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又回到技术科打杂,厂里说:长生有点智障,算残疾人,要照顾。
长莉没回来,只邮回了钱,听长生说是两万美元,换算成中国钱是很多很多的。
冯永很守信用,没再闹过。甚至厂里开职工大会都不回来。有人说他怕了长生,怕长生和他拼命。也有人说和一个傻子拼命,他冯永丢不起这个人。
一架打没了十万块,这是美顺没有想到的。她怎么也想不出十万元都摞在一起是个什么样儿。这几年他和长生省吃俭用地攒,也不过攒了两万多,除去牛牛上幼儿园给了一万五,加上这一阵又攒的,将近一万,她捧了这些钱去见婆婆。
婆婆很惊讶,说:“你俩怎么攒的?”死活不要,说,“你替我儿子出气,比多少钱都值。”
美顺流着泪,咬着牙说:“这钱,我和长生一定要还妈的。”
婆婆说:“你呀你呀,心气太高了。”
日子过得很快,这一年春天,北京闹“非典”,一开始传得挺可怕,电视里每天都播今天死了几个人,又死几个人。每一个走在街上的人都戴个大口罩。幼儿园停学了,牛牛每天都在家里,跟着奶奶学文化,或到小区的活动广场玩一会儿。但是六月份,小区里一个高中生住进医院,说是疑似病例。于是将近一个月的工夫,高中生住的那栋楼都被警察围起来了。楼里的住户不能出来,上班的人也不能去单位。直到那位高中生出院,宣布不是非典,警察才撤。但是这一吓让婆婆再也不敢带牛牛去活动广场了,人少时让牛牛在楼下玩一会儿赶紧回家。小区门口一直都有专人把守,小区里的人发了手牌,不是小区里的人不能进来。小区里的人进出要试体温,一有发热随时隔离。长生和美顺每天回来都要被婆婆强迫着先洗澡。吃过饭的长生也不出去了,就在家里。
这件事连远在山里的爹娘都知道了,写来信,说山里空气没病,带着你公婆上这里住,待北京空气干净了再回去。念信的时候英姐一直笑,美顺就没把这件事告诉公婆,唯恐他们听了一样笑。
现在美顺进厂进食堂都要试体温,体温正常才能上班,做饭之前手要消毒。非典让人惶恐,正式工没办法,只能上班。食堂里许多临时工辞工,要回老家,不管领导批不批准,连工资都不要了,招呼不打就不来了。食堂里的临时工占了食堂总人数一半还多,陆陆续续走,很多岗位缺人。现在美顺一个人烙饼,空闲了还要择菜,和面,揉馒头,包包子。张科长几次开会,劝临时工不要走,说共渡难关。又涨工资,涨补助。英姐担心地问美顺走不走,美顺说不走。“长生天天上班呢,我干啥走?”
幸好最害怕、最难熬的日子很快过去了,电视里开始播某某非典病人出院,治好了,而后治好出院的病人越来越多,再不播有谁得非典死了。
美顺之所以非典时期也要上班,除了长生上班外,就是想多挣钱。非典闹得厉害时,美顺每上一天班都能比原来多挣七十块钱。她需要这每天多出来的七十块钱,因为她背了一身债,十万块。这十万没人向她要,也没人再提起,可美顺记着。她跟着英姐时,学会了记数,加减。她把钱算得很细,每一分能攒的钱都存进银行。她时常翻存折,看存了多少钱。存到三万多元时就想十万元兴许不是很多。可当她和婆婆领着儿子去学校报名时,才感到十万元对她真是遥不可及。
老师说:孩子是外地户口,要想在北京上学,交三万元的助学费。
美顺问:“都交?”
老师说:“北京户口不用交。”
美顺很生气,拽着牛牛的手问:“他不算中国人啦?”
