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 一个疯狂的想法

我跟他们说了自己的疯狂想法,他们似乎也挺有兴趣,在煮了一壶咖啡后邀请我坐下详谈。"你有考虑进口哪种特定的日本跑鞋系列吗?"他们问道。

我告诉他们,我喜欢"鬼冢虎",这是位于日本南部最大的城市----神户的鬼冢公司所推出的牌子。

"对,对,我们曾见过。"他们说道。

我表示自己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南下,跟鬼冢公司的人面对面地交流。

两位退役美国军人表示,我最好首先学习一下如何与日本人做生意。

"关键是,"他们表示,"不要太鲁莽,不要表现得跟典型的美国人或者外国人一样----粗鲁、说话大声、强硬,并且不接受任何否定的答案。日本人对强买强卖不太感冒。这里的谈判通常比较和缓、稳定。你看看美国人和俄国人花了多久才让裕仁天皇投降。即便他的确投降,但在国家变为一堆废墟后,他是如何跟自己的子民说的?他说,战争情势不利于日本。日本的文化不推崇直截了当。没有人会直接拒绝你,没人会直接说不,但他们也未必会说是。他们会兜着圈子说话,既不主观也不客观。你不要觉得沮丧,但也不要扬扬自得。你可能在离开时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但实际上对方已经准备进行交易;你也可能在离开时觉得这笔生意肯定跑不掉,但实际上你已经被拒绝。你根本无法猜测对方的想法。"

我皱眉,开始担心。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谈判的人,现在却要在一个如同充满哈哈镜的游戏屋的环境中谈判?正常的规则在这里难道根本不适用?

经过一个小时的答疑解惑,在与两位前辈友好握手告别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迫不及待,需要在自己还没忘记他们所说的一字一句前迅速出击。我迅速返回酒店,将所有一切都一股脑儿打包装进自己的行李箱和背包里,致电鬼冢公司预约见面。

当天下午,我就动身乘火车南下了。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蓝带体育公司,瞬间诞生/h3日本最出名的就是无可打破的秩序和一尘不染的环境。日本的著作、哲学、服饰、家庭生活都是相当简洁、节制的。他们推崇极简主义。日本伟大的诗人曾写道:"无欲无求,放下一切。"这句话似乎已经过千锤百炼,就像日本武士刀的刀刃或山川溪流之石一样散发光芒。它无可挑剔。

如此,我不禁想知道为何这趟去神户的火车如此脏乱不堪?

地板上到处都是报纸和烟头,座位上甚至还有橘子皮和丢弃的报纸。更糟糕的是,每个车厢都人满为患,几乎连站的空间都没有。

我在窗边找到一个拉手环,在车行的整整7个小时里都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偏远山村和跟波特兰普通家庭的后院差不多大的农场。虽然旅途时间很长,但我的身体既没有觉得疲惫,耐心也没有耗尽,因为我始终都忙着一遍又一遍地思考前辈教导的事情。

在抵达神户之后,我就在一家便宜的日式旅馆里住下来。我跟鬼冢预约的会面时间是第二天一早,所以立刻就在榻榻米床垫上躺下休息,但我太兴奋了,很难睡着,几乎整晚都在辗转反侧。清晨时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起床,看到镜子里是面色憔悴、睡眼蒙眬的自己。洗漱一番之后,我穿上自己的绿色西装,为自己打气加油。

你有能力,有自信,肯定能做到。

你能行。

结果,我却走错了地方。

我去鬼冢公司的展示厅找相关人员,但实际应该是去小镇另一头的鬼冢工厂。我跳上出租车疯狂地赶过去,但还是迟到了半个小时。4个高管没有任何抱怨地在会客室接待了我。双方鞠躬问好之后,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表示自己是宫崎贤,他将为我简单地介绍鬼冢公司。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制鞋工厂,发现所有的一切都相当有意思,包括加工制造的"音乐"。鞋子在铸模时,金属鞋楦都会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就像音乐中的"叮咚"声。那里,每隔几秒就会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俨然就是一场鞋匠的个人演奏会。高管们似乎也挺享受,彼此都笑容满面。

