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第三章 少年故事

褚时健传 周桦 第2页,共2页

"心里有事,不会醒不过来。"褚时健说自己自从烤酒,从来没有把苞谷蒸煳过,这个连村里同样烤酒的大人都做不到。母亲也觉得大儿子神奇,半夜曾经悄悄走到酒坊看儿子,见儿子有模有样地在添水加柴,灶上的甑子徐徐冒着白烟,做得比以前的师傅还从容,她才彻底放了心。"我和我妈关系好,她很了解我,所以一直对我很放心。"褚王氏自己也守过酒坊,知道其中的辛苦,但她从来不对儿子说过多担心或交代或安慰的话,这大概就是母子间的默契。

褚时健对生物钟自如掌控的本事一直到80多岁后依然没有减弱,他的孙辈都知道,如果第二天和爷爷约好几点一起出发去某地,最好提前一小时就到约好的地方,因为爷爷只有早没有晚的时候。而且,他从不用闹钟。"我自己脑子里就有个小闹钟。"

耗精力的蒸苞谷过程完成后,就是考技术的发酵了。蒸好的苞谷拌上酒曲,均匀地放到发酵箱里,密封后就开始发酵,发酵后放进瓦缸里糖化,最后蒸馏出酒。发酵的过程最重要,出酒量多少、酒精度的高低全在这一环节上。三伯家的师傅教了褚时健怎么发酵,但在褚时健看来,这事可以做得更好。师傅提醒他发酵时要关门,他琢磨着这应该是温度的问题,因为夏天和冬天的发酵情况不一样,而且在冬天时,他观察靠近灶火边的发酵箱发酵程度总是好一些。酵母菌长得好,出酒率就高。瓦缸糖化过程也一样。靠近门边的瓦缸糖化结果总是没那么理想,出酒率要比靠里的瓦缸少20%~30%。几次下来,褚时健开始用自己的方法。他把灶台里烧剩下的还留有余温的柴火装在破铁盆里,放在远离灶台的发酵箱下面和门边的瓦缸边上,使环境温度一次性升高。结果非常明显,别人家三斤苞谷烤出一斤酒,褚时健总是两斤半苞谷就烤出一斤酒。而且他在冬天基本上也能做到和夏天差不多的出酒率。

特别是每年春节过后,旧历二三月,气温上来后,褚时健两斤苞谷烤出一斤酒,比平常要多15%。"我这样一年烤上个七八回,这一年日子就过得稍微安心点了。我和弟弟妹妹的学费也有了,家里大米不够吃还可以有钱上街买点。"

教他烤酒的师傅很不明白,为什么同量的苞谷,石柱烤出的酒总是比自己的多?村里的人开师傅玩笑:"你还蒸煳过苞谷呢,人家石柱煳过没有?"

褚时健一直念着这个师傅的好。到年老的时候,褚时健每次从玉溪回老家华宁,偶尔碰到已年迈的师傅,还会给他几千元钱。褚时健也不说为什么给,师傅也不问,只是默默收下。

褚时健酿的酒不仅出酒量比别人大,质量也好许多。他形容自己的酒是:打酒的提子放下去提起来,酒沫子一下就能盖上来。"这种酒就是45度以上,人家一看就是好酒,那就好卖。冲进去一点沫子没有,那就算没烤好的酒。"

"我烤酒是当一个劳动力来用,要给家里挣钱的,不能随便搞搞。"

