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美顺与长生 毛建军 第1页,共2页

美顺一句喊,让英子没话,不好意思。沉了片刻,说:“我不知道他在这一块见过你,也没想过他心里一直搁着你。打来那年,隔几月,他总有一天不出摊,咋劝都不行,说烦了,要出去走。其实一年到头卖东西,我也有烦,想他不去不去吧,玩就玩一天。可他不带孩子,更不带我。一说我和孩子也去他就急,说我就这一天想清净都清净不了?这么些年了,年年都有这么几回。隔上两三个月,他就得歇一天,出去走。我就纳闷,回来时没见他花啥钱?花不了几块。上哪儿去这一天?每次出去他都骑车,有一回他出去,我借一辆电动自行车跟着。跟了三次,回回不拐弯地到这小区来,不像要找谁,他不进楼,也不和谁说话,一圈圈搁这小区的楼周围绕,在小区门外坐着,饿了买个面包或在小面馆里要碗面条。一根一根地抽烟,平时抽不多少。中午了就进小区,找个长椅子躺着。第三回我终于憋不住了,直接骑到他身前,把他吓一跳,你猜他咋说:那我去哪儿,哪儿都那么多人,花钱!就这儿清静,不用花钱。我就信了,还劝他花就花了,也不跟他了,想:躲一天躲一天吧,上班的人都有礼拜日歇,他没有。谁想竟是这么回事。问他他不承认,说我瞎猜。可你没见一问到他时他那样子,急了,要打人呢,抢过本,三两下就给扯碎了。”

“其实,昨天我就来过呢,栓柱不说我瞎想吗?我倒要看看,美顺你是不是住这儿。可转不一会儿我就走了……其实、其实昨天我就看见你了,从这饼店过,想买半张饼,站在队后,看到烙饼的人咋就像你。不瞎说,那时候心里哆嗦了,当时就哆嗦,不敢往前走。琢磨一下,赶紧走。我怕那个烙饼的人真就是你,我想是你,又怕是你。是你我咋整?不和栓柱过了?俩孩子咋办?到现在都没有户口,上学去不了正规学校。私人办的学校,国家不承认学历,几个农村来的小姑娘当老师,都不知道她们上没上过中学,会不会教?那咋整?正规学校不收我们,没有户口,就把我们放弃了,不管了……唉。爱咋整咋整,只能上这学校。再说,离婚了我上哪儿?不回去爹娘担心,回去了还不整天骂你?在咱山里还没有个嫁走又退回来的呢,我不成了头一个,咋在村里待呢?你不知道呀美顺,光是租这么一个固定摊位,不算租钱,我俩花了八万。知道八万啥样不?我爹我娘二十年不用种地,不用打工,白吃白喝。二十年都别干啥,躺着就行!”英子不说了,呼呼地喘气。

小小单间便陷入沉默,桌上的菜谁也不动。空调吹出的暖风,咝咝响。

突然门响,栓柱进来。两个人望着,以至栓柱尴尬地站了片刻,谁也不看,自己找椅坐下,既不离英子近,也不离美顺近,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由美顺始,数落栓柱,一个说事,一个批评。栓柱不吱声,不做反驳。

倘若栓柱反驳,或和英子辩,两个人就有无数话。怎奈栓柱不说,头不点也不摇,木头一样坐着。两个人便说说的再没有话,便停顿,又翻来覆去,终于无话,只是生气。

冷了片刻,看到终于不说了,栓柱看也不看美顺,从桌下伸手,去握英子的手,英子甩,还是被栓柱握住,说:“走吧,去买火车票,回家领结婚证,把俩孩子户口上上。再不行,把房本的名字写你。”英子就愣了,看美顺。美顺也不解,转不过弯来,看着英子。

栓柱就站起来,也把英子拽起来,说:“走吧,别搁这了,麻烦人家干啥?自己就解决了。不就担心我不跟你吗?没有的事情呢。走了。”英子边被栓柱拉着走,边说:“还没结账呢。”栓柱说:“我结了。”这才转回头看美顺,说:“谢谢啊,账我结了。我俩走了啊。”英子一只手被栓柱拉着,竟真走了。美顺还是蒙的,起身跟在后面。走到菜馆外,见两个人都上了栓柱开来的金杯车,英子打开车窗,冲美顺摆手,但是嘟着嘴,好像还生气的样子,美顺说:“你俩好好的呢。”栓柱也摇下车窗,探着身子冲美顺点头,说:“麻烦你了啊,回吧。”就把头缩回去,开车掉头。车拐过来时,英子又对美顺摆手,可能栓柱说啥了,满脸笑。

