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第五章 平静或不平静的生活

褚时健传 周桦 第1页,共2页

h3波澜不兴的生活/h31954年至1958年5年间,褚时健从26岁到30岁,一个男性最有激情、最有抱负、最敢于为未来付出代价的阶段。从云南省委党校就读一年后,褚时健这5年是在玉溪地委机关单位度过的,他分别在玉溪地委宣传部和玉溪行署人事科任过职。像每一个对新中国满腔热情的干部一样,他一边认真领会着新政府的各项思想和政策,一边投入火热的新社会建设中。心,是纯净的;干劲,是无穷的。尽管这些工作被褚时健后来感慨为:并不太适合自己。

褚时健说自己的性格属于比较简单、爱出去跑跑那种。在地委宣传部和行署人事科的几年,他的工作是大量和人及文件打交道,各种文件、各种会议、各种人际关系......每天的时间都是填满的,包括周末也很难得有休息的时间。那个年代的机关干部,有着比后面几代干部几倍的热情和干劲。他们大都经历过新中国的成立过程,内心对共产主义、对社会主义中国有着垂直的信任和崇拜,为了这个信仰,个人的利益、得或失、辛劳或安逸、都不足挂齿。那是一个高歌昂扬、齐步向前的年代,个人服从于集体,集体服从于党中央,在思想高度统一的前提下,干部们都比画着相同的人生动作。褚时健身处其中,同样以年轻的热情迎接每天都在刷新的社会。那时,他并没有想过工作是否适合自己,未来自己会做什么,没时间想、不会去想;前程、往事在脑子里都被忙碌所化解,只剩下眼前的火热。

他的工作自然完成得不错,地委和行署里的干部大都年轻,有南下而来的,有本地成长起来的,性格各异,做事风格也各不相同。不过论办事能力,褚时健在一众干部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他最擅长和人谈话,化解对方的思想心结。在人事工作上,一纸公文还得加上干部的协调能力,政策规定才能执行下去。褚时健总是能不显山不露水,静静地就把事情处理了。他和人谈话从不谈大道理,但总能抓住对方的心思,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谈通了。因此,他有了办事能干的名声,也交了不少朋友。

偶有闲暇,褚时健会和同事们一起长跑到郊区,锻炼身体。他的体质不错,从玉溪城中心到郊区10公里的路程,一口气跑下来丝毫不见疲态。年轻,总是好的。但对于褚时健来说,仅仅跑跑步算不上乐趣,他还是最喜欢拿鱼(捉鱼)和打猎。偏偏玉溪虽然有条河横穿整个城,但毕竟是人口较多的县城,随便摸鱼抓鱼还是不太方便,偶尔只能找地方钓钓鱼,这让他觉得生活有点沉闷,虽然玉溪作为地区行署所在地,工作上的方便之处自不待言。

母亲去世后,他尽着长兄如父的责任,弟弟褚时佐和妹妹褚时英一直跟在他身边。褚时英大一些,所以在褚时健工作忙的时候,常常是她带着褚时佐到大哥单位的食堂买饭吃饭,照顾弟弟的饮食起居。褚时健在云南省委党校读书时,褚时英已经到了工作的年龄。她读过好几年书,在解放初期也算有些文化的人,于是很顺利地在华宁县的供销社找到工作,算是生活独立了。而褚时佐要小褚时健十几岁,褚时健党校毕业到玉溪后,褚时佐也到了玉溪县城一所初中就读。

生活就是如此推着褚时健向前走着,忙忙碌碌。在机关单位做着人事工作的同时,他也不间断地参加各种工作组,到玉溪地区的各个县检查、深入工作。

所谓工作组,是党的上级机关对下属部门和单位进行检查、指导工作的一种工作方式,上级机关选派几位工作能干或级别足够的干部,下到下一级行政单位,从各个方面考察下一级单位和个人的工作。

听起来,这样的工作严肃又枯燥,但褚时健却因为工作组完成了人生大事:结婚。

在遇到妻子马静芬以前,20多岁的小伙子褚时健也曾遇到过恋爱对象。在老家时的表妹王兰芬虽然是父亲订下的婚约,但因为褚时健出生入死的革命生活,也因为时代的大变迁,两人的婚约早已不了了之。解放后,褚时健1952年在华宁进行土改工作,有一位从昆明工商银行到华宁参加土改锻炼的姑娘,和褚时健在一起工作。年轻人天然就合得来,两人慢慢有了感觉。但大概真的太年轻,也许因为工作实在太忙,两个人在生活中更愿意"扮演"革命人的角色,更愿意把时间投入到工作中去,男男女女的私人感情很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但年轻人的婚姻,自己不在意,别人也会在意。当时,许多革命队伍里的男性干部因为战争,耽搁了婚姻,解放后大都由组织出面,给老同志们找到了结婚对象。褚时健倒不存在这个问题,他有的是自由恋爱的时间,而且彼时的他,年轻有活力,皮肤黝黑,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高高的鼻梁,加之性格随和,工作能力强,很受姑娘们的注意。只是褚时健不算一个在男女感情上敏感的人,若非特别动心,他很容易就把一个对自己属意的姑娘给忽略过去了。土改后到玉溪工作,褚时健遇到了一两个或自由恋爱或别人介绍的年轻女性,但很快就成了过去。过了几十年后,他根本不记得当时是什么状况了。