我们经过会计部门的时候,房间里的每个人,无论男女都从座位上起身,统一鞠躬问好,表示对"美国大亨"的尊重。我是从日语"大君"(taikun)一词中判断出"大亨"(tycoon)这个词的(两者谐音),却不清楚如何回应。鞠躬还是不鞠躬,在日本始终都是个问题。我淡笑一下,半鞠躬后继续前行。

高管介绍称,工厂每个月可以制造15000双鞋。"很了不起。"我说道。我其实根本不清楚这到底是多还是少。在他们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一间会议室,一位高管指着长形圆桌的主位说道:"奈特先生,请坐这里。"

主位象征着荣耀,也代表对方更多的礼节。随后大家围绕着圆桌坐下,调整个人仪容之后,他们盯着我,解开真相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我已在脑海中无数次预演这种场景,就像我会在每场跑步比赛开跑发令枪声响起前做热身准备一样,但现在我却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场赛跑。大家总是本能地把所有事情----生活、交易、各种冒险都比作赛跑,但实际这种比喻并不是完全恰当的,它无法引领你抵达目的地。

过度紧张使我根本无法想起自己要说的内容,甚至连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都忘得一干二净。我急促地呼吸了几下,一切结果都与我在这个场合的表现息息相关,我把一切都赌上了。如果我失败了,如果我没有成功,我的余生可能都注定要销售百科全书、共同基金或其他我根本不关心的"垃圾",我可能会让父母、学校、家乡乃至我自己失望。

我环顾周围,在我想象这个场景时,我忽略了一个关键的要素,我忘了预想第二次世界大战在这个房间内的影响。战争存在于此,存在于各国之间,存在于日美两国之间,附着在我们所说的每个词的背景文化之中,就像那句"各位晚上好----今晚有个好消息"。

然而,战争同样又不存在于此。日本人民百折不挠,隐忍地接受惨败,奇迹般地重建国家,完全将战争抛诸脑后。同时,这个会议室里的高管也和我一样年轻,你可以感受到他们觉得战争与他们毫无关联。

然而,另一方面,他们的父辈曾试图杀掉我们的父辈。

另一方面,过去不可磨灭。

另一方面,胜负的对立问题会使交易更加复杂、疑云密布,甚至潜在的胜负双方又是第二次世界大战这个全球冲突的直接关系人,交易将会日渐复杂化。

房间内的安静,关于战争与和平的困惑,所有这些在我的脑海里嗡嗡作响,形成了我完全没有准备的尴尬场景。追求现实的我想要承认这一点,而理想主义的我却打算弃之不顾。我握紧拳头开始说话:"先生们。"

宫崎先生打断了我:"奈特先生,您就职于哪家公司?"

"噢,这个问题问得不错。"

血液中的肾上腺素骤然上升,甚至出现逃跑反应,我恨不得立刻跑掉躲起来,这也让我想到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父母的家。几十年前,一户比我家有钱的人建造了它,建筑师在屋后设计了一处侍从住所,那里就是我的卧室,里面放满了我喜欢的棒球卡、唱片、海报、书籍,都是很棒的东西。房间的一面墙上贴满了我在田径场上得到的蓝丝带,这也是我人生至今唯一可以自豪的东西。所以,"蓝带体育公司,"我脱口而出,"先生们,我代表的是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蓝带体育公司。"

