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饼的人不打搅美顺,站在窗口外,互相间或有聊家长里短,或静静等候。
又一盘烧饼出炉,十个,二十个,给人装好。临到一个女人,正是和婆婆住同一栋楼,每天都和婆婆一起锻炼的老伙伴,说:“闺女,跟你婆婆说,下来遛弯,我们想她了。啊!告诉她,说张佑兰这么说的,听见没有?”
美顺没听见,只听见一声称呼:闺女。除婆婆外,没人这么叫美顺,以至人家叫出来,美顺都愣了。看着这个叫张佑兰的大妈走远,美顺突然明白为什么今天的生意好,为什么每一个来买东西的人都这么痛快。再想想,今天来买饼的,包括站在外面候着的,几乎都是小区里的人,电厂职工、家属。
外边的人还在说家长里短,国际国内,政治体育,或者无声,安静地等待。美顺赶紧忙,给不了人家什么,其实饼店开到今天为止,许多人美顺还是不认识,叫不出张三李四,或者在小区的路上走个碰面也没招呼过,甚至笑笑。美顺没有什么能耐,只能一分不停地干,烤好每个烧饼,烙好每张大饼。收钱时说声谢谢。
一下午,美顺没觉得出汗,没觉得累,不知不觉,排队的人少了,走了,外面静了,面缸里空了。外面的天有些黑了。一看表,竟然晚上七点多钟了。美顺一边收拾一边想:长生咋没来?回来时应当看见饼店开着。
忽听有人招呼:“美顺。”赶紧回头,果然是英姐,就在门外,美顺的眼睛忽就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英姐推开门,刚说:“都卖完了……”美顺赶紧捂住嘴,唔的一声,哭了。
郭师傅还有李睿跟着英姐,英姐对他俩说:“你们回去吧,我跟美顺外边吃。”美顺已经蹲在地上,一手捂嘴一手摇,说:“不、不……”站起来,拉住转身要走的郭师傅。李睿过来,抱着美顺的肩,递上纸巾,说:“姐姐,你好棒的!”
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在这样一个小区里?但是昨天晚上英姐才听说这件事,第一时间去饼店,饼店关门。英姐说:“我也不好到你婆婆家里找你,这么大事,牵扯到的人又是长生的姐姐,我插不上话。电话我也不敢打,万一一家人都在一起呢,说什么不说什么,都不好。我自打帮着李睿之后,哪天到家都得九、十点钟。我就让大郭子每天下班,骑车到你那儿看你在不在,开没开门?这不五点多打的电话,李睿开车马上我就过来了。没有什么,美顺,别放在心上,你当初怎么劝我来着?是不是?走,咱们去吃饭。”李睿把美顺的胳膊挽到怀里,说:“走吧,姐。咱们去吃饭,我都想你了。”
锁上门,正往小区外边走,长生打来电话,着急地问:“你在哪儿呢?”美顺这才想起今天还没见到长生,说和英姐一起吃饭,说你怎么这么晚才来饼店,长生说接牛牛,牛牛六点半才从学校出来。美顺就又想起头几天牛牛老师就通知家长,因为要参加市里奥数选拔比赛,从今天起牛牛参加补习,跟英姐说:“师傅你看,我连这事都记不住了。”
长生要照顾婆婆,不来。
坐在饭店里,美顺把下午的事讲了,英姐说:“这就是北京人,北京人就这样,不看人笑话,有难了一定出手。当然,五百万,谁也帮不了你。可是有一份心,搁在你眼前。”郭师傅说:“小时候我们家住在四合院里,前后院加一块有十多户,说起来跟大杂院没什么区别,张王李赵,都不挨着。可远亲不如近邻,真赶上事了,真帮。当时我爸随厂去大三线,四川。过春节才回来一趟,按月往家寄钱。我七岁时,我妈犯心脏病,殁了。我大哥带着我们几个过日子,大哥十四岁,就是那些大妈大婶帮衬我们过日子,钱怎么花才能把一个月凑合下来?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跟自己家大人一样管着。赶到饭点,先上我们家来问做什么,做得不对,直接上手,等我们吃上了,才回去做自己家的饭。但凡做了点顺口的,准端一碗来。大冬天,临睡之前得先上我们家看火封了没有,封没封好,怕熏着。那时候不觉什么,现在一想,哪儿找这么好的街坊去?咱小区还行,都一个厂的,全都认识。其他小区,哪儿人都有,谁认识谁呀?关门过自己的日子,谁管你呀。”
这时候菜上桌,吃着喝着,美顺把两居室的事讲了,怎么长莉回国,拿到房本,哄长生过户,卖掉两居室又去了美国,等等。英姐对郭师傅说:“看看人这一家子!尤其美顺、长生,我要有这么个弟弟弟妹就好了。”美顺说:“别说长生了,我最气长生。平日里一点小事都来问我,行不行?行不行?把房给姐姐这么大事他不说了。五百多万,我俩这辈子也挣不出来。将来牛牛要结婚时,我们拿什么给他一套房。这几天一到夜里我就想这些事,想郭师傅的话,把一辈子攒的拿出来,也只够首付,还住那么远。”英姐说:“美顺,你说得没错,可是看看现在的社会上,还有长生那样的人吗?在他心里,根本没有钱,只有姐姐。一声老弟就行。他对姐姐这样,对你能差吗?我原来的事不说了,你知道吗?我和老郭,差点没成。”美顺疑惑地问:“为什么?”
