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第一章 跌入生活底层

褚时健传 周桦 第2页,共2页

人有时并不太了解自己,须到了特定环境后,潜在的性格才显现出来。褚时健到了元江的农场后才发现,其实自己的性格里有知命的一面。经历了世事变迁,他当然坚强和有力量,但是,他愿意把这些强韧藏在顺命的表面之下。"不然又能怎么办呢?"他说。

同到红光农场的前华宁县委书记每次碰到褚时健总是很绝望,总是一肚子气。褚时健劝他:"老田,你莫生闷气了,有什么用?"褚时健不做没用的事,"我不生闷气,我找事情做"。后来褚时健还邀请老哥们儿田书记到玉溪卷烟厂做党委书记,但对方经历"右派"的低谷生活,心里对再革命、再生产已经毫无激情,退而选择做了地区工会主席这一四平八稳的职务。

褚时健在半山还开了一块荒地用来种菜,收了菜交到食堂,自己也能悄悄开小灶叫上其他"右派"来吃。因为地里总有菜渣,他跟农场领导申请了几只小鸭子来养,名义是不能浪费菜地里的菜渣。侍弄菜地的同时,几只鸭也养大了。每天周而复始地耕地种地,农场的活儿忙完了忙菜地,菜地忙完了喂鸭子,褚时健把自己弄得很不得空闲。他知道只有把自己弄得很累,晚上才会睡得好一些。

除了把多余的甘蔗拿来榨糖,褚时健还琢磨着把因为设备原始,还残留许多糖分的甘蔗渣用来烤酒。这个最受农民们欢迎,农场可以用酒和农村食堂换不少东西吃。褚时健有小时候烤苞谷酒的经验,他把甘蔗渣收拢了过来,回忆着自己小时酿酒的过程,用老办法竟也酿出了酒。

就是因为烤酒,褚时健认识了老白。h3老白/h3老白是附近村子里的傣族农民,褚时健烤酒的时候,场里领导到村子里去找了老白和另外几个农民跟着褚时健,一方面是帮着出点力,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老百姓盯着这个从城里来的"右派"。

其实褚时健刚到农场没多久,"反右"运动就结束了。褚时健毕竟是地委和行署一直表现不错的干部,所以玉溪地委发了一纸公文到农场,说明褚时健是错划的"右派",应该按犯了错误的下放干部对待。可是,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没人关心一个被打倒的人的命运。那一纸公文不知被农场哪位工作人员丢到了一边,无人提及。

所以他继续在红光农场做他的"右派"。烤酒的时候,他需要划着小木船到二三十里外的地方去拉燃料。一次,老白跟着他,两人把柴火放到船上又沿元江的水路一路返回。船划到江中央的时候,老白突然喊:"快点快点!"他边喊边把船上的网扯了出来,往下撒了出去。这一下网住了一条差不多70多斤的鱼,从来都爱捉鱼的褚时健惊喜不已。老白也欢喜,高兴地叫褚时健:"快抱住它头,我抱尾巴!"两人携手把大鱼捞了起来。

上了岸,老白和褚时健说:"我们两个难得拿到那么多肉,要拿去食堂的话,那么多人一顿就吃了。"褚时健说:"老白你准备咋个处理?"老白扭捏了一下,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拿回家去,把鱼切成一条一条,搞两斤盐巴腌起来,晒干了我两个慢慢吃。咯要得?(云南话:行不行?)"褚时健立时回答:"要得!"他知道傣族人直接,有什么说什么,他喜欢这样的性格。

于是老白把鱼拿了回去,晒干后每次到农场都带上一条鱼干,和褚时健一起悄悄吃。褚时健原想老白家人口也不少,鱼再大,晒干了也没多少,吃个几天应该就吃完了。没想到鱼一直在拿来,好久都没吃完,褚时健觉得很奇怪:怎么老吃不完?他问老白:"你家里没其他人啊?"老白满面憨厚地看着褚时健:"我没给他们吃。我跟你说好的是鱼腌了我们两个吃,没说其他人,所以我没给他们。"褚时健听了,乐了,也感动了。

从此褚时健认了这个淳朴的傣族朋友。老白时常从村里到农场来帮褚时健种地烤酒,两人也并不聊太多,无非就是找到烟丝的时候,两人就着水烟筒吸上几口,顺便扯几句闲话,时间就过去了。

"那个时候有这么个朋友,日子好过多了。"褚时健几十年后这么说。

老白一次帮着褚时健给甘蔗地培土,他看着褚时健因为手被甘蔗叶拉伤了,出了汗手直疼。他拿起锄头,对褚时健说:"你干不了这个活儿。这样,你在家待着,我帮你去干。"甘蔗培土的工作总在晚上做,农场分配每个干活儿的人要干300米长的甘蔗地。这实在是个累活儿,老白不仅要帮褚时健,还要把自己的活儿也干了,才能算工作过关。那一天,老白几乎工作了一通宵,褚时健过意不去,但他又很不会讲感谢和感动的话,只是说了句:"老白你辛苦了。"老白摆摆手,很害羞很神秘的表情:"你莫谢我,我是有办法的。我等他们都干完了,我往甘蔗地上少培一些土,嘿嘿!我一把锄头拖着,几下就弄好远,十几米都有,他们也看不出来。"褚时健笑了:"你把我的活儿也干完了,我还怕你完不成。"老白更笑了:"老褚你就是个老实人。我咋个完不成?他们作假,我也跟着他们弄假嘛。"

在老白眼里,这个从城里来的年轻"右派"和自己没有隔阂,说话实实在在,他不认为他是个该打倒的人。老白以一个农民最朴实的心态来对待这个朋友,有时家里悄悄弄了点吃的,他会包上一些送到农场给褚时健:"来,来!我们两个悄悄把它吃了,你今天在食堂肯定没吃饱。"

在生活的最底层,摈弃身份的交情,最真实最长久。

褚时健1961年离开红光农场,20多年后又重回故地。他专门准备了七八斤烟丝,拎着去找几十年没见的老白。没想到出来的是老白的儿子,他告诉褚时健,自己的父亲已经过世了。"听说是去炸鱼,炸药引线点着了,但老白扔出去慢了,把自己炸死了。"......褚时健把烟丝留给了老白的儿子:"可惜了,你爹是个好人。"

和这些普通的、真诚的老百姓之间的友情,几乎贯穿了褚时健的一生,在他低谷时如此,高峰时也如此。正是这些充满了人间气息的交往,超越中国最主流的社会背景----政治----超越体制,超越人与人的所谓阶级差别,逐渐成就了他最接地气的企业家精神:认真、踏实、人本、心无旁骛。

这些,是后话。在1959年至1960年间,褚时健并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一名企业家,他在经营企业、掌管企业方面的才能在那时远未被发现,包括他自己。

在那时,他是全国55万"右派"之一,是被社会怀疑的人,需要被改造的人。在偏僻的云南省玉溪地区元江县红光农场桥头一队,他把自己交付于各种体力劳动。劳累之余,他偶尔会想想这样的生活何时是尽头;更多时候,他在挂念家里的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