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第二章 万事开头难

褚时健传 周桦 第1页,共2页

h3并不愉快的开始/h31979年10月秋天的一天,褚时健举家由新平戛洒搬往玉溪。玉溪卷烟厂派了三个人和一台大卡车到戛洒,帮褚时健搬家。

糖厂的丁连祥说那天心里很不好过,想到这十几年几乎天天和厂长打照面,工作在一起,扯闲天在一处,就这么调走了,很是不舍。他说工友们也是这么想,褚时健到财务那里去办手续,会计苦兮兮地说:"烟厂把我们的福气拿走了!"厂里还开了个座谈会,请褚厂长吃了顿饭,也就这么算是表达了大家依依惜别之情。丁连祥知道搬家的日子,那天早早叫老婆煮了一锅糖鸡蛋交给马静芬,让他们一家在路上吃。

看着在装车了,丁连祥叫上几个基建科的人赶紧去帮忙。但他们觉得褚厂长实在没搬出件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厂里发的床也不要了,大概也是旧得不能用了,又很占地方。丁连祥捧了一堆破木条和烂木板问褚时健:"厂长这些都还要啊?"褚时健当宝一样把木条接过去放到车上:"嘿,你不懂,要!可以拿来钉沙发坐。"

就这么东塞西塞,也算装了满满一卡车。糖厂开车的杨师傅舍不得褚时健一家,叫上丁连祥,两人开上厂里的小吉普,一路送到了玉溪。

到了玉溪卷烟厂,出现在马静芬和褚时健一家眼前的是一派破败不堪的景象:地面污水横流,无论厂房还是职工宿舍,一看就是年久失修,房子与房子之间搭着各种鸡窝、煤棚,一派脏乱。丁连祥对杨师傅嘀咕:"没比我们那里好嘛!"

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厂区路上摇晃到一排50年代修建的"干打垒"(土木平房)前,司机指了指其中一个门:厂长,就是这里了。

马静芬推开门,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房子只有20多平方米,包括一个房间一个厨房,房间里一张上下床就占去了大部分面积。"这咋个住?"马静芬问褚时健。褚时健看有同事在边上,也不好说什么,只打着哈哈,"先搬先搬",然后拍拍16岁儿子褚一斌的肩:"我两个今天住上铺去。"

褚一斌满心不高兴,他是全家最想留在新平的一个,理由只有一个:他自小的同学朋友都在戛洒,到了玉溪,一个人都不认识,不好玩。褚时健给儿子做说服工作:"你在玉溪三个月,就不想下来了。你们娃娃认识个把朋友还不容易?"褚一斌依然不怎么情愿,到玉溪第一天就看见母亲发了火,他更不开心了。

一家三口一夜都没怎么说话,在一堆木板木条和木箱的包围中住了一夜。

第二天,宿舍区的人都开始好奇地议论开了:"新厂长家是新平一个镇上来的......""听说以前是一个小糖厂的副厂长,也没怎么听说过......""帮忙搬家的司机说家里什么也没有,就几个破木箱......"这些话传到马静芬耳朵里,她的火更大了:"就是欺负我们!"

烟厂管生活的党委副书记例行工作过来看望,褚时健问:"你们是不是和我住一样大的房子?"副书记看了看房子,很有些不好意思:"要宽点。"褚时健有点挂不住脸色了:"那怎么给我住这么小的?"副书记坐不住了:"我去问房管组的人。"去了以后,副书记大概骂了对方一顿,第二天就通知说有一套48平方米的空房子,是前任厂长搬走后空出来的。于是褚时健又搬了一次家,终于宽敞了一点点。"起码来个人可以坐下来说话了。"褚时健很满足,马静芬对受到不公正待遇仍然愤愤不平:"就是看我们是小企业小地方来的。太过分。"

