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信心十足,而且完全准备好迎接所要发生的一切。她甚至努力让自己睡着了。
我恰好相反。我坐了一整晚,在脑海中演练了上百种不同的情节,并严厉指责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当我终于拖着疲倦的身体爬上床后,思绪却仍然没有停止。躺在黑暗中,我一次次地想着:我会进监狱吗?
我?监狱?
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去看了看我的两个儿子。他们舒坦地躺在床上酣睡,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他们会如何?会变成什么样?我走到书房,查阅《宅地法》。还好政府不会没收这套房子,我松了口气。他们什么都可以拿走,但是这座150平方米的小避难所不行。
我叹了口气,但这种纾解持续不了很久。我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我沿着时间流逝的方向原路返回,质疑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决定;正是这些决定导致我陷入如今的境遇。要是我还在卖百科全书就好了,我想,那么一切将变得大不相同。
我开始自问自答。
你知道些什么?
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坐在躺椅上,我想大声抱怨: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对每个问题总会有一个答案,各式各样的答案。但是这一刻,这个晚上,我没有答案。我起身找到一本黄色便签本,开始列清单。但是我的思想总在偏离,当我低头看向本子时,发现上面只有胡乱的涂鸦:各式各样的对勾、莫名其妙的字、乱涂的圈圈。
在月光奇怪的照射下,这一切都看起来很像愤怒的、挑衅的swoosh标志。
如果一晚上无眠的话,你最想要的东西将会找上你。
秘密工厂曝光
我努力让自己睡了一两个小时,然后睡眼惺忪地打电话;整个早上我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打电话,向认识的朋友寻求建议。每个人都说下周一是关键的一天,也许是我人生中最具决定性的一天。我需要快速勇敢地作出行动。为了做好准备,我在星期天下午组织了一次高层会议。
我们在蓝带的会议室集合。伍德尔也来了,他肯定是坐第一班飞机从波士顿赶过来的;还有海斯、斯特拉瑟以及从洛杉矶飞来的凯尔。有人带来了甜甜圈,有人出去买比萨。有人拨通了约翰逊的电话,并打开了免提。会议室的气氛刚开始很阴沉,因为大家的心情就是如此。但是朋友和团队成员的陪伴让我感觉好多了,心情放松了一点;他们也都如此。
我们一直谈到晚上,得出的一个结论就是:我们都认为没有什么简单的解决方案。如果fbi介入,就不可能很轻易摆平,更别说这已经是5年内第二次被开户行封杀了。
当高层会议临近尾声时,大家的心情再度凝重起来。会议室的气氛有点疲倦沉重,比萨都看起来像毒药一样。我们达成了一致意见: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依靠其他人的帮助解除这场危机。
在这些选择中,日商岩井成了我们最大的希望。
星期一早上,日商岩井的人要过来,于是我们讨论了具体策略。伊藤和皇打算先研究一下我们的财务报表;虽然无法预料他们会如何看待我们的财务状况,但是有件事是确定无疑的。他们马上就会发现我们没有用从他们那儿借的一大笔钱从海外买鞋,而是用来在埃克塞特开了一家秘密工厂。最好的情况是,这会让他们十分生气;最差的情况是,这会让他们失去理智。如果他们认为我们的财务障眼法是彻底的背叛,他们也会放弃我们,甚至比银行的速度还要快。那样的话我们就会破产,就这么简单。
我们也讨论过向他们隐瞒工厂的事情,但是所有参会者都认为我们需要实话实说。正如与鬼冢的官司那样,充分披露、完全透明,才是唯一的方法。不管是在策略还是道德上,这都说得通。
高层会议过程中,电话一直在响。全美国的债主都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的支票被银行拒付了。其中有两个债主特别生气:一个是波士顿鞋业(bostonianshoes)的老板比尔·希斯基(billshesky),我们欠他50万美元;他想告诉我们他马上要登机,来俄勒冈找我们。另外一个是比尔·曼诺维兹(billmanowitz),纽约一家贸易公司曼诺国际(manointernational)的老板,我们欠他10万美元;他也要来俄勒冈摊牌,让我们还他现金。
高层会议结束后,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我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车。在我一生中,我曾经靠一瘸一拐的双腿、疼痛的膝盖,浑身乏力地完成了许多比赛,但是那天晚上我都不确定是否有力气开车回家。
星期一早上9点整,伊藤和皇准时到达。他们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系着深色领带,手中提着黑色公文包。这让我想起自己看过的所有武士电影、读过的所有有关忍者的书。这副派头肯定意味着他们准备对坏蛋大开杀戒。
他们径直穿过大厅,走进会议室,坐了下来。没有任何寒暄,我们直接把公司财务报表堆在了他们面前。皇点了一根香烟,伊藤则摘下了钢笔的笔帽。他们开始了,计算器摁来摁去,在便签本上不断写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和绿茶。他们慢慢看到了有关运营的内容,仔细研究起来。
每过大约15分钟,我就会走进来询问他们是否有什么要求,但是他们总说不需要。
银行审计员很快就来了,他们要收回我们所有的现金收据。
一张联合体育用品公司开出的50万美元支票已经寄到了。这个就在卡萝尔·菲尔茨的桌子上,我们向审计员展示了一下。就是迟到的支票推倒了所有多米诺骨牌,如果再加上日常出入,我们完全可以抵补自己支票的现金差额。银行审计员打电话给联合体育用品公司的洛杉矶开户银行,询问该支票是否可以马上兑付,将资金转移到我们在加利福尼亚银行的账户。洛杉矶的银行拒绝了,联合体育用品公司的账户中没有足够现金。
联合体育用品公司也在依靠浮存。
一阵剧烈的头疼向我袭来,我走回会议室。空气中可以嗅到死神的气息,我们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透过那些资料,伊藤逐渐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并突然恍然大悟。埃克塞特,秘密工厂。然后,他发现自己就是出钱的冤大头。
他抬头看着我,并向前伸了伸下巴,好像在说:真的吗?
