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我必须得花点时间看下这些该死的屏幕了。
我怎么会在别的星系?!这根本讲不通!另外,这究竟是哪颗恒星?老天,我死定了!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
我记得我曾告诉学生:假如你感到不安就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同时数十个数。这极其有效地减少了我在课堂上发脾气的情况。
我开始深呼吸。“一……二……三——这根本不管用!我就要死了!”
我双手抱头说:“上帝,我到底在哪儿?”
我在屏幕上到处搜索能够理解的信息,信息不少,实际上是太多了。每块屏幕顶部都有一个方便识别的标签,“生命保障”“气密过渡舱状态”“引擎”“机器人”“噬星体”“发电机”“离心机”……等一下,噬星体?
我仔细地查看了“噬星体”屏幕。
剩余:20960kg
消耗率:6.045g/s
比这些数字更有趣的是下方的示意图,我想它显示的是万福玛利亚号,这让我第一次对这艘飞船的概况有了真正的了解。
飞船上部是一个圆柱体,顶端呈锥形,跟我曾经见过的火箭是一个形状,根据控制室逐渐收拢的锥形墙壁判断,此处一定位于飞船的最前端。我的下方是实验室,图上的标签也是“实验室”,再往下是我醒来的那个房间。
那个我去世的朋友所在的房间。
我吸吸鼻子,擦去泪水。现在没时间悲伤,我把他们的死亡抛在脑后,继续观看示意图。那个房间被命名为“宿舍”。好的,这张图展现了我到过的所有地方,很高兴了解它们的正式名称。在宿舍下方是一个更矮的房间,大概只有一米高,名叫“仓库”。啊哈,宿舍地板上肯定有我没注意到的活动门。我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随后得去检查一下。
可是船上空间还有很多,多得不得了。仓库下方的一个区域标着“缆绳罩”,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船上。再往下,飞船扩展成三个并排排列的圆柱,每个圆柱体都跟我所在的狭小空间一样粗。我猜这艘飞船是他们在太空建造的,地面能够发射的最大直径约为4米。
并排的三个圆柱体上标着“燃料”,我估计它们占飞船总体积的75%。
燃料区被分成9个小圆柱体,出于好奇,我点击了其中一个,调出来对应燃料舱的界面,上边写着“噬星体:0.000kg”,界面上还有一个按钮标着“抛弃”。
尽管我不确定自己为何在此,也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用途,但也绝对不想点击一个标着“抛弃”的按钮。
可能实际上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这些是燃料舱,假如燃料被耗尽,飞船可以抛弃燃料舱减轻重量,用剩余的燃料维持得更长久。从地球上起飞的火箭拥有多级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引起我注意的是,飞船没有自动抛弃空燃料舱。我退出了燃料舱界面,回到飞船主结构图。
每一个巨大的燃料区下方,都有一个标着“旋转驱动”的梯形区域。我以前从没听过这个词,不过既然它位于飞船的后方,而且名字里有“驱动”二字,我猜那是飞船的推进系统。
旋转驱动……旋转驱动……我闭上眼睛,想要思考这个问题……
没反应,我没法随意唤起记忆,还没达到那个程度。
我更仔细地审视图像,这艘飞船上为什么会有20000千克噬星体?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它们是燃料。
为什么不是呢?噬星体可以靠光自我推进,其能量存储能力远超出我们的认知。天知道它们进化了多少亿年才精于此道,这就类似于马匹比卡车更加节能,噬星体也比宇宙飞船更节能。
没错,这就能解释飞船的后部为什么装满了噬星体,因为它们是燃料。可为什么这块屏幕显示了一艘飞船的图像?这就好比把汽车的设计图放在油表上。
有趣的是,图像其实没怎么关注这些舱室,甚至没有展示出内部的结构,只是各有一个标签,没有别的。可是这张图像格外关注船体外壳和飞船的后部。
我看见红色管道从燃料区向旋转驱动延伸,大概燃料就是这样输送到引擎。可我还看到一直沿着飞船外壳延伸的管道穿过“缆绳罩”区域,也就是说大部分噬星体燃料存储在燃料舱,但还有一些分布在环绕船体的外壳里。
为什么要这样?