马静芬当时还不知道,在玉溪卷烟厂,一个空降而来的厂长必然会受到如此"待遇"。卷烟厂历来都有内部提拔干部的传统,当时烟厂的领导班子不包括褚时健共有12个人,在这些人中除了有两名是老革命干部外,其余的全部是内部提拔的。他们对于上级安排的外来"空降兵"有着本能的排斥。

这种情况并非只有玉溪卷烟厂一家存在,当时国有企业在几十年固有的"大锅饭"体制下,凡是外来的领导或员工都会受到排挤。经济发展越是相对落后的地区,这种情况越严重。h3糟糕局面超出想象/h3职工的生活条件更加简陋。褚时健刚到烟厂就到附近职工的宿舍了解生活情况。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的情况依然让他十分震惊。

有一名在工厂工作多年的老职工,祖孙三代挤在28平方米的房子里。这还算条件好的,更严重的是还有两家人住28平方米房子的情况。为了避免尴尬,两家人的中间就用草席隔开。住在里面的一家人要出门必须经过另外一家才能走出去。

"生活太差了!"褚时健边看边感慨。

厂房里的情况更是让褚时健难以接受,在车间的生产线,很多时候都是一名工人干活儿,其他工人要么在围观,要么在闲聊、打盹儿。极少一些干活儿卖力的工人也被议论为"憨傻",很多职工认为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一样。况且当时烟厂干活儿越卖力,产量越多,积压的产品越多,这无异于自找麻烦。

1978年玉溪卷烟厂的产量是27.5万箱,利润完成9000多万元。1979年总产量是30万箱,与1978年差不多在同一个水平上。但是,30万箱里,有6万多箱积压在仓库里,还有很多退货。红梅香烟是拳头产品,退货率也最高。一翻财务的表格,有时某一天的退货量比销售量还要大。大多数退货都是因为质量问题,一包烟应该有20根,却很多是十八九根;一条烟是10盒,居然能装成9盒。香烟的外包装箱质量也很差,经过长途运输,很多纸箱还没到客户手中就已经破烂不堪了。因此,很多香烟销售单位拒绝销售红梅香烟,于是,空旷的厂电影院不放电影,用来堆放退货了。

后来褚时健用一句话总结当时的玉溪卷烟厂:员工是软、散、懒,车间是跑、冒(气)、滴(水)、漏(原料)。

褚时健还发现烟厂厂区内有成群的鸡鸭到处乱跑,他找到负责后勤的人了解情况,得到的解释竟然是因为职工生活艰苦,为了改善生活才在厂区养这些鸡鸭的!

当年在新平糖厂时期,他对甘蔗的摆放、榨糖机的清洗都有很严格的要求。但在级别比新平糖厂高出许多的烟厂,竟然看到烟丝遍地、散支烟东一根西一根,地面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清理过。褚时健把自己的火压了又压:"你们就是这么搞企业的?!"

最为糟糕的场景出现在褚时健到厂几个月后。1980年初,云南省召开了一次大规模的香烟评吸会。参加评吸会的除了政府相关组织部门的负责人、全国的烟草公司外,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糖烟酒公司。这些糖烟酒公司通常会成为评吸会上烟草公司的未来客户。因此参加评吸会、争取订单成为各个烟草公司确定下一年度生产任务和利润的重要依据。每个烟草企业都会将最好的产品带到评吸会,让烟草评吸专家评判。

通常香烟评吸会评吸香烟质量好坏有11个指标,分别是香气韵调、香气质、香气量、协调性、浓度、劲头、刺激性、湿润度、干净度、回味、杂气。

在评吸会的现场,评吸专家通过点燃、吸食之后感受到的香烟带给人精神和生理上的愉悦程度来评判香烟质量的好坏。同时,烟叶的质量、所用纸张的质量,以及消费者的喜好等也是评吸打分的条件。