宫崎先生露出微笑,其他高管也笑着低声交流。蓝带体育公司、蓝带体育公司、蓝带体育公司......几位管理人员握着手再次陷入沉寂,再次把目光转向我。"好吧,"我再次开始说道,"先生们,美国的鞋类市场潜力是无限的,而且大多数潜力还没有被挖掘。如果鬼冢公司可以打入这个市场,把鬼冢虎引入美国的商店,定价又比美国多数运动员现在穿的阿迪达斯便宜的话,那肯定会收获一笔巨大的财富。"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两个小时的谈判,拿下鬼冢虎代理权/h3我简单地引用自己在斯坦福的论文演示,逐字逐句地讲述我花费数周时间调查、记忆的数据和图形,给人一种善于言辞的"假象"。从高管们的表情就能判断他们应该对此印象深刻,但在我的演讲都要结束时,周围始终都是针扎般难熬的沉默。然后,一个人突然打破了沉默,接着又是一个,大家彼此大声、兴奋地交流意见,但交流对象却不是我,而是他们彼此。

再之后,所有人又突然起身离开了。

这难道是日本人拒绝疯狂想法的常用方式吗?统一起身离开?我是不是挥霍了他们对我的敬意?我是失败了吗?我该怎么做?我是不是该就这样......离开?

几分钟之后,大家又带着草图和样品回到会议室,宫崎先生在我面前展开说:"奈特先生,我们一直都在考虑美国市场。"

"你们已经考虑过了?"

"我们已经在美国出售摔跤鞋。在......呃......东北部?但我们也在考虑在美国的其他地方推出其他产品线。"

他们给我展示了鬼冢虎三种不同的鞋型。一种是训练鞋,他们称之为"limberup"。"很棒。"我说。一种是跳高鞋,他们称之为"springup"。"挺好的。"我说。还有一种是铁饼鞋,他们称之为"throwup"。

"不要笑,"我暗自说道,"不要......笑。"

他们提出许多关于美国、美国文化和消费趋势,以及美国体育用品商店出售的不同类型的运动鞋的问题,问我觉得美国鞋类市场有多大,可以发展到什么程度。我回答说,最终可能达到10亿美元。实际到今天,我也不确定这个数字是从哪里得到的。他们大为惊叹地往后一靠,看着彼此。结果,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居然开始向我推销。"蓝带体育公司......有没有兴趣......代理鬼冢虎的鞋呢?在美国?""有,"我说,"当然有。"

我拿着"limberup"说:"这个鞋相当不错,我可以代理这款。"我要求他们立刻把鞋的样品运给我,在提供自己的地址后承诺会下单50美元。

他们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也回应般地深鞠一躬,双方握手之后,我再次鞠躬,他们也鞠躬表示谢意。大家相谈甚欢,仿佛战争从未打响,大家早就已经开始合作,彼此都是伙伴兄弟一样。而这场会议,我本以为只会有15分钟,实际却持续了两个小时。

离开鬼冢公司之后,我就直接找到最近的美国运通办事处,给我父亲发了一封信。

亲爱的父亲:

十万火急!请即刻往神户鬼冢公司电汇50美元。

吼吼,呵呵......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

回到酒店之后,我就围着自己的榻榻米床垫绕圈走,想着自己到底如何安排后续的事情。我一方面想要即刻回到俄勒冈州,等候那些样品,开启自己的创业之旅。同时,我感到寂寞孤独,当时我与一切我所了解的事情、一切认识之人的联络都被切断了。哪怕是偶尔瞥见《纽约时报》或《时代周刊》,都会让我有种哽咽的感觉。我当时就是个漂流者,现代版的鲁滨逊。我想要回家,立刻。

然而,另一方面,我也同样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仍然想要去看看,想要去探索。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一切。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每一段全球之旅都映着鞋的影子/h3我动身抵达香港,走在疯狂、混乱的街道上,断臂断腿的乞丐、一身脏污跪求的老人,以及乞求施舍的孤儿让我觉得恐惧。老人们静默不语,而孩子们却在不停地哭喊:"嘿,有钱的大爷,嘿,有钱的大爷,嘿,有钱的大爷。"然后,他们就会哭着乞求或是击打着地面。即便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们,他们也没有停止哭喊。

