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六、我的父亲载沣和我的母亲瓜尔佳氏/h3关于我父亲载沣之所以继承了醇亲王王位,以及和我母亲的结婚,早在以上各节中简短做了介绍。我在这里只想把我父亲和我母亲的个人性格和当时的生活环境等加以描述,这样为的是从中可以看到一些过去封建贵族家庭的花花絮絮。先从我父亲载沣谈起。
听家中一些旧人说,我父亲从小就很怯懦,甚至有人曾说他有些傻气。还说在他小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和我六叔打架,被六叔推倒致磕伤了门牙,我父亲就大哭不止,家人劝他,并问他疼不疼了。他回答说:"疼倒是不疼了,可是怎样吃饭哪?"家人就劝慰他道:"吃不了饭不要紧,今后专门吃面就行了。"于是他就破涕为笑。
在庄士敦所著的《紫禁城的黄昏》一书中,就曾描述过我父亲过香港见当时的英国总督的情形。大意是说:这个亲王是一个孩子,见了人还羞羞腆腆地不爱说话。更在金梁所著的《光宣小纪》中,也曾形容过他在当了"监国摄政王"之后,仍是见了当时的王公大臣常对坐无言。即请机宜,亦嗫嚅不能立断。因此,他对于我父的结论是:"难矣哉"和"识者早知朝政不能问矣"等的贬词。
我的母亲曾对溥杰说过这样的话:"在辛亥'逊政'后,你阿玛从宫中回来对我说:'从今天起我可以回家抱孩子了。'我听到这样的话,又看到他那满不在乎的神情,就气得我痛哭起来。你将来长大了,可不要学你阿玛那个样子......"我认为这就是我父亲和我母亲两个人不同性格的一个鲜明对照,不过是我母亲所具有的反动阶级烙印,是比我父亲鲜明得多。所以,这些影响对于我和我的弟弟等是相当大的。
我母亲的性格,是活泼快活的,见了人也很会交际,吃喝穿戴都很奢华。而醇王府则是一个极其古板正经的老家庭。例如,不但醇亲王是世袭罔替,就是他家中用的仆从,也无一不是父死子袭。甚至家中的厨师,也全是子子孙孙世袭不断的"铁帽子大师傅"。所以他家所做的饭菜简直坏得使人难以下咽。因此我母亲乍一来到醇王府,第一个不满意的,就是伙食太不讲究。她曾向我弟弟谈过这样一段她婚后的回忆说:"乍一进这王府的门,和你阿玛第一次在一个桌上吃饭时,就差一点使我哭出声来,势派倒不小,有几个太监在伺候着开饭,都穿着袍褂(清时一种礼服),挽着白袖头,规规矩矩地奔走着,可是当端上菜来的时候,却使我吃了一惊。原来那些衣冠楚楚的太监,个个都是大烟鬼,满脸的烟灰气还不算,更把他们那藏满污垢的黑黄色手指甲,在菜汤中涮来洗去。据说这些菜还是从饭馆子叫来的呢。你阿玛却是狼吞虎咽地在吃着,我真是一看到那种情形肚子就饱了......"所以我的母亲过了些日子便自己另立了一个精美的小厨房。我父亲对此当然是没有什么异议,可是我祖母(刘佳氏)则对于这样的儿媳,颇感到不满。到我母亲死的那一天,祖母便立时把那个小厨房明令解散,驱逐出府了。
还听太监们说,我父亲在当上摄政王时,曾把所得的亲王俸禄等装在一个大躺箱内,当时人们都把它叫作"十万箱"。不料这满满一箱的白银不多时候便被我母亲花光了。这次我父亲却生了气,从那时,他们二人便在家庭财政上分了家,不过是当我母亲把自己的钱花光的时候,仍是强硬要求我父亲额外救济的。
据我弟弟妹妹们的反映,他们从小时,都是不怕祖母和父亲,而独怕母亲,就连我虽然自从三岁就进了清宫,十一岁时才和她见了面,但在见了她的时候,也是有几分惧怕她。因为她和我祖母刘佳氏的作风确有不同之处。我祖母见到我时,总是喜欢得含着眼泪,住了几天临走的时候,照例总是洒泪而别。我的母亲却不然,总爱板着脸对我讲些官话大道理,后来甚至和光绪的妃(端康太妃)互相勾结,各使其心腹太监,通过当时北京步兵统领衙门内的右翼总兵袁德亮(袁是荣禄、袁世凯的旧部下,在中华民国时代,还叫我母亲为"八姑太太"呢),拿出不少的财宝金银,打算买通奉天系的一些要人,利用他们来做颠覆民国、再次复辟的迷梦。当然,这些钱财不是入到太监的腰包中,就是落到袁德亮的手里,可是我母亲却不可一世地非常得意,听说有一次我弟弟看到她那鬼鬼祟祟的情形,曾问她和太监在商量什么事。她说:"现在你还小呢,将来长大了,就能明白我在做着什么了!"
我的祖母刘佳氏和我的母亲都是非常迷信的,不过是我的祖母每逢八日(初八、十八、二十八)必吃斋,每日早晚必念《金刚神咒》《往生咒》和《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我母亲则是既不吃斋也不念佛,只是在高兴的时候偶尔念几次而着重于求圣水和喝香灰之类。我父亲载沣则是自命为破除迷信者,也曾驱逐过给我祖母看病的巫婆,也曾面色苍白地把府中花园内的刺猬一脚踢落在小河之中。可是他逢年按节都从未缺过向天地祖宗十方神祇的烧香膜拜,并且还因为他的生日是阴历正月初五,有人把初五叫作"破五",他就老大地不高兴。于是他就在正月初五的那一篇日历上,贴上红纸,上写"福寿"二字。当有人问为什么把寿写成那样长的腿时,他说:"长寿么!"