烤酒的过程中,褚时健还会随时用本子把一些数字记下来,比如700斤苞谷原料,大概要烧1500斤柴火,两斤半苞谷大概出一斤酒,苞谷大概合算多少钱,柴火多少钱,酿出的酒卖多少钱,花多少钱请小工挑到集市,他都一笔一笔记好、算好。大概当年认真,即便年过80岁后,褚时健还清晰记得这些数字。"搞物质生产,就是消耗要低,质量要好。成本核算和产品质量都非常重要。不管什么事,你要先搞懂才做,不懂的事,先向别人学习。不然你亏本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烤出酒来还要去卖,距离村子2公里多是比较大的禄丰车站,那里人多,酒好卖。但因为三伯家也在那里卖酒,褚时健母亲说担心两家斗气,就让儿子挑着酒到14公里远的一个小车站去,小车站的集市每四天赶一次集。最开始母亲和儿子一起去卖,两人轮流挑担子。但家里事情太多母亲实在脱身不开,几次之后褚时健就独自一人去,有时实在太累,就花点钱请个小工帮忙挑到集市上。母亲最开始还是担心,总问东问西,后来看褚时健虽然不出声,但从不出差错,也就放心了。"回家掏出钱袋子,让我妈数数钱,她也就明白了,放心我了。"

做什么事都琢磨一下,这是褚时健从小的习惯。每次挑酒到集市,他都会根据上一次卖酒的情况,调整一下这一次带的数量。每次他都会带得比预计卖出量稍少一些,他的理由是,"东西少,大家喜欢抢一抢,这样卖得快,下次人家还等着我的酒"。每每卖到最后,酒的成色不太好了,褚时健会敲敲酒缸。这是他的又一项本领,只要缸里有酒,他敲一敲就大致能知道酒的度数了。一般酒卖到剩下一两斤了,褚时健敲敲酒缸,听出酒的成色不太好了,就会马上把价格往下降一降。"褚家老大,五分钱卖不卖?""卖了卖了!"半卖半送,挑去的酒迅速就卖完了。"酒卖完了,人家都说我公道,下次又买我的。"

烤酒这件事大概是褚时健对于少年时期的回忆中最美好的一页,因为烤酒,因为烤酒过程中获得的成就感和快乐延续至今,甚至让他淡化了当年父亲离世的凄惶和在乡村生活的苦楚回忆。也是因为烤酒,让褚时健开始了解自己:做事、把事做好,就会快乐,就会有成就感。h3离开/h3作为长子的褚时健开始帮着母亲打理家里的大事小情后,越来越对自己的学业、未来没有什么计划了。他的小学已经念完,如果父亲尚在,应该会送他去念中学。大伯家和三伯家的堂哥都是如此,特别是大伯家的褚时俊,在褚时健心目中是读书好人也好。堂哥高中毕业时,大约有七八千人参加高中联考,著名的西南联大只在昆明招收两个人,大哥褚时俊就是其中一个中榜者,而且就读的是当时人看来非常高深的机械专业。褚时健每次去大伯家,和堂哥最聊得来。但在内心里,他知道自己和堂哥不一样,堂哥家庭条件不错,可以全身心求学,而自己则要承担起长子的责任。

父亲已不在,家里的生计占据了他全部的想法。他在小村子矣则找到了许多生活的信心:下河去捉鱼,多多少少能改善一下家里的生活,还有很多乐趣;烤酒这件事上,村子里没有几人能烤得过他。他显然是个能干的小伙子,年龄不大,却已经能挣钱,褚家的大儿子在村子里俨然已是一个小小当家人。这些都让他很安心在小村子里待下去。他心里几乎已经有了准主意,好好在村子里待下去,种地挣钱。

那年夏天,他还在山脚下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出了一片荒地,准备用来种果树。褚时健是个有心人,他注意到周围山上有人种的柑橘树长得很好,但方圆几十里并没有太多人种,当地人习惯种苞谷。母亲劝他别搞了,家里两三亩水田都忙不过来,还有十几亩旱田租给别人种,何苦自己又搞出几亩地来?褚时健不干,说:"这么好吃的果子应该好卖,能多挣点钱有什么不好?"

