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挽救计划 安迪·威尔 第2页,共2页

我走向女同事,看着她我心里居然好受一些。可能是感觉到一种宽慰,抑或是哭泣过后内心变得平静。

木乃伊状的尸体上没有连接管子,完全没有监控设备。紧裹着皮肤的手腕处有一个小孔,我猜她死去时,静脉注射就连接在那里,所以那个孔一直没有愈合。

她死去后计算机肯定移走了所有设备,我猜是不想浪费,没必要把资源用在死人身上,给生还者多留点。

换句话说,给我多留点。

我深呼吸了一次,必须平复情绪,要思考清楚。就这样我回忆起很多——我的船员伙伴,他们的某些性格特征,以及我在一艘宇宙飞船上这个事实(之后这个事实让我很恐惧)。问题是,我记起的内容越来越多,它们不再随机闪现,而是遵循我的意志,我想集中精力都想清楚,然而悲痛令我不能自已。

“用餐。”计算机说。

屋顶中央打开一块嵌板,一管食物掉落下来,被机械臂接住并放到我的床上。标签上写着“第一天,第二餐”。

虽然我还不想吃饭,但是一看见食物,我的胃就咕咕叫起来。无论我的精神状态如何,身体总是有自己的需求。

我拧开食物管,把糊状物挤进嘴里。

不得不承认:新的口味尝起来妙不可言。我猜是鸡肉添加了一点蔬菜,当然还是没有嚼劲,基本就是婴儿食品,但是比我此前那一餐更稠厚,主要目的是为了让我的消化系统重新习惯固体食物。

“水?”我边吃边说。

屋顶的嵌板再次打开,这次掉出一个金属筒,机械臂把它送到我面前,闪亮的容器上写着“饮用水”。我拧开盖子,毫无疑问,里边有水。

我喝了一小口,尝起来平淡无味,温度适中。可能是蒸馏水,不含矿物质。不过水没问题。

我吃完剩下的食物,虽然还不用上厕所,但是早晚会需要。可别让我在地板上小便。

“卫生间?”我说。

墙壁上的一块嵌板旋转后,露出一个金属马桶,它就直接安装在墙上,跟监狱里那种一样。我细看了一下,马桶上有按钮之类的东西,我猜下水口连着真空管。马桶里没有水,也许是经过改造的用于适应不同重力环境下的零重力马桶。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好吧。呃……收起马桶。”

墙壁又转半圈,马桶被收了起来。

好啦,我吃饱了饭,状态也好起来。食物就是有这种功效。

我需要关注一些积极的方面。我还活着,没有跟朋友们一样丢掉性命。我在一艘飞船上,但不了解细节。不过我清楚我身在何处,而且飞船似乎运转正常。

我的精神状态在改善,这一点可以肯定。

我盘腿坐在地上,轮到我主动出击了。我闭上眼,让意识随意游走。我有意要回忆过去——任何事都行。不过我想主动引导,看看会有什么收获。

我从快乐的事情想起。我喜欢科学,了解科学。刚刚做的所有这些小实验让我感到激动。如今我身在太空,也许我可以想想太空和科学,看看能有什么……

我从微波炉里端出滚烫的意面,匆忙回到沙发旁,揭开塑料盖,让蒸汽散发出来,准备一边吃晚餐一边看电视。

我取消了静音,听着来自现场的声音。一些同事和朋友邀请我跟他们一起观看,可我不想用整晚时间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想安安静静地看节目。

这是人类历史上观看人数最多的事件了,甚至超过月球登陆和任何一届世界杯决赛。每一家电视台、流媒体服务商、新闻网站和地方电视机构都在播放同一个内容:太空总署的现场直播。

一名记者跟一位上年纪的男人站在飞行控制室的观众席上,在他们更远处,穿着蓝衬衫的男男女女全神贯注地盯着各自的电脑终端。

“我是桑德拉·伊莱亚斯,”记者说,“正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的喷气推进实验室。我旁边的布朗博士是太空总署行星科学部门的负责人。”

她转向科学家问道:“博士,我们现在情况如何?”

布朗清清喉咙回答:“大约90分钟前,我们收到确认信息,弧光号成功进入环金星轨道,此刻,我们正在等待接收第一批数据。”

自从日本宇宙航空开发机构公布佩特洛娃问题,时间已经过去足足一年,一项又一项研究证实了他们的发现,情况紧急,全人类需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于是弧光计划诞生。

形势不容乐观,可这个项目本身很了不起。内心深处是个科技宅的我情不自禁为之激动。

弧光号是有史以来最昂贵的无人驾驶飞船。世界需要答案,没有时间磨蹭。正常情况下,假如你要求航天局在一年内发射金星探测器,他们当场就会嘲笑你。有了不受限制的预算,你能取得的成就就很了不起。美国、欧盟、俄罗斯、中国、印度、日本,都在承担费用。

“给我们讲讲,”记者问,“为什么飞向金星非常困难?”

“主要的问题是燃料。”布朗说,“星际旅行燃料最小化需要特定的迁移窗口。可是我们距离地球—金星的迁移窗口还挺远,所以为了让弧光号抵达金星,我们得先往地球轨道运送极多的燃料。”

“也就是说我们这次时机不佳?”记者问道。

“太阳在变暗,我认为根本不存在好时机。”

“有道理,请继续。”

“跟地球相比,金星的运动非常快,仅仅追上去就需要更多燃料。在理想条件下,前往金星其实比前往火星需要的燃料更多。”

“太惊人了,不可思议。博士,有人会问,为什么费尽心机去金星呢?佩特洛娃线跨度巨大,从太阳连接金星。为什么不去中间某个位置呢?”