我走到城市边缘,登上太平山顶,远眺中国内地。在大学时代,我曾读过儒家作品中的一句话----移大山始于运小石,而当时的我却强烈地觉得自己永远都没有机会移走这座特殊的大山,永远都无法更近距离地了解那块当时还封闭的神奇土地,为此我莫名地觉得难过。然而,我的旅程远未结束。

我又去了菲律宾,这里的混乱和疯狂绝不亚于香港,而贫困却是香港的两倍。我缓慢地行走在大街上,就像是在噩梦之中一般,我横穿马尼拉,经过无尽的人群和无法想象的拥堵,走到麦克阿瑟曾一度入住顶楼的酒店。所有伟大的将军,无论是亚历山大大帝,还是乔治·巴顿,都是我崇拜尊重的对象。我憎恶战争,但却推崇战士的精神。我憎恶刀剑相向,但却推崇武士精神。在历史留名的所有伟大战士中,我觉得麦克阿瑟是引人注目的。他戴着雷朋眼镜、叼着玉米芯烟斗----这个人浑身都透露出自信。他不仅是出色的战略家,在鼓舞人心方面也是一流的,而且在战后也继续担任美国奥林匹克委员会领导一职。我如何能够不尊重、不喜欢他呢?

当然,麦克阿瑟也有不完美之处,但他清楚这一点,他曾经说过:"打破常规者,人恒敬之。"

我想预订一晚麦克阿瑟之前所住的套房,但价格太高,我无法承受。

我发誓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的。

随后,我辗转去了曼谷,搭乘长长的撑篙舟穿过阴暗的沼泽,抵达了露天市场,那里仿佛是希罗尼穆斯·博施(hieronymousbosch)画作的泰国版本。我品尝了之前从未见过,可能以后也不会再次尝试的鸟肉、水果和蔬菜。一路躲闪着黄包车、踏板车、突突车和大象,我抵达玉佛寺,这里有亚洲最神圣的雕像之一----一座整玉雕刻而成的巨大佛像,它拥有600多年的历史。站在佛像前,望着佛祖平和的面容,我问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答案。

抑或,沉默就是我的答案。

之后我又前往越南,街上满是美国士兵,轰隆声不断,泄露出一丝恐惧的味道。每个人都清楚战争即将打响,而且可能相当恐怖,与以往截然不同。它可能与刘易斯·卡罗尔笔下的战争相似,美国官员会宣布:我们必须摧毁村庄才能拯救村民。

在1962年圣诞节前夕,我在加尔各答租了一间屋子,大小就跟棺材差不多,没有床,也没有椅子,甚至没有足够的空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在咝咝作响的孔洞上方悬挂着的吊床,而那个洞其实就是厕所。不过几小时,我就开始生病,也许是因为空气中传播的病毒,也可能是食物中毒。我整天都在想自己可能熬不过去了,觉得自己即将死掉。

但我却不知怎么的渐渐恢复,我强迫自己从吊床上下来,然后第二天颤颤巍巍地跟随着数千朝圣者和十几只圣猴一起走下瓦拉纳西寺庙陡峭的阶梯。这条阶梯直接通往热气腾腾的恒河。在河水漫过我的腰部时,我抬头望去,我看到了什么,是海市蜃楼吗?不,一场丧礼正在河中央举行,实际上是多场丧礼。我望着哀悼者涉水进入河流,将深爱的逝者放在高高的木质棺材上,然后点燃火堆。不过离此18米远的地方,有人在淡定地沐浴,还有人在喝着恒河水解渴。

《奥义书》有言:"引领我从虚幻走向现实。"所以我逃离虚幻,飞往尼泊尔的加德满都,径直徒步攀登圣洁的喜马拉雅山。在下山途中,我在一个人满为患的旧城区停下,大块朵颐地吃完一碗相当少见的野牛肉。我注意到,旧城区的居民都穿着带有红色羊毛和绿色法兰绒的靴子,靴子前端是上翘的木头脚趾,如同跑步者站在雪橇上。突然间,我就开始注意每个人的鞋子。