哦,飞船上各处还显示出温度。我猜温度很重要,因为船体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测试点,每一个的读数都是96.415摄氏度。
嘿,我知道这个温度,它丝毫不差地记在我的脑海里!我从哪里知道的来着?仔细想想啊,大脑……加把劲……
读数显示为96.415摄氏度。
“原来如此。”我说。
“什么情况?”斯特拉特马上说。
这是我在实验室工作的第二天,斯特拉特还坚持只让我一个人研究噬星体——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来到观察室的窗前。“有新发现?”
“算是吧。噬星体周围介质的温度是96.415摄氏度。”
“温度很高,不是吗?”
“对,接近水的沸点。”我说,“对于地球上的任何生物而言,那都是致命的温度。不过对于能轻松接近太阳的生物来说,就不好说了。”
“那这个发现有什么意义?”
“我无法使它们的温度升高或降低。”我指着在通风橱里进行的实验说,“我把一些噬星体在冰水里放了一个小时,取出来后,它们还是96.415摄氏度。然后我又把一些噬星体放在1000摄氏度的炉中,取出来后,它们还是96.415摄氏度。”
斯特拉特踱步到窗户近旁。“也许它们具有极高的隔热性能?”
“我也考虑过,所以就做了另一项实验。我取出很小一滴水,在其中放入几个噬星体。几个小时后,整滴水都达到了96.415摄氏度。噬星体把水加热了,所以这意味着它可以散发热能。”
“你能得出什么结论?”她问。
我又伸手挠头,可是防护服挡在中间。“是这样,我们知道它们体内存储很多能量,我猜它们以此维持体温。跟你我一样。”
“一种恒温微生物?”她说。
我耸耸肩。“道理相通。对了,我还得一个人研究多久?”
“等到你没有新发现。”
“独自一人待在实验室?科学可不是这样搞的。”我说,“全世界应该有几百名科学家研究噬星体。”
“不止你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她说,“今天有三个国家的领导人给我打电话。”
“那让别的科学家参与进来啊!”
“不。”
“为什么?”
她把目光移开了一会儿,然后透过窗户看着我说:“噬星体是一种外星生物,假如它能感染人类怎么办?假如它有致命危险呢?假如防护服和橡胶手套不足以保护我们呢?”
我倒吸了一口气。“打住!我是一只小白鼠?我是一只小白鼠!”
“不,不是你说的那样。”她说。
我瞪着她。
她也瞪着我。
“好吧,确实是这样。”她说。
“我靠!”我说,“太过分了!”
“别大惊小怪。”她说,“我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假如我把噬星体交给这颗星球上最杰出的头脑,它把他们都杀死,你想想会发生什么。转瞬之间我们就会失去眼下最需要的人。我不能冒险。”
我愤怒地皱起眉头。“这可不是廉价电影,斯特拉特。为了攻击宿主,病原体在时间长河中缓慢进化。噬星体以前从没来过地球,所以根本不可能‘感染’人类。而且已经过了几天,我也没有死。所以交给真正的科学家吧。”
“你就是真正的科学家,正在大踏步地取得进展,跟别的科学家没什么差别。你自己就能完成任务,我没必要用别人的性命冒险。”
“你在开玩笑吗?”我说,“集数百名科学家的智慧来研究这种生物的话,我们肯定能获得更多进展——”
“而且,很多致命疾病都有长达两周的潜伏期。”
“看,我就说吧。”
她回到自己的桌旁,拿起平板电脑。“世界上的其他研究者会及时加入的,不过目前只有你。至少告诉我那些东西究竟由什么组成,然后我们才能商量把它们交给别的科学家。”
她继续浏览平板电脑。对话结束,用我学生的说法,她这样结束对话让我“面红耳赤”。虽然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可噬星体到底由什么组成我仍然毫无头绪。
射出的每一种波长的光线都无法穿透它们,可见光、红外线、紫外线、x射线、微波……我甚至把几个噬星体放进辐射安全容器里,用铯137发出的γ射线照射它们(这座实验室里什么都有)。我称之为“布鲁斯·班纳试验”,并对这个名字感觉良好。可是,就连γ射线都不能穿透这些小混蛋。这就好比用.50口径子弹打一张纸,子弹却被反弹回来。根本没有道理。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显微镜前,小黑点在载玻片上逗留了几个小时,这几个由我来支配,还没有被各种光源摧残。“也许我把它想得太复杂了……”我喃喃自语。
翻遍了实验用品我才找到所需的工具:纳米注射器。它们很少见而且昂贵,但是我的实验室就有。基本上它们就是极其细小的针头,细小尖利到足以用来戳微生物体,用这种设备你可以从一个活细胞里吸取出线粒体。
我回到显微镜前。“好嘞,小混蛋。你们可以防辐射,我承认。不过我直接扎你一下呢?”
