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美顺与长生 毛建军 第2页,共2页

几天后,医生说英姐不必住院了,也就是说明天起,英姐将被拘留直至法院判决。

这一阵每天打烊后美顺都去医院,这一晚更应当去。到时李睿刚和英姐讲过什么,相互欢笑,完全没有明天就要坐牢的样子。美顺说:“这高兴呀?”英姐道刚说到李睿小时候爬到树上下不来的事。

见美顺到了,李睿出去打热水。女儿一出病房,英姐说:“美顺,你单独找一下律师,替我告诉他一句话。”

这一阶段谈判英姐都没参与,全是李睿自己或律师陪同。女儿回来只报喜,比如父亲终于点头如果那女人不起诉他也不起诉了,又经过这些天律师和李睿以及父亲帮忙,那女人也开始讲条件,不再非要关母亲十年二十年不可了。

英姐说:“你跟律师说,我早想开了,敢做我就敢担,不怕进监狱,况且我确实把人砍了,进监狱也是应当的。那么多人进去又出来的,不全好好的?明年李睿就硕士毕业,昨天她说了,现在就有单位联系她呢,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判吧。待几年出来,我都退休了。就是房不给,怎么着我都行,房子不行。我得给孩子留一个叫家的地儿。”这时正好李睿进来,说:“妈你真是,房又算什么呢?我保证,将来一定买一个比这更大更好的房子给您。只要您好好的,所有的事都不叫事。”

送美顺出来,蹲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李睿哭了。出事后的李睿一直坚强,甚至和父亲谈判时也没哭出声来。却当着美顺的面,哭得站不起来。她说她一想到母亲明天就会进拘留所甚至蹲监狱就觉得自己有罪。说假如那一晚不和母亲住,赶回学校;假如不吼一嗓,不在被子里哭,或许就能像往常那样,一切都会过去。自己已经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平房,多次要把母亲接过同住,却种种顾虑私念,现在想想就是为房,认为那房将来是自己的。她说:“我真后悔呀。全赖我,全都赖我。要没有我,不会这样。”美顺说:“怎么能赖你呢?是你爸坏,那个女人坏。”李睿使劲甩头,哭着说:“不是,不是。姐姐,你虽然跟我妈共事几年,其实你不知道真实的我妈,她有多窝囊,多怕事,多胆小!她太过害怕太过于忍了。几年前她就在褥子下面藏了一把菜刀,她以为我不知道。却从来不敢拿出来。她把电视搬屋里,枕头下边搁棉花球,搁耳塞。我傻吗?不明白吗?能不知道吗?我为什么不在家里呀?为什么?那天我叫、我哭,是特意的,我就是让她听听你女儿都成什么了?你女儿还没处过对象,还是个女孩儿!你让我怎么在这个家待?怎么回来?她还忍,动也不动,声都不出。总不能我上那屋和他们打吧?我真气不过,大声说:我领你走!”

说到此,李睿停止哭,两眼瞪着,凝视前方,好像正看着那一晚的情景,缓一缓,说:“她就起来了,在黑暗里下床,向门口去,我说你干吗?别出去。可我心里却想:你到底起来了,终于不忍了。她说我上厕所,说得特别平静,可是我看见她一手背着,有意不让我看。但是我知道,她拿着刀!

“她出去了,把门关上。我就坐起来,使劲听,却只有那屋里的声音。我的心突突跳,想象她正悄悄地走路,接近那屋。你知道吗,姐姐?我心跳不是害怕,是等着,等着,等着她砍,等着她抡刀。但是没有,等来等去,还是人家的声音。我就恨,你干吗呢?这么长时间你还不动,你在干吗?砍呀!”说着,李睿蹲着的身体向上一耸,猛一挥手。

美顺已经被李睿讲述时的眼神及最后一个动作彻底吓住了,仿佛一把刀霍地砍来,马上向后一错。却见李睿死死地盯着前方,似乎正见一场厮杀。美顺怕了,说:“李睿,李睿。”李睿看一眼美顺,突然大哭:“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以为我和我妈真会死了,真会死呀!所有人都疯了,疯了!警察再晚来,我们就死啦!”

美顺一把抱住李睿,忍不住流泪。李睿靠在美顺怀里,恸哭不止,好一会儿才止住,抬头看着美顺,问:“姐姐你说,我算什么?是她的女儿吗?”

美顺摇头又点头,却想不出一句话告诉这个上大学的女孩。

李睿离开美顺,擦干眼泪,呆呆地蹲着。

美顺也蹲着,过了一会儿,眼圈又红,说:“李睿,你多大了?”李睿看一眼美顺,说:“二十三。”美顺又问:“你知道我结婚时多大?”李睿摇头。

“十六。我跟婆家人说二十二,其实十六。山里人穷,一年到头窝头饼子,窝头不够了就吃土豆,没有菜,有什么营养?我那时候人长得又瘦又小。十六岁生日时我还没来月经,过几个月才有,吓我一跳。我就嫁到北京了。你说我懂什么?就临来时娘讲了讲,还不好意思听。头一晚上我就是疼,一摸还有血。好不容易完事了,他呼呼地睡,我睡不着,眼睛睁着,就是不能合,觉得屈辱死了,活这么大没遭过这屈辱。脑瓜子要炸呢,想死,心说你要么死,要么把旁边这人弄死,不敢。就恨爹娘,恨舅姥爷,恨大哥,是他把我送到北京的。早起在火车站,看着火车开呀开的没有了,我就想下一趟呢,你怎么不来?你来呀,我这回一定往下跳!”

“后来呢?”

“哪有后来,没有后来。那时不知道有那么多好在等着,知道就不会那样了。我没上过学,只上了一年,看见你难受,我不知道咋劝你,我不会劝,就给你讲这个。其实你还没结婚,不该讲。可我讲不出别的,只好讲这个。人总有被一件事魔住的时候,就像我,像我师傅,一时魔住,钻不出来。其实日子长了,活着好着呢,现在谁让我死我也不死,多难都不想死。人不活着哪知道活着的好?我十三岁时,村里有个人嫁给县里的工人,往家里驮回大米。我们那里不产米,不产白面,没人知道米是什么,听说人家吃米饭跑过去看,看看啥叫米饭。临上北京,我娘激动得哭,说想不到我丫头会去北京呢,北京比县城不知好了多少呢。吃上米饭呢。你别笑话我,山里人土,姐在北京这么多年还是土呢。可是我知道你为你妈好,就是为妈好。就像我爹我娘其实想我好!过好日子!你看是不是?”

李睿笑了,说:“姐,你不土,一点也不土。我没觉得姐姐土,听你讲完,我就畅快了。就是想不到姐姐这么苦,接触了这么多天,没看出来。”美顺说:“现在不苦,哪里有苦?”

“……”

“你说长生?”

“没有。我说姐每天烙饼,一个人在北京……”

“那能叫苦?你真不知道苦。原来人家都有事情做,我没有,觉得苦。现在我天天都高兴,有事做,能挣钱,爹娘有事,哥哥们有事,我能理直气壮地帮助他们,你说我还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