我点点头。
然后......他笑了。那只是微微一笑,跟"马海毛毛衣笑话"的微笑一样,但是这却说明了一切。
我回以一个弱弱的微笑。因为这个简短的无言交流,无数人的命运以及未来都将被改变。
午夜之后,伊藤和皇依然没有离开,还在敲击计算器,并在本子上不断记录。那天终于要离开时,他们答应第二天一早就会回来。我开车回家,发现佩妮一直在等我。我们坐在餐厅聊天,告诉她最新进展。我们答应日商岩井进行审计,他们会在午饭之前了解所有需要知道的内容。接下来,要发生的就是他们如何惩罚我们了。"不要让他们这样摆布你!"佩妮说道。
"你在说笑吧,"我说道,"现在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我们。他们是我唯一的希望。"
"至少不会有什么意外了!"她说道。
"是的,"我说道,"不会再有什么坏消息了。"
第二天早上,伊藤和皇9点就过来了。我在办公室走了一圈,告诉大家:"就快要结束了,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会儿。他们不会再有别的发现了。"
他们来后不久,皇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好像要出去抽根烟。他走向我说:"要谈一下吗?"我们穿过大厅去了我的办公室。"恐怕这次审计要比你想象中的更糟。"皇说。"什么,为什么?"我问。"因为,我推迟了......我有时候没有及时把发票给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皇有点惭愧地解释说他一直很担心我们,想通过把日商岩井的发票藏到抽屉里来帮我们度过信贷危机。他会把发票扣下,不交给他的会计人员,直到他觉得我们有足够的现金来支付;这也相应会让日商岩井账本上的信用风险比实际低很多。换句话说,一直以来我们承受巨大压力来及时还清日商岩井的欠款,实际上却从未按时还清过,就是因为皇没有及时给我们开发票。他觉得这是在帮我们。"这太糟了!"我对皇说道。"是的,"他重新点上了一根好彩香烟说,"很糟,巴克,非常非常糟糕。"
我和皇回到了会议室,一起把这个情况告诉伊藤,他当然也很惊讶。他起先怀疑是我们让皇假装的。我没法指责他,这一切看起来确实太像阴谋了。我要是在伊藤的位置上,也会这么想。但是,皇看起来好像要跪倒在伊藤面前,用生命发誓全是他一个人干的,他做了浑事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伊藤质问道。
"因为我觉得蓝带体育公司可能会大获成功,"皇说道,"也许最终将变成2000万美元的账户。我和普雷方丹握过很多次手,也和鲍尔曼握过。我和菲尔·奈特先生去看过很多次开拓者队的比赛。我甚至在仓库里打包过订单。耐克是我生意上的孩子,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成长总是很开心的。"
"所以然后,"伊藤说道,"你藏起了发票,因为......你......喜欢这些人?"