通常情况下,纳米注射器由一台精细调整的设备操控。可是我只想亲自戳一戳,不关心设备是否完善。我抓起筒夹(它通常固定在控制设备上),把针头放在显微镜的视场里。虽然名为纳米注射器,可它们实际有50纳米宽,尽管如此,针尖跟10微米的巨型噬星体相比还是显得细小,只有噬星体宽度的两千分之一。
我用针尖戳了一个噬星体,后续的结果绝对出乎我的意料。
首先,针尖刺透了噬星体,这一点毋庸置疑。虽然光热不侵,但是噬星体显然跟其他细胞一样,抵抗不了尖锐物体。
我在它身上戳洞的瞬间,整个细胞变得透明,不再是毫无特征的黑点,而是变成一个细胞,拥有细胞器以及我们生物学家喜闻乐见的一切。变化过程就是这样,仿佛我扳动了一个开关。
然后它就死了。被扯开的细胞壁支撑不住,完全瓦解。噬星体没有了外部边界,从一个凝聚的圆点开始缓缓膨胀。我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支普通针管,吸入了新产生的黏液。
“成功!”我说,“我杀死了一只!”
“恭喜你。”斯特拉特盯着平板电脑,都没抬头看我,“杀死外星生物的第一人,就像《铁血战士》里的施瓦辛格。”
“好吧,我知道你想搞笑,可是那位铁血战士故意引爆炸弹自杀。真正杀死外星生物的是《铁血战士2》中由丹尼·格洛弗扮演的迈克尔·哈里根。”
她透过窗户瞪了我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翻了个白眼。
“重点是,我终于弄清噬星体的组成啦!”
“真的吗?”她放下平板电脑,“杀死一只就能弄清?”
“我认为可以,它不再是一团黑色,能透光了。遮挡它的任何奇怪效应都消失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用什么办法杀死它的?”
“我用纳米注射器刺透了它的外层细胞膜。”
“你用一根针戳它?”
“不!”我说,“好吧,没错。不过我是用非常科学的设备、按照科学的方法戳的。”
“你花两天时间才想起用针戳它?”
“你……闭嘴吧。”
我把针管拿到光谱仪那里,把噬星体黏液挤到平台上,然后封闭样品池,启动分析。等待结果的过程中,我像个孩子一样,不停地从一只脚跳到另一只脚。
斯特拉特探头观察我。“你现在在干什么?”
“这是一台原子发射光谱仪,”我说,“之前跟你介绍过,它向样本发出x射线,激发原子,然后观测反射光的波长。当我尝试活的噬星体时根本没有效果,不过既然神奇的遮光属性失效了,光谱仪应该可以正常工作了。”
仪器发出嘀的一声。
“完成!我们来看看结果!总算可以弄清无水生命有什么化学组成了。”我观看lcd显示屏的结果,上面显示出所有元素对应的光谱尖峰,我盯着屏幕陷入沉默。
“怎么样?”斯特拉特问,“怎么样?!”