“这件事,从一开始,郭师傅的儿子就不同意,说不愿意郭师傅再找。我们还以为母亲去世不久,心里接受不了,后来儿媳妇讲了,结婚可以,先把两居室写到儿子或孙子名下,大郭子要是走我前边了,我就得被扫地出门。这话大郭子不跟我说,支支吾吾,我一下就猜着了,说老郭,是不是这么回事?他说没有啊。我就跟李睿讲,下回探视把律师、公证处人员请来,立字据:不管我跟老郭在一起多少年,只要老郭走我前边了,我立刻搬走,房子没我份额。又让老郭写份遗嘱,百年后房归儿子所有,一式三份,各自保存。结果怎么样?人家儿子媳妇还到监狱看我来了。现在,什么时候来了,都客客气气的。你说我要争房,致气,我们俩是不是没有现在?”
这一顿饭吃到晚十点,和英姐分手后,美顺还没走到自己家楼下,远远地看见长生站在路边,伸头张望。美顺便紧走,快走到时,长生看见美顺,却是木木的样子,美顺说:“你咋下来了?等我?”长生说:“啊。”随着美顺走,美顺说:“咋了,不高兴?”长生说:“没有哇,我没有。”脸向美顺,笑了一下。美顺站住,说:“长生你骗我,怎么了?”长生说:“没有。真没有。”
美顺说:“因为你姐?”长生就站住了。看着美顺,慢慢仰头,望着天空。美顺也不出声,等着长生,就听长生说:“我想姐姐回来。”美顺说:“爸不是正办去美国的事?爸去美国,就是叫姐回来。”长生不动,依旧仰着,说:“姐姐回来,你别说她。”美顺想一想,说:“我不会说。”长生静了一刻,说:“噢。”放下仰着的头,就走。走出一步,回头等到美顺,一起走。走到单元门,长生率先一步开门,让美顺进去。美顺刚进去,听见身后的长生小声说:“美顺,谢谢你。”美顺回头,长生已经进来,门也关了,楼道里灯没亮,只见一个黑影,长生咳一声,楼道顶上的声控灯忽然点亮,夫妻二人,相互对望。
第二天早起,美顺把张佑兰阿姨的话告诉了婆婆,难得婆婆脸上出现一丝笑容。因为忙着送儿子上学,美顺顾不上多讲,匆匆出门。
回来后,美顺直接去了饼店。这一上午又很忙,和昨天差不多,窗口外时常排起不长的队伍。因为谁都不说破,美顺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人家,只有一心一意做好每一张饼,收钱时多说一声谢谢。这一上午婆婆又没露面,制作,买东西,全是美顺,两次多找了钱,人家退回来。一直到十一点钟,窗口前才开始清静。
美顺留下一张大饼,收拾收拾准备上楼。公公一直在跑上美国的事,婆婆一人不知怎么样。没在意的工夫,长生不知怎么进来了,叫:“美顺。”拎着大袋小袋,一包牛奶,一个面包,两大块巧克力。美顺说:“你怎么回来了?拎的什么东西?”长生很得意地说:“我休息了,休息十四天呐。”说着话,撕开其中一块巧克力的包装,掰下一块塞到美顺嘴里,说:“你吃。”美顺吃着巧克力说:“你为啥休息十四天?”长生说:“厂里放假。”把两个袋子打开一点让美顺瞅,说:“你看,排骨,带鱼。”美顺一看,排骨约五六斤,带鱼四五斤,还有两条黄鱼。问:“厂里怎么了?发这东西?还放假,十四天?”长生一边收好袋口一边说:“就是放假,发东西。还有钱呢。”说着,掏出一大把百元人民币递给美顺,说:“给你,五千。”美顺拿着钱,疑惑地问:“长生,我怎么没见别人下班呢?怎么小区里就你一个人回来?”长生躲开美顺的眼睛,强笑着说:“不是我一个,二三十个人,都放假,真的!”美顺听了,突然想起那年食堂职工下岗,愣在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