“因为佩特洛娃线在金星上最宽,跟整个行星一样宽。而且我们还能利用金星的重力提供帮助。弧光号将围绕金星实际运行12周,收集佩特洛娃线组成物质的样本。”

“你认为那是什么物质?”

“我们不知道。”布朗说,“毫无头绪,不过也许很快就会有答案。弧光号第一周环绕飞行结束后,飞船上的分析实验室就会有足够的材料样本。”

“对于今晚要获得的数据,我们有怎样的预期?”

“不会有很多数据,船上的实验室相当基础,只有一台高倍显微镜和一台x射线光谱仪。此次真正的任务是取回样本,弧光号带着它们返回地球还需要三个月的时间。飞船实验室只是个备用手段,在返回失败的情况下至少还能获得一些数据。”

“你们一如既往,准备充分,布朗博士。”

“那是我们职责所在。”

记者身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我听说——”她停下来等待欢呼平息,“我听说环绕金星的第一周运行结束,数据正在回传……”

飞行控制室的主屏幕显示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大部分都是灰色,其间遍布着黑点。

“博士,我们看到的是什么?”记者问。

“这张照片来自船上的显微镜,”布朗说,“它被放大了一万倍,那些黑点的直径约为10微米。”

“那些点儿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记者又问。

“我们无法确定,”布朗说,“有可能只是尘埃微粒。任何类似行星的大型重力源都会有一团尘埃围绕——”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背景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少飞行控制人员倒吸了一口气。

记者窃笑着说:“喷气推进实验室这儿精神高涨,我们为您现场直播,抱歉出现——”

“我的天哪!”布朗说。

主屏幕上播放出更多图像,一帧接一帧,几乎全都相同。

几乎。

记者看着屏幕上的图像说:“那些粒子……在动?”

连续播放的图像显示出黑点改变着形状,在它们的环境中四处移动。

记者清清喉咙,轻描淡写地作出了一个世纪陈述:“你们不觉得,它们有点儿像微生物吗?”

“遥测部门!”布朗博士喊道,“探测器有震颤吗?”

“已经确认,”有人回答,“没有震颤。”

“运行方向稳定吗?”他问,“可以归结为外力吗?可能是因为磁场?静电?”

飞行控制室陷入沉寂。

“有人知道吗?!”布朗问。

我的叉子直接掉在意面里。

真的是外星生命吗?我真这么走运?!有生之年赶上人类首次发现地外生命?!

哇!当然——佩特洛娃问题仍然很可怕,但是……哇哦!外星生物!这有可能是外星生物!我等不及要在明天跟孩子们谈谈——

“角度异常。”计算机说。

“该死!”我说,“几乎就要成功了!我快要记起我自己了!”

“角度异常。”计算机重复说。

我伸腿从地上站起。在我跟计算机有限的互动中,它就像siri或alexa,似乎可以领会一些我说的话。因此我会像跟语音助手那样跟它讲话。

“计算机,什么是角度异常?”

“角度异常:指定的关键目标或天体同预期的方位角偏差超过0.01弧度。”

“哪个天体出现异常?”

“角度异常。”

没什么帮助。因为是在飞船上,所以这一定是导航问题。这可不妙,我究竟该如何驾驶太空飞船?我没看到任何类似控制飞船的装置——这倒不是说我很清楚它们是什么样,可是到目前为止,我只发现了一间“昏迷室”和一间实验室。

实验室里另一扇通往更高处的舱门一定很重要。这就仿佛是你身处视频游戏之中,探索某个区域,最后找出一扇锁着的门,然后寻找钥匙。不过不是在书架上和垃圾筒里寻找,而是在我的意识中寻找,因为“钥匙”是我自己的名字。

计算机并非无理取闹,假如我无法回忆起自己的名字,那么它也许不应该让我进入飞船的敏感区域。

我爬上床,仰面躺下,警觉地看着房顶上的机械臂,然而它们没有动。我猜计算机对我目前能够自理的状态感到满意。

我闭上眼睛,专心思考那段闪回的记忆,能够回想起点点滴滴的经历,仿佛在翻看破损的老照片。

我在自己的房里……不对……公寓里,我有一间公寓,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旧金山的天际线,对我来说没有用处,我已经知道自己生活在旧金山。

我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精益美食牌的微波意面快餐,热量还没有均匀分布,所以熔融的乳酪热得烫嘴,一团团意面却没怎么解冻。不过我还是吃了起来,想必是饿坏了。

我看着电视上太空总署的直播,拾起了前一次闪回的全部记忆。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高兴坏了!可能是地外生命?我等不及要告诉孩子们。

我有孩子?回忆里可是一个单身男人在单身公寓里吃着单人晚餐,我根本没看见任何女性用品,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女人参与了我的生活。我离婚了?是同性恋?无论如何,这里也没有孩子的印迹,没有玩具,墙上或壁炉台上没有孩子的照片,什么都没有,房间里整洁得过分,但有孩子的话会乱作一团,尤其是他们学会嚼口香糖时。孩子们都会经历“口香糖阶段”——至少大多数孩子会——把口香糖粘得到处都是。

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喜欢孩子,嗯,只是一种感觉,可我喜欢他们,他们很酷,跟他们打成一片特别快乐。

所以我是三十多岁的单身男人,在一间小公寓里独自生活。我没有孩子,但是很喜欢孩子。我可不喜欢这个思路的走向……

教师!我是一名中学教师!这回我记起来了!

噢,谢天谢地,我是一名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