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开车,清早出行。路上还行,临近医院却堵得不能行。医院在一条街里,马路不宽。一去一来,就两趟道。车如长龙,走走停停,不足一站地的路,半个小时才到医院,却进不去。这才知道,这条路堵,全因为这所医院停车场不足,导致开车来此的病人在马路上等停车位。又熬过十多分钟的焦躁,才得以进去。一看表,将近九点了。
教授诊室在三层,房门紧闭,门外站满了人,一问,教授一上午只放8个号,目前第三号刚进去。公公长出一口气。正这时,诊室门开了,出来两位陪同患者的家属。借这机会,美顺向里望,见一位老医生,周边立着几个青年医生持本记录。病人只见背影,是个男性,门就关上了。美顺想往前凑,一个人说:“进不去,门从里面锁上了,打不开。”美顺便站住,听另一个人说:“这个能快点,以前来过,这次是复诊。”美顺就退回来,见牛牛侧倚墙,戴着耳机,事不关己地听歌。
等了一会儿,美顺发现了这里和其他医院病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等候的人很少交谈,更不说病情,基本是默默等候,让来到这里的人平添一种肃静。
等来等去,等到十一点多,8个号终于叫完,叫赵奕凡——教授今天上午第一个加号。
进去后,教授问明情况,同样请公公、美顺门外等候,要和牛牛单独交流。
公媳二人出来,紧守在门边。但那屋门好像加了隔音层,屋里的声音一点传不出来。美顺不知公公什么心情,反正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随着时间推移,越发紧张,其实不过二十几分钟,却像一生的企盼都待眼前门打开。门终于开了,教授的学生请二人进去,美顺见牛牛安然地坐在教授身侧,先出一口气,这才进屋。不想进去之后,教授又让牛牛外边等候。牛牛向外走,美顺看牛牛哭过,两眼发红。
教授说孩子很好,很聪明,愿意沟通。说现在牛牛纠结的已经不是自己爱不爱翟雪或翟雪爱不爱他。牛牛把杨洋扎了之后被反应过来的杨洋按在地上打,让周围人拉起来后,发现翟雪用一种特别轻蔑鄙视的眼神看自己,因此特别自卑。还有,他认为他做过这件事后家里人就看不上他了,因为他不像从前是个学习优秀、听话懂事的孩子了。教授说我已经针对他的问题进行了疏导,效果不错。希望回去后父母、家人,和他多交流,多鼓励,不要一味指责……然后又讲什么青春期,叛逆之类,美顺听不太懂,刚才好起来的心情,反而茫然了。
走出医院,已近一点,公公说吃点饭。车子开出那条街后,停在一个饭馆楼下。径上二楼,找了一个空桌。
点过菜,公公问牛牛今天觉得怎么样?牛牛说:“挺好的。”公公说:“我看你哭了?”牛牛点头,脸红。公公说:“哭过了是不是觉得舒服?”牛牛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是又点头。美顺也笑了。公公说:“你就是太优秀了,小学、中学、高中,一直尖子生,老师,爸妈,爷爷奶奶眼里的好孩子。你骄傲,觉得自己应当一直优秀,永远没错误。其实谁不犯错,谁能一直优秀?况且你这叫什么错?还记得那次谈话我给你念的诗吗?歌德写的?”牛牛想了一想,说:“好像忘了?”公公说:“现在你们这些学生啊,除了课本上的东西,什么都不接触。课本之外,还是要看一些书,拓宽视野,开阔心胸。青年男子谁不善钟情?妙龄女子谁不善怀春?歌德的诗。你就是青年,有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不是错误。我和你奶奶好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两岁,我们在兵团,我二十,你奶奶十九。那时候管得多严哪,什么资产阶级,流氓。说这些你不懂。当时我们连队有一对战友,没来北大荒时就好上了,被指导员发现,关禁闭,开批斗会——就是全连战士坐在一个类似舞台的台子下面,这对战友弯腰低头在台子上让大家批判。那女战友因为这事差点自杀。就是这样,我和你奶奶还是好上了。”牛牛说:“那您和奶奶没被人抓到吗?”公公说:“开始不敢公开,偷着写信,递纸条,假装没事人。帮你奶奶干活,那就同志间互相帮助。不过后来就好了,不那么严了,都到岁数了,精神生活乏味,好多战友全都好上了。就是连长指导员也搞对象,他们也是人,也想这些。所以我说,这个岁数有这种事不叫错误,但要处理好,别影响上学,不做出轨的事,就不能说成犯错。跟同学动刀,那才是错。觉得女朋友被人家抢了,你去争呀,打架也可以,就是不能拿刀,不计后果。想没想过一时失手,真把同学扎死怎么办?你解一时气,却让别人付出生命,对吗?而且你得偿命。你才这么大,很多的志向、理想、爱情、生活,还没尝试,死甘心吗?就是不偿命,因为这么点小事致一个同学死,往后一生你怎么办?永远愧疚,活不安、生……”
说到这里,公公似乎想起什么,活不安生的生字,顿了一会才出来,好像无限感慨,隐在心中。神情失落。
美顺看牛牛,牛牛也看美顺,全是莫名其妙。牛牛小心翼翼地问:“爷爷,您也犯过错吗?”公公抬起头,说:“我怎么不犯错?我当然犯错。不过所有成功的事都是经过一次次改正错误才得到。一个人不怕有错,改得越快,离成功越近。”美顺说:“可是爷爷没犯过你这样的错……”公公竟然打断美顺,说:“怎么没犯?牛牛,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犯过天大的错,不可饶恕,羞于告诉人。”
美顺,牛牛,一下愣了。
公公抽一张餐巾纸,擦擦嘴,说:“我讲讲吧。那一年本应当参加高考,但是突然传来消息,取消高考,大学停课。返回中学参加运动,然而还不到半年,父亲,就是你老爷爷,我们中学校的校长,被打倒,被批判……怎么说呢?批判那天,我也上台了,面对全校学生,批判我父亲,他们的校长。揭发他每天给我灌输资产阶级思想,其实就是我们现在告诉你的这些:好好学习,考大学,当科学家。这些,当时都被当作资产阶级个人名利,白专道路批判。然后,临下台,我还、踹了他一脚……”
牛牛几乎站起来,却坐下,直直地看着爷爷。
美顺更是惊讶,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公公会踹自己的亲爹!却见公公头半仰,眼睛红了。
“是的,我踹了他、一脚……我当时……”爷爷仰着脸,不能低下,轻声说,“我得和他划清界限。而且……上台前,我曾害怕,因为要批判的人到底是爸爸,他曾让我崇拜,敬重。我手脚哆嗦,全身发抖。可当他被押上台,屈辱地跪下……莫名其妙,我就……恨他!我念稿,他在我旁边跪着……武汉的夏天,像个蒸笼,他低着头,汗水落在地上,湿成一摊……一动不动。……我、我、我要下台了,从他身后过,看了他一眼,突然,就踹了他一脚……他一扑,趴在水泥台上……脸搓在水泥台上……”
“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