车走了,越走越远,直到拐弯,看不见了。美顺转身,要进小区,只挪半步,蹲下了。看一眼周围,捧着脸,不出声地哭了。其实不知为啥,就想哭。

几天之后,英子打来电话,说在老家呢,领结婚证,上户口,不怕花钱。栓柱说了,一定办成。又问美顺想吃什么,想带什么,回北京时带上。

这时候的美顺已经平静了,只是笑。但是当天烙饼,把手烫着了,开着的电饼铛里没有饼,却把手伸进去,想要翻饼……

过了十几天,栓柱开着那辆上货的面包车,拉着英子,两个孩子过来,美顺便请他们到家常菜馆吃了一回,说了说家里的事,道结婚证办了,两个孩子也有户口了。走时,留下一大包松子、榛子和干蘑菇。

长莉这次回来,长生变了,不躲长莉了。每逢休息,想方设法做一些长莉喜欢的饭菜,打电话叫。长莉有时来,有时不来。来了就讲一些在美国的往事。最近再来,不讲美国了,讲最近的事。美顺才略略明白长莉每天带着安吉拉出去,忙的是什么中美之间的贸易,就是把美国的东西介绍到中国卖,把中国的东西介绍到美国销售。还说公公厂里的电机只要把什么地方改进一下,就能拿到美国销售。这一来公公又到厂里住了,偶尔回来,可一直过了春节,才把第一批电机发往美国。

安吉拉已经会跑会走了,中国话会了不少,尤其哥哥叫得清楚,有时也叫牛牛。依旧跟着长莉哪儿都去,有时兜着,有时就跟着长莉走,甩开胳膊,走得很有劲。没瘦,也没生病,健健康康的,个子高了,人也更漂亮。

春节过去了一段时间,长莉再过来时,常被公公问电机的事,因为钱还没给。长莉说看合同,美顺听不太懂,也不好问,大约合同是卖多少以后才给钱,已经卖了一批。但是到了三月下旬,哪里也找不到长莉了。小区里见不着,电话没人接。几次之后,婆婆觉得自己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安吉拉了。这天晚饭后,出去遛弯,回来的路上,去了趟两居室,发现房门大敞,屋内空空,一个陌生人正指挥工人装修房子。说长莉把房子卖给他了!

听婆婆一说,美顺慌了,急忙找房产证,却不在。打手机让在外面玩的长生回来。一问,长生说:“姐姐跟我要,我给她了。”完全不当事,好像姐姐要,当然要给。

看着长生满脸无辜的样子,美顺就差喊了,喊不出来,因为一边的婆婆已经乱了方寸,又气又急,给长莉打电话,无论怎么打,都是无人接。赶紧给公公打,说的时候已经语无伦次,哭得像个孩子,只会说:“快回来……快回来……女儿没了……安吉拉没了……房子……”身体颤抖,美顺压着一肚火和着急,先顾婆婆,赶紧找出药来让她吃。婆婆握住美顺的手,哭着说:“怎么办呢?怎么办?”美顺不知道怎么办,长莉的行为让她心如乱麻,也想哭,更想喊。一边的长生却还摸不着头脑,怯怯地嘟囔:“姐姐要,我就给她了。”

恰好公公把电话给美顺打过来了,问清情况,说:“美顺,你可千万不能急,多急你都得静下来,现在家里就指你了。事情我来解决。先让你妈把药吃了,别哭。你也别问长生了。我这就上车,马上到。”

美顺想也只能这样,告诉长生别再嘟囔,牛牛关门写作业,写完作业睡觉。安慰婆婆,婆婆一遍又一遍拨长莉的手机,这时传出来的却是已停机、已停机。婆婆把手机一扔,说:“怎么回事呀?到底怎么了?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