这些家庭中的日常烦琐例子,只是渺沧海之一粟而已。不过是,我那最初的生身环境,就是笼罩在那种空气之中的。h3七、庚子事件/h3这也是在百年来近代史中人人皆知的重大国耻事件----帝国主义强盗联合起来镇压我国人民反帝正义斗争的严重罪行之一。我不想在这里再重复人人已熟知的那些事情。现在只就和宫闱秘密有关的几项事情,概述如下。
素来就以"宁赠友邦,勿予家奴"而臭名远扬的清朝反动统治政权中的代表人物----西太后,在那对外连战连败、不断割地赔款的颓势下,居然会有了勇气下诏要和一切外国宣战。
有人说,她是被农民起义的压力影响,才敢于这样做的。
也有人说,西太后等是由于迷信了"天兵天将""刀枪不入"的邪说,才鼓起了无计划而且盲目的勇气来的。
还有人说,是由于深恨外国人的蛮横无理已极,她才在忍无可忍之下,做出了泄愤之举的。
还有人这样说,是由于"大阿哥"的事,所以她才深恨那些外国人;因而又受了载漪等别有用心的鼓动,所以才做出这种儿戏般的对外一齐宣战的。
我觉得以上这几种说法,都有一部分的理由。不过是以上这几种说法,并不是能够各自孤立起来而存在的东西,而是有着相互关联和错综在一起的前因后果。我还是先从西太后和光绪的失和谈起。
慈禧自从幽囚了光绪,重又垂帘听政以后,虽然想要废黜光绪,而另立一个听自己摆布的皇帝,但又恐操之过急,致激出乱子来,于是便宣布了光绪因病不能办理国政而由太后再度垂帘。她一方面更下令征求全国名医到北京给光绪医治;另一方面则是看中了惇亲王奕(和奕、奕是兄弟)的孙子----端郡王载漪(奕的长子载濂袭爵位后,因获罪革除了王爵,而使其弟载漪袭为端郡王)的儿子溥㑺,为了使他替代光绪,遂把他唤进宫中,号称"大阿哥",而使之伺机去当预备皇帝。
再谈一谈偏偏要立溥㑺为大阿哥(即变相的皇太子)的缘故。
大阿哥----溥㑺是道光的曾孙,端郡王载漪的儿子。载漪是钻了慈禧不信任汉族官吏的空子,他也逐渐担任了一些比较重要的工作。又因为他的福晋也渐渐得到了慈禧的一些欢心,所以他们的儿子溥㑺,也时常被叫到宫里去。载漪看到了这个好机会,便与崇绮、启秀和徐桐勾结起来,打算迎合慈禧仇恨光绪的心情,秘密商定了一个废立的阴谋计划,想使自己的儿子代替光绪去当皇帝。
这里所说的这个崇绮,想大家都还记得,他就是曾在本章第三项中所说过的"饿死殉夫美谈"中的可怜人物----同治皇后的父亲。自从他的女儿被慈禧给活活饿死之后,他由于受了自己女儿的连累,丢官在家闲居了好几年,结果还是痛惜自己女儿的心,敌不住馋人的官瘾,于是就想怎样才能够向那害死了自己女儿的慈禧讨个好,弄个官儿来做。真是人以类聚。不久他就和想要在中央执政的启秀以及想要设法巩固自己既得权位的徐桐勾搭到一起。为了拉拢荣禄,先由启秀去做说客,碰了一鼻子灰;崇、徐二人亲自去拜访,又被荣禄饷以闭门羹。但他仍不死心,终于在启秀的献策之下,由崇、徐二人直接向慈禧上了废立的条陈。果然这个意见,正合了慈禧的心意,于是她就把王公大臣召入宫中计议,慈禧更开门见山地宣布了自己废立的决心。但由于军机大臣大学士孙家鼐的反对,这场会议遂暂时无结果而散。荣禄遂乘机进言说:"废立大事,须要慎重。特别是光绪的罪状不明,恐怕外国出来干涉,反为不美。"慈禧听了也为了难。于是荣禄便顺水推舟地说:"现在光绪皇帝年纪已相当不小,还没有儿子,不如先立溥㑺为大阿哥,以继承穆宗(同治)之后,将来慢慢再使他去登大宝也不为晚。"慈禧想了半天,也只得同意了他的意见。她就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召集了王公大臣,发表了要立溥㑺为大阿哥,以继承同治之后的意见,并假惺惺地问光绪对此事意见如何。光绪能有什么话可说,只是唯唯称是地表示赞同。于是,就在第二天早晨,她以光绪的口气,下了一道命令,正式使载漪之子溥㑺当上了大阿哥。
在那内政外交样样都得先看外国人脸色行事的濒死的清王朝,像那废立皇帝的重大事情,更非要好好看一看外国列强的脸色不行的了。为了使大阿哥的地位,在国际上得到承认,便以庆祝立大阿哥为名,邀请当时各国驻京使节前来参加。不料各国使节,都拒绝出席。这一来,光绪是暂时不会从皇帝宝座上被人推下来的了,可是却在慈禧的心中,深深种下了恨外国人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