我再次回到印度,新年前夜游荡在孟买的大街上,穿行在牛羊群中,逐渐体会到难以想象的头痛----各种嘈杂声、各种气味、各种颜色和各种目光。旅程的下一站是肯尼亚,大巴在长时间行进之后总算进入丛林深处。大鸵鸟试图推翻大巴,而比特犬那么大的鹳就在窗外盘旋飞行。每次司机在不知名的地方停下来接几个马塞士兵时,总有一两只狒狒也想要趁乱上车,司机和士兵就会拿着弯刀驱赶它们。在下车前,狒狒总会回头一望,露出一副自尊受伤的表情。抱歉,伙计,我心里这样想,就像是它们的确是在与我交流一样。

我抵达开罗之后就前往吉萨平原,在那里,我仰望着狮身人面像,我身边站着的是沙漠游牧民和用丝绸装饰的骆驼,所有人都眯着眼睛注视着人面像永远张开的双眼。头顶的烈日焦灼地炙烤着,同样的烈日炙烤过无数为金字塔付出汗水的建造者和后来的旅人。我想,他们之中没有一人被后世记住。《圣经》认为所有都是虚空,禅学认为所有都是现在,而沙漠却表示所有都是尘土。

随后,我动身前往耶路撒冷,参观亚伯拉罕献祭儿子以撒的地方,也就是穆罕默德开始天国之旅的地方。《古兰经》认为当地的石块也想要加入穆罕默德的队伍,追随他的脚步,但穆罕默德以脚制止,据说他的脚印直至今日仍然可以分辨出来。他是光着脚还是穿着鞋呢?我坐在昏暗的酒馆里吃着糟糕的午餐,周围都是满脸熏黑的苦力,每个人似乎都累得不行,慢慢地、心不在焉地咀嚼着,就像是僵尸一样。"我们为什么要如此卖力地工作呢?"我暗自思忖。想想田园里的百合......它们不劳累,但也无任何用处。公元1世纪的拉比以利扎·本·阿扎利亚(eleazarbenazariah)就表示,我们的工作是人类最神圣的一部分。所有人都应为自己的工作而感到自豪,神都会提及工作,人类当然更需劳动。

我继续前行,伊斯坦布尔的土耳其咖啡让我大为惊叹,而博斯普鲁斯(bosphorus)附近蜿蜒曲折的道路又使我迷路找不到方向。我停下脚步描绘远处闪闪发光的尖塔,一路沿着托普卡帕宫(原为奥斯曼帝国苏丹的住所,现保存着穆罕默德的剑)的金色迷宫游览。13世纪的一名波斯诗人鲁米(rumi)写过:

不要整晚都在睡觉,你最想要得到的即将来临。

体会阳光内在的温暖,你将会看见奇迹。

我随后去了罗马。数日里,我都"躲在"一家小餐馆,狼吞虎咽地吃着意面,盯着漂亮的女人和我从未见过的鞋子。恺撒时代的罗马人相信,右脚先穿鞋,左脚后穿鞋,会带来财富和好运。我探索过杂草丛生的尼禄卧室废墟,也游览过竞技场宏伟的大理石装饰及梵蒂冈宽敞的大厅和房间。总是在清晨时分出门的我本以为人会很多,决心一定要排在队伍最前面,但实际却是没有任何人排队。整个城市都长期处于寒流之中,而我只能孤身迎接寒冷。

即便是西斯廷教堂也同样如此。独自一人站在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下,我可以尽情地沉迷于个人的怀疑之中。我从旅游指南中了解到,米开朗基罗在绘制个人代表作的时候相当痛苦。他不仅需要忍受背疼和脖子痛的困扰,颜料也总是不停掉进他的头发和眼睛里。他跟朋友说,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完成作品。但我想,如果连米开朗基罗都不喜欢自己的工作,那对于我们而言又有何希望存在呢?