老师苦笑:“可他不是北京人哪。”
回家的路上,美顺说:“妈,这三万,我和长生交。”婆婆看着美顺,叹气道:“你这孩子,真是犟啊。”
周末,公公把全家人请到了小区外的家常菜馆。
这两年,公公被郊区的一个村办电机厂请去当厂长,一星期才回来一次。
全家人找了个单间,叫上几样菜,还点了瓶红酒,很温馨。公公喝了酒,有些兴奋,话很多。全家人都听他讲电机厂那点事:从技术到销售,一个个难题被他解决。美顺还是头回见公公这样话多,觉着他很伟大。可讲着讲着,公公突然问美顺:“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美顺笑着摇头。公公伸手一比画,肯定地点着头说:“七千呐。”
美顺吃一惊,从未想过公公挣那么多钱。
看到美顺吃惊,公公挺得意。说:“我去了两年多,你倒算算,我挣了多少钱?”
美顺笑,说:“不算呢。”
公公又问:“够不够给牛牛交助学费?”
美顺明白了,看看一旁低头吃菜的长生和牛牛,又看着笑着点头的婆婆。坐直身子,看着公公说:“那是爸的钱,爸挣的呢。这大岁数了,应当爸妈花。”
公公说:“对呀,我这么大岁数了,家也不能回,到外边挣钱。这钱,我应不应该花?”
美顺说:“该着呢。”
“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是吧?”
美顺小心地点点头。
“牛牛是我的亲孙子,那我给他花点钱,你说该不该呀?”
美顺顿时无语,看看公公带笑的双眼,又看婆婆。婆婆笑着说:“看看,是不是怨你了?他给他孙子花钱你还拦着,你个傻孩子。”
美顺低下头,捻自己的衣襟,捻呀捻,一时无声。长生突然抬起头,高声说:“谢谢爸。”牛牛也站在椅子上扬手,说:“谢谢爷爷。”
婆婆笑了,说:“嘿,看我孙子,会来事了。”
美顺用双干净筷子给公公、婆婆各夹了一口菜,说:“谢谢爸,花了这多钱呢。”
公公笑了,说:“这叫什么话?我们是一家子,儿子是亲儿子,孙子是亲孙子,你是我亲儿媳,等哪天我和你妈老了,不是还指望你们来伺候吗?到那时,你可别嫌烦呐。”
美顺使劲地点头。长生笑得很响,说:“我就伺候妈,我就伺候妈。”牛牛也笑,蹦着说:“我伺候奶奶,也伺候爷爷。”
公公大为高兴,拿过一个空杯,倒上红酒,搁到长生面前,说:“你也喝一杯。”婆婆说:“你怎么给他,他不喝……”还没说完,长生端起杯,笑一声,全部嘬到嘴里,一闭眼,就给咽了。公婆还要拦,哪容话出口,杯空了。笑声响亮。
这是美顺头回看到长生喝酒,或许有点醉,回家时,很意外地和父母走在一起,一手挽公公,一手挽着婆婆,走得很高兴。平时待长生都很严肃的公公也任长生挽着,一路前行。美顺被牛牛拉手落在后面。落在后面的牛牛要美顺抱,美顺抱起儿子,说:“这大了,妈要抱不动呢。”牛牛搂住美顺脖子,贴住美顺的耳朵小声说:“妈妈,爷爷挣一万还要多多呢。”美顺一愣,小声说:“莫瞎说,打屁股呢。”牛牛急得在美顺怀里扭,说:“真的,爷爷和奶奶说,我听见的。”美顺静了一刻,看看前面的娘儿仨。婆婆正笑着回头,向这边招手,口里喊:“牛牛,快来呀。”
美顺更紧地抱住儿子,冲婆婆笑,小声说:“儿呀,好儿呀,这话不许说呢,不许和爷爷奶奶说呢。说了,妈要打烂你屁股呢。”牛牛笑:“我才不说呢,是吧,妈?”
晚上,回到自己家,美顺对冲完澡出来的长生说:“长生,咱一定要攒够十万呢!”长生说:“噢,攒十万!”
睡到床上,美顺想起娘,小时娘常说:“小娃不经长,一长就大了。”想着,美顺笑了。
牛牛上学了,摸底考试拿了个第一名的奖状。婆婆把它粘到客厅的墙上,说这是第一张,以后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