“呃,有碳和氮……但是样本的绝大多数组成元素是氢和氧。”我叹了口气,扑通一声坐在仪器旁边的椅子上,“氢氧元素的比率是二比一。”
“有什么问题?”她问,“那意味着什么?”
“水,噬星体基本上都是水。”
她惊掉了下巴。“怎么可能?能在太阳表面存在的生命体内怎么能有水?”
我耸耸肩。“可能是因为不管外界环境如何,它能把体内温度都维持在96.415摄氏度。”
“这说明什么呢?”她问。
我双手抱头说:“这表示我写的每一篇论文都是错的。”
嗯,这可真是踢到要害了。
不过反正我在那间实验室里没高兴过。他们一定引入了比我更聪明的人才,因为我来到了这里:乘坐噬星体推进的飞船来到了另一颗恒星。
那为什么是我来这里?我只不过证明了自己毕生的科学观念有误。
我猜以后会记起来吧。眼下我想了解这是哪颗恒星,以及我们为什么建造飞船把人类送到这里。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重要的问题,可是眼下飞船上有一个完整的区域我还没有探索过。
仓库。
或许我能找件别的衣服换下这身简易的僧袍。
我爬下梯子,经过实验室,然后又回到宿舍。
牺牲的朋友们还在这里,我尽量不去看他们。
我在地面寻找嵌板的痕迹,双手双膝着地,爬到各处搜寻,最后终于在另一位男船员铺位的正下方发现了一条缝隙,极其细微,我甚至都无法用指甲抠进去。
实验室里有各种各样的工具,我敢肯定能找到平头螺丝刀来撬开它,或者……
“嗨,计算机!打开这块嵌板。”
“指明要打开的通道。”
我指着嵌板说:“这块,这个东西,打开它。”
“指明要打开的通道。”
“呃……打开仓库门。”
“开启仓库。”计算机说。
咔哒一声,嵌板升起几英寸,缝隙周围的橡胶垫圈在此过程中被扯开。嵌板闭合时,我没有看到垫圈,可想有多紧密,所幸我没有尝试撬开,否则它会成为大麻烦。
我从嵌板上扯下剩下的密封垫圈,嵌板在开口处松动起来。摆弄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开门需要转动嵌板。转动90度之后,它脱离开来,我把它放到一边,探头看向下面的舱室,里面放着大量白色软壳立方体。这么做挺合理,用柔软的包装盛放物资可以帮你在有限空间里塞进更多东西。
正如控制室的图像所示,仓库存储区只有大约一米高,装满了那些柔软的包装。我必须得挪出去不少东西才能进到里边,如果我想进去的话。说实话这里有点儿容易引起幽闭恐惧症,就像是房屋底下的水管槽。
我抓住最近的一个包裹,通过宿舍地板的开口把它拉上来。
这个包裹用魔术贴扎在一起,我把它们扯开,包裹像中餐外卖盒一样展开,里边是好几套制服。
中奖了!但也不完全是巧合,包装物资的人很可能认真地规划过,他们知道船员一醒过来就需要穿衣服,所以把制服放进最容易取出的包裹里。这里边至少有十几套制服,每一套都装在真空塑封袋里,我随机打开一套。
是浅蓝色连体宇航员制服,纤维很薄,但触感舒适。左肩上是万福玛利亚项目徽章,跟我在控制室看见的设计一样,徽章下方是一面中国国旗。右肩有一枚白色徽章,中间的蓝色人字三角形下写着“cnsa”,周围环绕着花环纹饰。作为一名极客,我立刻就认出这是中国国家航天局的标志。
左侧胸兜上方有一个名牌,上边写着“姚”——万福玛利亚任务徽章上也有这个字,它读作yáo。
我怎么会知道?我当然知道,姚船长,是我们的头儿。此刻我能回忆起他的容貌,年轻英俊,眼神坚定。他明白这次任务的重要性和自己肩负的重任,为这项任务做好了准备。他严厉但是讲道理,而且你知道——你十分清楚——他会为了任务或自己的船员随时献出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