我又去了佛罗伦萨,在那里花费数日寻找但丁的足迹,阅读但丁的作品,体会他愤怒和放逐的厌世情绪。他的厌世情绪是在作品完成前出现的,还是在之后呢?是这种情绪引发或影响了他的愤怒和放逐吗?

我站在大卫雕像面前,他眼中的愤怒让我吃惊,歌利亚永远都没有机会。

我搭乘火车一路前往米兰,与达·芬奇神交,思考他迷人的笔记,好奇他的特殊癖好。其中,我最关注的就是人类的双脚,他称之为"工程学的杰作,艺术上的珍品"。

我该与谁争论?

我在米兰停留的最后一晚去了斯卡拉歌剧院欣赏歌剧。我自豪地穿着自己的布鲁克斯兄弟牌西装,走在身着定制燕尾服的男士和佩戴珠宝、身穿长裙的女士之中。我们都在好奇中听完《图兰朵》。在卡拉夫唱到《今夜无人入睡》的"星星沉落下去,星星沉落下去!黎明时得胜利!得胜利!得胜利!"时,我的眼眶湿润起来,而在落幕时,我也不可抑制地起身鼓掌叫好!

我还去了威尼斯,在那里追随马可·波罗的脚步度过几日闲散时光,在罗伯特·布朗宁(robertbrowning)的故居前驻足良久,想到他曾说过的"如果除了美丽别无长处,那么其实你已经得到上帝创造的最好之物"。

我的旅行时间所剩不多,家人也在召唤我归去。我匆忙赶往巴黎,深入先贤祠地下,轻轻地触摸卢梭和伏尔泰的墓穴。伏尔泰说过:"热爱真理,但应宽恕错误。"我住在一家破烂酒店的房间里,看见冬季的雨水在窗下的小巷里流淌,在巴黎圣母院里祈祷,迷失在卢浮宫的美妙中。我在莎士比亚书店里买了几本书,寻找乔伊斯和菲茨杰拉德的踪迹。随后,我慢慢地沿着塞纳河漫步,在海明威和多斯·帕索斯互相大声阅读《新约》的咖啡店停下,品尝一杯卡布奇诺。最后一天,我在爱丽舍宫闲逛,追寻自由之路,时刻想着巴顿将军,想着他那句"不要跟人们说如何做事,而是告诉他们该做什么,让他们创造你所惊叹的结果"。

在所有伟大的将军中,巴顿将军是最注重鞋子的,他说过:士兵穿着鞋子只是个士兵,但穿着军靴就是个战士。

结束巴黎之旅后,我飞往慕尼黑,在贝格勃劳凯勒啤酒馆(bürgerbräukeller),也就是希特勒鸣枪发动政变的地方喝了一杯冰啤。虽然计划参观达豪集中营,但在问路时人们总是会别过头表示不清楚。之后我又前往柏林,在查理检查站,身穿厚重大衣的苏联卫兵面无表情地检查了我的护照,搜身检查之后询问我在东柏林做什么生意。"没有任何生意。"我说。我担心他们会发现我曾就读于斯坦福,因为就在我抵达前,两个斯坦福的学生曾试图用大众车将一个青少年偷运出国,他们现在仍在监狱里。

卫兵挥手示意我可以通过,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我就在马克思-恩格斯广场的角落停下。我环顾四周,空无一物。没有树木,没有商店,更没有人迹。我想到在亚洲每个角落见识到的贫穷,而这里的贫困却完全不同,在一定程度上是故意为之的,完全可以避免。我看见三个孩子在街上玩耍,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是8岁。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我给他们拍了一张照。女孩头戴红色羊毛帽,身穿粉色大衣,对我露出笑容。我想自己肯定不会忘掉她,或是她的鞋子,因为那是用硬纸板做的。