皇非常羞愧地低下头。"是的,"他说,"是的。"
红色警戒,愤怒的大债主们来了
我不知道伊藤会怎么做,但是我不想在这边承受他的怒火。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还有两个愤怒的大债主刚刚下飞机。波士顿鞋业的希斯基和曼诺国际的曼诺维兹都来到了波特兰,正朝我们这里赶来。
很快,我把所有人召集到我的办公室,给他们下达最后的命令。"伙计们,我们要进入红色警戒了。这幢建筑,这幢400多平方米的建筑将会挤满我们的债主。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他们互相碰到。我们欠他们钱已经够糟了,如果让他们穿过大厅遇到其他不开心的债主,他们就会知道我们还欠别人许多钱,那么他们会崩溃的。他们会动员所有债主联合起来,然后想出某种协同支付计划什么的!那样的话,就真到世界末日了。"
我们拟订了一个计划,为每个债主都安排一个负责人;这个人必须时刻盯着债主,甚至去洗手间都必须在一起。然后,我们安排一个人负责协调,像是空中交通管制一样,保证每个债主和陪同人员都在不同的地方。同时,我也会穿梭于不同房间,道歉和卑躬屈膝地解释。
有时,气氛真是紧张到不行,其他时间,就像是一场糟糕的马克思兄弟的电影一样。直到最后,无论如何这些措施还是起作用了,债主们没有互相碰面。希斯基和曼诺维兹那天晚上安心地离开了,甚至嘴里还念叨着蓝带的种种优点。
几个小时后,日商岩井的人离开了。伊藤当时已经接受了是皇按照自身意愿单方面藏起了发票,而我并不知情。他已经原谅了我的过错,包括我的秘密工厂。"有野心是不错的。"他说。
带上你的fbi,消失吧
还剩下一个问题,也是真正让我头疼的问题,就是fbi;其他的问题与此相比都不算什么。
第二天清晨,海斯和我开车去市里。我们在车上基本没说话,在坐电梯去日商岩井的时候也没说。我们在办公室见到了伊藤,他什么都没说,只鞠了一下躬,我们也跟着鞠躬。然后我们三个人沉默无言地坐电梯到一楼,穿过街道。一周内第二次,我把伊藤看作挥舞着镶钻石宝剑的神秘武士。不过这一次,他是打算为我辩护的。
当我入狱的时候,要是能指望他来保护我就好了。
我们肩并肩走进加利福尼亚银行,要求与霍兰面谈。前台接待让我们坐下等一会儿。
5分钟。
10分钟。
霍兰出来了。他和伊藤握了握手,冲我和海斯点点头,然后把我们领进了后面的会议室,也就是他之前宣布那个坏消息的会议室。霍兰说有同事要来一起会谈。我们都沉默地坐着,等着霍兰的同事从某个关着的地窖里被释放出来。最后他们过来了,坐在霍兰的两边。没人知道应该谁先开口。这是最后的高风险游戏,只有第一或强者才能生存下去。
伊藤摸了摸脸颊,决定先开口。"先生们,"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其实就是专门对霍兰说的,"我听说你拒绝继续处理蓝带体育公司的账户?"
霍兰点头回答道:"是的,是这样,伊藤先生。"
"如果这样的话,"伊藤说道,"日商岩井愿意全额付清蓝带体育公司的账单。"
霍兰瞪大眼说:"全额......?"
伊藤哼了一声。我瞪向霍兰。我想要说,这就是日本人要达到的目的:现在结巴了吧?
"是的,"伊藤说,"金额是多少?"
霍兰在便签上写了个数字,然后把纸传给伊藤,伊藤快速扫了一眼。"是的,"伊藤说,"这是你的员工告诉我方的数字,那么好吧。"他打开文件包,拿出一个信封,从桌子上传给霍兰。"给你,这是张存有全额现金的支票。"
"我们明天一早就会兑换。"霍兰说。
"今天尽快兑换!"伊藤说。
霍兰结结巴巴地说:"好吧,就今天。"
他的两个同事看起来很困惑,有点惊呆了。
伊藤转了下椅子,用极其冰冷的眼神扫了对方所有人一圈。"还有一件事,"他说道,"我知道你们银行正在洛杉矶进行协商,想要成为日商岩井的开户银行?"
"对。"霍兰说道。
"那么,我必须告诉你们,你们再继续协商也是浪费时间。"
"你确定吗?"霍兰问。
"我很确定。"
无情的冰先生又出现了。
我偷偷瞥向海斯,努力忍住不笑,忍得很辛苦,但还是没忍住。
然后我直直地望向霍兰,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他知道银行有点过分了,他知道银行官员有点反应过度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不会再有fbi的调查了。霍兰和银行都想结束这件事,他们卑鄙地对待一个好客户,他们不想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
我们也不会再听他们或他的解释。
我看着坐在霍兰两边的西装男。"先生们,先生们。有时候商场就是这样,带上你的fbi,消失吧。"我站起来说。
当我们走出银行时,我向伊藤鞠了一躬。我其实更想亲他一口,但是我却只鞠了个躬。海斯也向他鞠了一躬,我以为他是在释放过去三天的压力。"谢谢,"我对伊藤说,"你将不会后悔为我们辩护的。"
他整了整领带。"多么傻。"他说。
起先我以为他是说我,随后我意识到他指的是银行。"我也不喜欢这些傻帽儿,"他说道,"人们对数字过于关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