褚时健自然也非常重视这次评吸会。他从厂里产量最高的红梅烟中精挑细选了一部分参加这次评吸会。现场的十多名专家在评吸红梅时,只吸了一口就给出了评语:烟丝质量差,长短不一,烟梗较多,烟叶的成熟度不够,缺乏烟草固有的香气。卷烟用的纸张很劣质,薄、脆,轻轻一按就裂开,包装箱也是又薄又差。

当评委当众念出"辣、苦、呛"的评语时,褚时健坐不住了,打了个手势让念评语的评委停下来。他站起身:"谢谢大家,情况确实令人恼火。下次来我们一定争取让各位专家满意。"

这次评吸会对好强的褚时健来说是一次痛苦的经历,红梅烟的评价深深地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从小时候在村子里看见精良的米轨和米其林火车,甚至小小的铁皮饼干盒,到新平糖厂自己带领工人用自力更生改造出来的榨糖机制出的特级红糖,他褚时健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他怎么能让经过自己手的产品在这样的场合遭受如此恶评?

他很愤怒,很沉重,但他一点也不沮丧,认不是他的性格。他相反有一丝兴奋,因为他觉得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比想象中要多得多,有挑战和忙碌的日子是他喜欢的,正如他自己所说,"生活可以过得有点意思了"。h3强人强势/h3这份有意思的生活不是那么容易过的。首先他的搭档们就给了他几个下马威。

能够想象,一个12人、分成两派的领导班子会是怎样互相拆台,"文革"的影响还在这里遗留,斗争气息严重。总之炮派的意见,八派就是不同意;八派做的事情,炮派坚决不配合。褚时健的工作刚刚开始,并没有考虑太多两派之间的复杂关系。一次,因为车间开始上过滤嘴的项目,有车间专门负责用金粉给烟嘴打上钢印,但有四个炮派的工人就是不去上班,理由是:金粉对人身体有害,并且让车间主任去找八派的人来干活儿。这明显就是故意旷工,但因为这四个工人与一位副厂长同属"文革"时期的炮派,很是肆无忌惮。车间主任缺人干活儿,到办公室来给褚时健汇报,褚时健火了:"你叫人先去顶岗,到月底发工资,你记住不要发这几个的。"到了月底,四个工人来找褚时健:为什么不发我们工资?褚时健回答说:"除了不发工资,奖金也不发,这是惩罚你们旷工。"这几个工人转头就去找副厂长。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情况,都因为上级领导考虑派系斗争,为平衡关系,稀里糊涂就过去了。这几个工人没想到,副厂长刚走进褚时健办公室,刚一开口,褚时健就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听着,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我告诉你,你要支持他们在工厂作乱,我就先把你这个副厂长撤了,你信不信?"

副厂长呆住了,以前的局面不是这样的呀?这位黑脸厂长到底属于什么情况?他跑到地委向自己相熟的领导,早年也属于炮派的人告状,没想到对方也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不看看什么时候了?以后配合好褚时健就行了!"

褚时健知道,这是胡良恕书记和自己的协议开始起作用了。

他在厂里召开了一次全员会议,告诫厂里的人:那种10年"文化大革命"养成的不遵守纪律的作风,我第一次可以不怪你们,但不能一而再。必须改掉这些不良的工作作风,否则我要追究。

"强人"、"强势",这是当时也在车间做技术员的邱建康对褚时健的评价。见惯了和稀泥、不干实事的领导,褚时健的凌厉利落之风给一帮有心的,尤其是能干的工人以深刻的印象。邱建康说,当时就觉得这个厂长要干点事情出来。

褚时健一进工厂就摆出了姿态:我是来做事的。他不因为要保全职位而讨好搭档或工人。邱建康一次看见一个向来无能的车间主任在路上向褚时健汇报工作,因为言之无物,褚时健根本不回应,边走边听,最后停下来严肃地对那位车间主任说:啰唆半天,你没有一句重点,你回去好好研究业务后再来找我。这一幕让邱建康很受触动:这厂长太不一样。

炮派和八派开始慢慢消停,但党委书记的问题却越来越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