之后,我去了维也纳,在那个举世闻名、咖啡香味弥漫的交叉路口,也就是斯大林、托洛茨基、铁托、希特勒、荣格和弗洛伊德都曾驻足过的地方,他们曾品尝同样的咖啡,思考如何拯救(或者结束)世界。我走过莫扎特曾走过的鹅卵石道路,在我所见过的最美石桥上横穿美丽的多瑙河,驻足于圣史蒂芬教堂高耸的尖塔前,这里也是贝多芬发现自己耳聋的地方,他抬头仰望,看见鸟儿叽叽喳喳地从钟楼飞过,而可怕的是......他根本没有听见钟声。

最后一站是伦敦。我迅速地游览了白金汉宫、演讲角(speaker'scorner)、哈罗德百货公司,甚至给自己宽限了一点时间参观下议院。闭上眼睛,想象着伟大的丘吉尔在发表演讲:"你们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可以用一个词来答复:胜利----不惜一切代价去赢得胜利,无论多么恐怖也要赢得胜利......因为没有胜利就无法生存。"我迫切地渴望跳上巴士前往斯特拉特福德(stratford),参观莎士比亚的故居(伊丽莎白时代的女性会在每只鞋的鞋尖绑上一朵红色的丝绢玫瑰),但我已没有多余的时间。

最后一晚,我不停地回顾整个旅程,在自己的日志中记录要点,扪心自问,哪些才是最难忘的?

希腊,我想。毫无疑问,是希腊。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nike,雅典娜女神,胜利的使者/h3在我刚离开俄勒冈的时候,最让我兴奋的行程安排有两个。

我想对日本人宣传我的疯狂想法。

我还想在雅典卫城前停下脚步,尽情欣赏。

在我登上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航班前,我在沉思那个时刻:仰望那些壮观的石柱,体会刺激的文化冲击,那种你从所有绝妙之处中得到,但却与强烈的认知感混合的体验。

难道那只是我的想象吗?毕竟,我曾站在西方文明的发源地。可能我只是想让它更加熟悉罢了,不过我却不这么认为。我清楚地想到:我曾来过这里。

然后,走上那些历经岁月洗礼已经斑驳的台阶,我又想到:这里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左边就是帕特农神庙,柏拉图看着它被一批建筑师和工匠建造起来。右边就是雅典娜胜利神庙(templeofathenanike)。据旅游指南所写,25个世纪前,这里住着一位美丽的女神雅典娜,人们认为她带来"nike",也就是胜利。

胜利不过是雅典娜获得的多个祝愿能力之一,她也同样奖励交易者。在《奥瑞斯提亚》(oresteia)中,雅典娜表示:"我推崇......劝服的力量。"她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谈判者的守护神。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那里站了多久以吸收这处划时代遗址的能量和力量。一小时?三小时?我也不清楚在那天之后自己花了多久才发现在胜利神庙上演的阿里斯托芬的剧作,在这部作品里,战士赠与国王一件礼物----一双新鞋。我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才了解到这部剧作的名字就是《骑士》(knights)。我唯一清楚的是,在我转身离开时,注意到的是神庙大理石筑成的正面。希腊的艺术家用夺人眼球的雕刻作品做装饰,包括最著名的女神难以理解地俯身调整鞋带。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二十五岁的归来/h31963年2月24日,我的25岁生日。当时的我头发及肩,胡须差不多8厘米长,在走进家门时,我的母亲不可抑制地哭了出来。我的妹妹们不停地眨眼,好像没有认出我似的,或者也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我外出旅行了。大家相互拥抱,放声大笑。妈妈在我坐下后给我倒了杯咖啡,想要听我说说路上发生的一切,但旅途使我筋疲力尽。我在客厅放下行李和背包,径直回了房间,模糊地盯着墙上的蓝丝带。奈特先生,你的公司名称是什么?

我蜷缩在床上,睡意就像斯卡拉歌剧院的帷幕一样缓缓降临。

一小时后,晚餐的呼唤让我清醒过来。

父亲已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在我进入餐厅时抱了我一下。他也和母亲一样想听我诉说每个细节,而我也想对他畅所欲言。

但首先,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爸爸,"我说,"我的鞋子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