母亲很少问褚时健对以后生活的打算,农村的家庭事务一桩接一桩,母子俩在一起谈话也都是聊眼前的生活琐事。对于未来,褚时健不提,母亲也没有问,在那样的生活状况下,她觉得自己和整个家都很依赖这个大儿子。

夏天的矣则,到处生机勃勃,山上的苞谷旺盛向上,只待收获。南盘江又是水涨的时节,鱼儿活得欢,下河捉鱼的大人小孩总是收获满满,像褚时健这样的捉鱼高手更是从不落空。天光也正是长的时候,小小村里的人每天都能干很多活儿,尽管不远处在打仗,隔三岔五就让人惆怅,但毕竟小小山村还有一时宁静,每天都辛苦劳作的人有意无意都只看眼皮底下的时光。

堂哥褚时俊也趁放假回到矣则,几乎每个假期堂兄弟们都要在褚家老屋一起玩耍。褚时俊年长,堂弟们都愿意听他的。尤其是褚时健和这个堂哥很投契,他看堂哥又能读书又懂道理,堂哥看他又能干又懂事,所以褚时俊一回矣则,几乎都是和褚时健混在一起。

褚时健带着大哥上山打鸟,下河摸鱼,这些方面的技巧褚时俊比不过他。看着他轻轻松松就把鸟和鱼抓到手,褚时俊不时感慨:"石柱你太厉害了!"得到大哥的称赞,褚时健心里很是受用。他还把堂哥带到山脚下自己开出的荒地边,高兴地展示给他看:"我准备用来种水果,你看怎么样?以后你回来就有甜甜的黄果吃了!"这一次,堂哥没有出声表扬他。

黄昏时分,褚时健和褚时俊两人又来到南盘江边,做弟弟的卷起裤腿就往江里走:"我两个今天搞点鱼吃!"不一会儿,站在江里的褚时健就甩上来一条一尺多长的鱼。兄弟俩就势在河滩上捡几根木棍,支起了一堆火,挂上一口小锅,褚时健熟练地处理了鱼,开始煮鱼吃。太阳快要西下,河滩上已经有了凉意,两兄弟边看着落日,边说着话,很是惬意。褚时俊问褚时健:"石柱,你这么能干的人,难道要在这个小村里待一辈子?"褚时健没有出声,他能感觉到堂哥早就想说这话了。褚时俊接着说:"你不出门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你都不知道。"看堂弟低头不说话,他接着说:"我知道你担心家里,但你要是没有好的前途,以后就是家里担心你了。你年纪这么小就不读书了,以后和村里的莽汉有什么区别?能干又有什么用?"

褚时健煮着鱼,说不出话,心里翻江倒海。堂哥一番话把自己内心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又搅动起来,其实他何尝不希望出门、读书?以前看着父亲从外面带回一些新奇玩意儿,他总是在想象山之外有多精彩,山那边的人和自己有什么不同,但家里......

褚时俊又说:"你只知道你父亲死得冤枉,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死。现在国家是非常时候,你我是男儿,不要只看眼下这几亩地几口饭。多了解大事,才能做大事......"褚时健听着堂哥的话,心里好像豁亮了起来。他后来回忆说:"我堂哥会说话,几句话就让我明白了人生真理。"

褚王氏知道了兄弟俩的谈话,站在灶台边划拉了几下锅里的铲子,就回头对褚时健说:"你哥说得对,你要去读书,过完这个暑假就去昆明。家里的事你莫担心,我担得起来。"褚时健问母亲:"要是不行咋个办?"母亲拍拍身上的土:"不行再喊你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母亲和褚时健就开始为褚时健的学费做准备。昆明的学费生活费都不低,母亲和儿子昼夜不分地烤酒,每个赶集日都挑酒到集市上去卖,希望在开学之前把一年的学费凑够。

去昆明读书是堂哥的建议。一是他在昆明读大学,知道哪些学校适合堂弟读,而且他和另一个堂弟褚时仁都在昆明读书,兄弟几个互相有个照应;二来矣则就在滇越铁路边,去昆明比去县城方便得多。

临行前,褚时健自己收拾包袱。他悄悄把一个童年时在铁路边捡到的饼干盒子塞进了包袱,那是当时一列米其林火车上的外国人扔下来的。这个饼干盒子图案精美,盖子把盒子盖得严严实实,村里的小孩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褚时健一直没舍得扔它,在他那里,这个饼干盒子是他对外面世界最美丽最具体的一个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