但遇到特别动心的,情况就不一样了。h3马静芬的故事/h3马静芬即便已经年过八十,虽然头发花白,脸庞瘦削,但她身上有两点保持了年轻时甚至是少女时的特点。一是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利落的、简洁的,甚至严厉的眼神,和不熟悉的人见面时,这种犀利的眼神尤其明显。二是她的腰板。她从来都是腰板直直的,虽然因为年老,背稍微有些驼,几十年间也病痛不断,甚至得过足以击垮人意志的癌症,但她的腰板从来都很挺直,全然不像一个耄耋老人。

马静芬的出身和褚时健完全不同,她的父亲早年是兴文银行上海分公司的襄理,从云南昆明到上海滩工作的高级金融职员,收入和社会地位都不低。上海沦陷于日军手里那年,马静芬的父亲带着一家老小是坐着专机从上海飞到昆明的,可见家庭显赫的一面。不过这似乎也不能说是马静芬性格要强的来源。马静芬的母亲不是原配,算填房,所以马静芬尽管是母亲生的第一个孩子,但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马静芬从小就性格倔强有主见,小时候她的母亲会抱怨做襄理的丈夫忙得不管自己,马静芬小小年纪就会冷冷地劝母亲:"你不要抱怨了,你生了这么多女儿,他都没说什么,也没出去找别人,不是很好了吗?"母亲也就不出声了。"大概天生性格就是这样不好对付。"她轻轻地笑着说自己。

其实马静芬的母亲是当年昆明女中的毕业生,家庭富裕,在当时算得上非常有见识的女性。在嫁给马静芬的父亲后,大概因为家庭事务复杂,少奶奶的生活过久了,慢慢也就习惯了指挥指挥用人、闲了打打麻将的生活。在马静芬的记忆里,母亲脾气不太好,但不算一个很严厉的人,尤其在对待女儿的学业上,母亲表现得并不是很在意。

马静芬3岁时由母亲亲自领着上了幼儿园,她只记得当时的幼儿园有一张三角形桌子给自己用,里面用来装书包、零碎东西之类。之后几年的幼儿园生活基本上就是"老师讲他的,我玩我的",晃晃悠悠到了小学。马静芬的倔强性格在小学完全展露出来,小学没上多久她就回家跟母亲说不想去读了,母亲自然不干:"为什么不去了?""我记不住。"她的回答倒也干脆。母亲劝了半天,给她讲道理,也问了很多次"为什么不念?到底为什么?"。马静芬最后找了个理由:"那个老师是个小脚,头上还梳一个'鬏鬏'(云南话,发髻的意思),我不想跟她学。"话说得这么坚决,母亲也无可奈何:"算了算了,不念算了,在家待着吧。"

于是,她在家待着和兄弟姐妹、家里的用人玩,父亲工作忙顾不上管她。而且父亲母亲闲暇时还爱打打麻将,更没功夫管她。马静芬倒是在8岁就学会了麻将,因为大人们习惯了晚上麻将后要吃夜宵,小孩子们贪吃,就坐在麻将桌边边看边等那碗夜宵,看着看着不经意就学会了。

上过的几天小学仅仅教会了马静芬加法和减法以及一些汉字,一直到12岁,马静芬都对知识没什么概念。加之父亲几乎一年换一个工作的地方,一家老小便跟着四处奔波,马静芬更对学习没有兴趣。12岁时,父亲带着家人跟随银行到重庆任职,母亲又想起应该送马静芬去读读书,于是她重新入校。这次因为年岁大了些,也看到比自己小的人掌握了不少知识,自己心里也有些着急,马静芬沉下心来学习了。她记得刚进新学校那天,校长给自己考试摸底,可自己却连除号都没有写对,母亲着急得在窗外拼命比画:"不是那样!这样!这样!"不过,因为聪明伶俐,马静芬学习起来很快,她后来回忆说:"班上大概是我最先掌握鸡兔同笼的各种数学问题。"不过,她终究对学习兴趣不大,后来又转学到上海,念到初一后就彻底不上学了。

抗战期间,马静芬和家人辗转昆明、重庆、上海,生活虽然有些颠簸,但家庭小环境却是富足安逸的。虽然她对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很无所谓,但复杂的家庭结构和富裕人家的各种问题对于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也再厌烦不过。

