效了,我们的τ星虫正在进化出抗氮气性。
它们能够承受金星上3.5%或者第三界上8%的氮气吗?谁知道呢?我们只能静候佳音。
我在实验中使用百分比监测氮气,如此简略是因为在任何一种情况下,噬星体的繁殖条件都是0.02倍地球标准大气压,因此所有实验的气压都一样,我只需要监测氮气比例就可以。
恰当的方法是监测“分压”,不过那很费事。我测量的只是分压跟0.02倍地球标准大气压的比值,随后处理数据时再乘以0.02倍地球标准大气压就会得到分压。
我拍了下三号容器的顶部,它是我的幸运容器,在第二十三代τ星虫中,三号容器九次培养出最强品系,考虑到还有其他九个容器作比较,她的表现相当优异了。
对,三号容器性别为女,不用向我提出反对意见。
“我们还有多久到达目标a?”
“17小时后开始减速。”
“好,我们现在停止离心机转动,以防遇到麻烦还需要额外的时间解决。”
“同意。我现在去控制室,你去储藏间躺平,别忘了带上有延长线的控制屏。”
我在实验室环视一圈,确认一切都固定好。“嗯,好吧。我们开始。”
“约翰、林戈和保罗停机,”洛基说,“轨道速度运行。”
在一个恒星系统里没有“静止”一说。你总是在围绕什么运行。眼下,洛基降低我们的巡航速度,带我们进入了距离鲸鱼座τ星大约一个天文单位的稳定轨道,他自己的飞船就在这条轨道上。
洛基放松地待在他位于控制室的球形舱里,甲壳虫的控制盒被他固定在墙面的托架上。此时引擎关闭,所以我们又回到失重状态,最不希望看到的画面莫过于飞船的“推进”按钮飘来飘去,无人照看。
他抓住几个扶手,让自己的甲壳对准纹理显示器,跟此前一样,那台显示器在用纹理的形式向他展示我主显示屏的颜色。
“现在由你控制。”他的工作已完成,现在轮到我登场。
“还有多久引擎会闪烁?”我问。
洛基从墙上摘下一部波江座的时钟。“下次闪烁在三分七秒之后。”
“好。”
洛基不傻,他让自己的飞船每20分钟就短暂地启动不到一秒的时间,如雪中送炭一般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信标。计算出飞船应在的位置很容易,可是其他行星的引力,此前速度测量的不准确性,对鲸鱼座τ星引力估算的不准确性……这些因素都结合在一起,就会造成一些微小的误差。而且对于绕恒星运行的物体而言,真可以用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来形容。
与其期待我们赶到飞船的所在地时看见它反射的τ光,不如像洛基这样定时点亮一次引擎。我只需要用佩特洛娃镜观察,闪烁会亮得耀眼。
“当前的氮气耐受比例是多少,问题?”
“今天三号容器0.6%的比例下有一些幸存者,现在我正在繁殖它们。”
“步长是多少,问题?”
这种对话我们已经进行了十几次。不过他这么好奇也情有可原,此事将决定他种族的命运。
我们所谓的“步长”,是相邻容器中氮气所占比例的差值。我可没有在每个容器里都做同样的实验。每培育出新的一代τ星虫,我就尝试十种不同比例的氮气。
“我步子挺大——0.05%的增量。”
“好好。”他说。
所有的容器都在培育τ星虫-06(按其可以承受的氮气百分比命名)。一号容器一直作为对照标准,这一次空气中有0.6%的氮气,τ星虫-06存活下去应该不成问题。否则的话,前一批的实验就有错误,我得回头去检查以前的品系。
二号容器含有0.65%的氮气,三号容器含有0.7%的氮气,以此类推,一直到十号容器含有1.05%的氮气。最强健的生还者会成为胜出者,并进入下一轮实验。我等待两个小时,只是确保他们至少能繁殖两代。τ星虫具有快得惊人的倍增时间,正如我此前的经历,快到足以在几天时间里吃光我所有燃料。
假如我们达到金星或第三界的氮气含量占比,我就会展开更加全面的试验。
“闪烁马上开始。”洛基说。
“收到。”
我在主屏调出佩特洛娃镜,通常情况下我会在旁边的屏幕打开,可是洛基只能“看见”主屏。拜鲸鱼座τ星所赐,佩特洛娃频率上果然只有背景光。我来回移动和倾斜镜头寻找。我们还故意来到比目标a预计位置距离鲸鱼座τ星更近的地方,大致朝背离恒星的方向观察。这样应该可以减少背景红外辐射,让我更清楚地看到闪烁。
“好了,我觉得已经对准你飞船的大致方向了。”
洛基专心致志地对着自己的纹理显示器。“明白,37秒后闪烁。”“嘿,你的飞船到底叫什么名字?”
“目标a。”
“不,我想问,你怎么称呼它?”
“飞船。”
“你的飞船没名字?”
“为什么飞船要有名字,问题?”
我耸耸肩。“飞船就是有名字。”
他指着我的驾驶座说:“你的座椅叫什么名字,问题?”
“它没有名字。”
“如果座椅没名字,为什么飞船要有名字?”
“算了,你的飞船就叫目标a。”
“我就是这么说的。10秒后闪烁。”
“收到。”
我和洛基都闭上嘴,盯着各自的屏幕。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注意到细微的变化,不过现在我能分辨出洛基是否在关注某个特定的物体。他往往会朝那个物体的方向倾斜甲壳,并且非常微妙地绕着什么来回摆动,假如我能找到他围绕的轴线,那里通常就有他关注的东西。
“三……二……一……闪烁!”
就在此时,屏幕的几个像素上有白色闪过。
“捕捉到了。”我说。
“我没注意到。”
“很暗,我们肯定离得很远。等一下……”我切换到望远镜屏幕,拖动到闪过白色的地方,我用极小的动作让望远镜在那里来回扫视,最后在一片黑暗中追踪到一个微微变色的地方,那是τ光在目标a上形成的反射。“确认,我们距它相当遥远。”
“甲壳虫还剩很多燃料,没事的,告诉我角度变化。”
我查看屏幕底部的读数,我们只需要把万福玛利亚号设置成当前的望远镜角度。“调整偏航角为+13.72度,调整俯仰角为-9.14度。”
“偏航角+13.72度,俯仰角-9.14度。”他从支架上拿起甲壳虫控制器,开始工作。经过一系列启动停止甲壳虫的操作,他把飞船角度对准了目标a。
我把望远镜恢复到零位并放大画面确认。太空背景和飞船之间的差异小得几乎难以分辨,不过它就在正前方。“角度正确。”
他吃力地盯着纹理屏幕。“我在屏幕上没感知到任何东西。”
“光学差异非常非常小,需要人眼来感知。角度没问题。”
“明白。距离是多少,问题?”
我切换到雷达屏幕,探测不到。“太远了,我的雷达无法检测,至少一万千米。”
“加速到多大速度,问题?”
“3000米每秒……怎么样?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到达目标a。”
“3000米每秒。标准加速度可以接受吗,问题?”
“可以,15米每平方秒。”
“推进200秒,现在启动。”
我打起精神,准备迎接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