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美顺与长生 毛建军 第1页,共2页

让美顺没想到的是:送报的活竟然这么累。

美顺受过累,自小跟着爹娘哥哥,什么活都干,尤其下地,又苦又累。可都是有时有晌的累,一年里总有轻闲的日子。送报这个活儿却是无休无止的疲累。骑个自行车,每天夜里三点多钟就要起床,赶往报站。四点左右,送报的车就到了,跟着卸车、插报、数份,再分别往各自的车上装。五点左右出发送报,赶在订户上班前把报送到。

头两天,美顺连车都骑不上去。200多份报纸,少时200多斤,多时300上下。美顺个子小,别说骑,推都费劲。好在一起送报的都是外地人,相互帮衬,一天的工夫,总算上车能骑着走了。可这一趟报纸送下来,更不受用。她送的这一片,楼房多,平房少,散户多,大份少。楼还净是六层砖楼,没电梯,一份报纸往往要爬五六层楼。头半月,光早晨的报纸,就要送到一点多钟。回到家,慌慌地吃口饭,歇一歇,赶紧又往站上跑,接着送晚报。晚报120多份,一趟下来,回到家晚上六七点了。人乏得饭都吃不下,腰像断了似的,浑身的骨头全部散架,尤其腿肚子,疼得受不了,恨不能立时三刻歪在床上睡觉。婆婆说:“这是人干的活吗?送那么多份儿,用人也忒狠了吧?比周扒皮还混蛋,应该枪毙!”

美顺想:枪毙谁呀,枪毙我吧。就这,还天天被站长骂呢。因为订户们往站里打电话投诉美顺,嫌报纸送到太晚。

长生心疼媳妇,吵着要美顺辞职。美顺就哄长生,每天回来讲些站里的笑话或送报时的趣事。可长生每天看着美顺匆匆扒上几口饭,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叫不醒的样子就心疼,说:“你做梦喊疼呢。腿疼呢,腰疼呢,还哭。”美顺说:“我呀,那是梦呢,假的。”

一个多月下来,渐渐适应了,送得也快多了,投诉越来越少。发工资的时候,根据美顺送的份数和线路,开了一千一百多。捧着这些钱,美顺兴奋得不得了,合计着总算和在食堂时挣得差不多了,虽然付出的辛苦天上地下。

晚上,一回到自己家,美顺就叫长生:“我开支了呢,猜猜多少钱?”长生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美顺怀中,说:“小媳妇儿,别干了,我跟妈要钱了。妈说我挣的钱以后全归你。你看,你看,多少哇!”美顺说:“你跟妈要了?”长生说:“我跟妈要。我说美顺没钱啦,送报要累死啦!”美顺扑上去拍打长生:“你咋那么说呢,你咋那么说呢。”长生一把揽过美顺,把她耸进卫生间,拉开灯,指着镜里的美顺说:“你看,你看,黑了,瘦了。”美顺一看:真是的,自己瘦了一大圈,也黑了。和长生比,一黑一白,一胖一瘦。就笑:“这怕啥呢?身体还好呢。你是不是嫌小媳妇丑了,不爱……”却从镜中望见长生两眼含了泪,要落下来。忙转身:“怎么了?怎么了?还要落个泪呢。”

长生擦泪,越擦越多,不住地流。

美顺的心一下暖到不行,整个身子发软,她说:“大老爷们儿呢,男子汉,咋个呢?”长生一下就抽搐起来,抽搐得很厉害,以至站不住,蹲在了地上,断断续续地说:“我不、不让你,干……呀,能、能……能养、养活你呀。”美顺一下跪到地上,一下把长生揽进怀里,仰起头,不让泪流下。蓦然想起小时候爹背了山货出去卖,山货被公家人没收了,爹生气,回家来打娘。一面打,一面骂娘是扫把星,招灾鬼;自己和哥哥们吓得躲在炕角里发抖……一幕幕,若隐若现,不禁热泪潸然。她抱紧了长生,像抱了一座山,抱了一棵树,心里面热乎乎地安然。

长生要起来,美顺不让。抱紧他的头,紧贴在胸上,轻轻地摇。摇哇摇,像那时候抱着牛牛喂奶呢。

长生说:“小媳妇儿,我要起来。”

美顺低下头,捧住长生的脸,去亲他的嘴,亲着,亲着,她说:“长生,长生,小媳妇要你呢,小媳妇要你呢。”

长生拧不过美顺,从那天起,天天晚上备一盆热水,让美顺泡脚。这一泡确实解乏,前一阵已经浮肿的腿,渐渐消了,睡一宿觉,腿脚都是热乎的,第二天早起,就轻松,不再沉重。长生一周休息两天,赶到大礼拜,就一早等在半道,和美顺一起送报。长生身体好,跑跑颠颠对他不算什么,抢着爬楼,让美顺送低层。途中还和美顺耍宝,嬉闹,作怪,逗美顺开心。一趟报纸送下来,比平常快一倍还多,心情也好。日子长了,美顺就总盼着礼拜六、礼拜日,缓上一缓。

后来牛牛也会跟着,长生便让他坐在自己的摩托车后座上。牛牛七岁多,跟着美顺送低层,跑得热火朝天,一路兴奋。其实牛牛帮不上什么忙,还要时时刻刻关照着他,但是美顺开心,往往不知不觉就把一上午的报纸送完了,然后一家三口坐在早点摊上吃早点,有一种幸福的感觉。不过没有多久,婆婆给牛牛报了奥数班和英语班,牛牛便不跟着了,周六周日一早,赶去上课。

现在长生每周日都要买回一只刚宰得的活鸡,在自己两居室的厨房里熬成汤。那汤熬得,牛奶一般,放凉后分成六份装入保鲜袋,冰在冰箱里。头天晚上拿出一袋放在盆里,早起正好化开。长生起床后一面收拾洗漱一面就把化开的鸡汤煮开,卧俩鸡蛋,搁几粒枸杞,关火上班。美顺送报送至中途便回家一趟,此时一锅鸡汤正好温乎。吃喝后再送余下的报,就平添许多力气,心里也美。

日子就像小溪水,波澜不惊地缓流,从不间断。如同家中的每个人,婆婆退休,本应当清闲,却日复一日无论刮风下雨,骑着小三轮车接送牛牛上下学,做中午饭,辅导牛牛学习,晚间让牛牛睡觉。公公还在小电机厂,有时一周不见得回来一趟。长生上班,牛牛上学,自己送报,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在美顺心里,这才算是日子。

渐渐天气转冷,昼短夜长,深更半夜的路上,黑不说,一个人都没有。冷不丁从哪儿走出个人来往往把美顺吓得哆嗦,又不敢和长生讲,便偷偷在报兜子里藏了一把菜刀,给自己壮胆。

这一天,上午报就要送完时,手机响,接过来一听,是居委会李大姐的声音在喊,说:“是刘美顺吧?你快回来,你婆婆遛弯时摔倒了,人事不知,现在医院呐。”

美顺一听,报也不送了,问清楚哪个医院,骑上车就跑。到了医院急诊室,见婆婆正躺在床上输液。一见美顺,号啕大哭,一副终于看见亲人的样子。嘴里“呜呜”乱叫,却发不出个正音。李大姐和几个街坊正在那里,忙着招手,说:“好了好了,你儿媳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