马静芬的童年和少年都是中国处在战争中的时期,不过因为是女孩子,家庭环境也把她和兄弟姐妹们保护得很好。战争对于马静芬来说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她只记得有一年银行迁到云南保山,一天正是"五一"节,她和姐姐挥舞着小旗子跟家里人在公园,突然天上许多飞机轰鸣而过。公园里的人不明就里,还带着小孩子们一起数:"一架,两架,三架......"然后飞机就开始往下投掷炸弹,公园一片混乱。"那是1941年吧?太久了不记得了。就记得我们一起进公园六个人,死了两个,重伤了两个,伤了两个。我和我姐都带了伤。"

马静芬说的正是1941年,日本对云南进行系列大轰炸的时期。那些飞机从腾冲方向飞过来,一路飞一路炸,云南人死伤无数。在马静芬的记忆里,还有在防空洞里大人为了小孩子的哭声不要传出去,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结果把孩子捂死的记忆阴影。那个年代女孩子的成长,因为时代而造成了许许多多冰冷的回忆,她们的性格里,自然也就有了很多坚强吧?

外面在打着仗,家里兄弟姐妹众多,马静芬辍学在家的日子也并不清静。在上海读书的时候,她因为上手工课,学会了织毛衣和其他一些手工,所以偶尔在家动动手做手工,倒也不觉无聊。马静芬的手很灵巧,她的手工总是得人夸赞。但马静芬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别人夸不夸对她影响都不大。有时用人来催她把衣服换下去洗,她心里想的是:"那么多衣服你都在洗,你不累吗?"但她嘴里也不表达,只是"不换就是不换"。

马静芬在家中的女儿里排第二,按西南人的传统说法,家里的老二通常性格别样一点,脑子好用一点。马静芬也给人这个印象,家里人都有共识:"二小姐不好惹。"

父母大概看她没什么事情做,算算年龄已十五六岁,按习俗应该是订婚的年纪了。母亲半开玩笑半生气:"不念书就把你嫁掉!"她看中了自己娘家的一个侄子,觉得很适合自己的女儿,没想到告诉马静芬后,二小姐不喜欢,生气了:"我不和他!"母亲听了也没在意,以为女儿害羞闹点小脾气,依然把侄子请到家里来做客。

马静芬知道了母亲的心思,她起了另外的主意。家里有只很凶的大狗,平时都用链子拴在门柱上,怕它吓到人。有一日马静芬听说那位表哥要来家里,就悄悄把狗链子解开了......结果可想而知,大狗狂吠起来时,可怜的表哥夺门而逃。

大家并不知道这是马静芬的恶作剧,所以表哥还会再来。马静芬也没法第二次再解狗链子,只能甩脸色给表哥看。一次,表哥到家后表示要洗漱洗漱,有用人给他指了洗漱架,马静芬心想有好戏看了,悄悄闪躲到一边看着,大气不出。她知道洗漱架上除了香皂肥皂,还放了一支很像牙膏的外用药膏,表哥肯定会弄错。果不其然,表哥拿起药膏往牙刷上一挤,张嘴就开始刷......结果可想而知,可怜的表哥......牙齿顿时红了。"后来想想还是后怕的,要是他吞下去毒死了怎么办?"马静芬年老后恢复了当年的俏皮劲儿,调皮地说。

这次马静芬挨了母亲的骂,但母亲也知道了女儿的心思。母亲了解自己这个说一不二的二女儿,不再安排这门亲事了。

父母的安排算是失败了,有个性的马家二小姐觉得应该找自己的出路。1950年,云南解放,解放大军进入云南。马静芬看到外面火热的世界,想想自己厌烦多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决定参军去。

马静芬的影集里一直留着一张1951年12月她从边防保卫局教导队四区队毕业时和二组战友们的合影。当年19岁的马静芬在画面的中间,清秀圆润的脸上全是稚气和青春的倔强,就像她更小时候的照片一样。她没有一般人照相时那样对着镜头露出的笑容,她的嘴紧紧抿着,眼神笃定,让人天然有距离感。照片中的她不算最美艳,但是,无疑是最特别的一个。照片上的几位男性领导据说大部分都和马静芬吵过架,有战友告诉马静芬:"领导错了也不可能向你道歉的。"马静芬也开朗:"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吵出来了,出气了。"

马静芬最早在解放军的十三军里当一名战士,后来转到边防保卫局。但家人不太同意她在部队待着,大概传统的观点觉得女孩子还是少跟刀枪战争打交道比较好,虽然马静芬在部队的大部分时间是在文工团工作,但毕竟那里是属"武"系统。

1953年,马静芬从部队退伍,被分配到昆明附近的呈贡县中心小学教书,虽然是乡下,但这份工作很让家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