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了。”
“什么?!”
老的天,我简直怒火中烧,简直太生气了。她自己看上去很坚决,和以前一样下定了决心,但是脸上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好像这件事在一开始就把她击垮了,但是她又很快调整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亚伯和我……我们做了。我搬回了他的卧室,就那一晚,然后……我就怀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的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当时已经44岁,而生完安德鲁以后,她就去做了输卵管结扎。她的医生也说:“这不可能啊。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熊熊的怒火在我的胸中升腾。我们本来只需要等着安德鲁长大,这样的日子就会结束,但是现在就好像她续签了合同。
“所以你要给这个男人再生一个孩子?你要在这个男人身边再待18年?你疯了吗?”
“上帝跟我说话了,特雷弗。他对我说,‘帕特莉莎,我做出的决定不会错,我让这件事在你身上发生,你就一定能承受。’我怀孕是有原因的。我知道我生出的孩子是什么样。我知道我抚养的孩子是什么样。我可以抚养这个孩子。我要养大这个孩子。”
九个月后,以撒出生了。她叫他以撒,是因为在《圣经》中,萨拉在一百岁的时候怀孕了,她本不该怀上这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就叫以撒。
以撒的出生,让我离这个家越来越远。我越来越少回家。有一天下午,我回到家里后,看见房子里一片狼藉,警车停在屋前——另一场家暴刚刚结束。
他用自行车打了她。亚伯在后院辱骂一个工人,我妈试图上前劝架。亚伯暴怒,她竟敢在他的手下面前反驳他,于是他抄起安德鲁的自行车,不停地朝她砸去。她又报了警,可来的警察认识亚伯,亚伯帮他们修过车。他们是好兄弟。所以依然没有指控。什么事都没有。
但这次,我直接上去和他对峙了。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你不能一直这样,”我说,“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表现出抱歉的样子。他总是这样。他没有气得呼吸急促,也没有心存戒备。
“我知道,”他说,“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是你知道你妈是什么样的人。她总是一直说一直说,不愿意听别人说什么。我觉得你母亲有时候不尊重我。她在我的工人面前都不尊重我。我不能让其他男人看到我连老婆都管不住。”
自行车事件之后,我妈从自己在房地产公司的人脉里找了一个建筑商,给她在后院建了一个独立的小屋,就好像那种用人房,她带着以撒搬了进去。
“这是我见过最匪夷所思的事了。”我告诉她。
“我只能这么做,”她说,“警察不帮我。政府也保护不了我。只有我的上帝能保护我。我能反抗的方式,就是反抗他最宝贵的东西——他的尊严。我住在隔壁的小屋里,所有人都会去问他:‘为什么你老婆住在房子外面的小屋里?’他会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但不管他说什么,人们都会明白,是他自己有问题。他喜欢让这个世界的人都爱他,那么就让这个世界的人认识认识他是什么人好了。他是这条街上的圣人,也是这个家里的魔鬼。让他承受这样的眼光吧。”
我妈妈决定生以撒时,我差一点儿与她断了关系。因为我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了。而看着她被自行车一下下地砸在身上,看着她像犯人一样住在自家房子的后院里,则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心已经粉碎。我受够了。
“这种生活?”我对她说,“这种畸形的生活?我一刻也不想再参与了。我不能和你一起过这样的生活。我拒绝。你既然做了决定,那么祝你好运。我要去过我自己的生活了。”
她理解我,她并不觉得我背叛或抛弃了她。
“亲爱的,我知道你经历的一切,”她说,“到了某个时候,我也会离开这个家,去过我自己的生活的。我理解你现在的做法。”
于是我就那么做了。我走了,再没有打电话回家,再没有回家看过她。以撒来了,我走了。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不能和我做一样的事:离开。只要离开。只要他妈的离开就行。
我不理解她正在经历的一切。我不理解家暴这件事。我不理解成人之间的关系,我甚至没交过女朋友。我不理解她怎么能和一个让她如此厌恶又惧怕的男人做爱。我不理解,性、仇恨与恐惧如何能够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我生我妈的气。我恨亚伯,但我责备的人是她。我认为亚伯是她选择的人,而且一直反复都选择了他。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她一直给我讲她如何被父母抛弃,在黑人家园长大的事,她总是说:“你自己做的事,不能怪到别人头上。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也不能怪你的过去。你要对你自己负责。你要自己给自己做决定。”
她从来不让我觉得我们是受害者。但我们就是受害者。我、她、安德鲁和以撒,我们是种族隔离的受害者、家暴的受害者。但她从来不让我那么想,于是我也不会这么去看待她的人生。为了取悦亚伯,把我父亲从我们的生活中剔除出去,是她的选择。支持亚伯的修车行,是她的选择。以撒,是她的选择。她能挣钱,他不能。她并非依附于丈夫身上的女人。所以在我心中,她才应该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从外人的角度指责这个女人,说“你走不就行了”,实在太容易。我的家庭并不是唯一一个发生过家暴的家庭。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周围经常有这样的事。在索韦托的街道上,在电视里,电影里,我看到过无数次家暴。如果这是社会范例,那一个女人能去哪儿?当警察都不肯帮她的时候,当她自己的家人都不肯帮她的时候,她能去哪儿?离开那个打他的男人,找到第二个男人很可能还是会打她,而且比第一个更凶的时候,她能去哪儿呢?当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而周围的社会会给没有丈夫的女人打上贱民的标签时,她能去哪儿呢?当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个荡妇,她能去哪儿呢?她能怎么做呢?
但是,当时我完全理解不到这些。我还是个孩子,想问题用的还是孩子的逻辑。我清楚地记得我们最后一次为这件事而起的争执。那是在自行车事件之后不久,或是她刚搬到后院的小屋的时候,我又暴跳如雷地求了她第一千遍。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离开呢?”
她摇摇头。“哦,宝贝。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离开。”
“为什么不能?”
“如果我离开,他会杀了我们。”
她没有在夸张。她没有抬高声音。说出这句话时,她极度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个问题。
但最终,她还是离开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促使她离开,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我已无从得知。我早离开了。我成了一名喜剧演员,到全国巡回演出,去英国演出,主持电台节目,主持电视节目。我和我的表兄穆隆格斯住在一起,把我的生活和我母亲的生活彻底分开了。我不能再参与她的生活,因为那会将我伤得粉碎。但是有一天,她在高地北买了另一处房子,遇到了另一个人,过上了新的生活。安德鲁和以撒还是可以见到自己的父亲,那个时候,他依然出现在她的周围,依然循环着酗酒和打架的日子,依然住在前妻买的房子里。
过了一些年。生活在继续。
有天早晨,差不多10点的样子,我还在床上,电话响了。那是个周日。我知道那是周日,因为家里的其他人都去教堂了,而我,超级开心地,不用去。那种整日在几个教堂之间来回穿梭的日子已经结束,我现在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懒觉。我的生活里有一个很讽刺的巧合,只要涉及教堂,就总会出岔子,譬如那次被暴力的小巴司机挟持。我总是拿这个取笑我母亲。“你教堂的那些事儿,耶稣啊什么的,给你带来过什么好处吗?”
我看看手机,显示是我母亲的电话号码,当我接起来时,电话那头却是安德鲁。他的声音听上去特别平静。
“嘿,特雷弗,我是安德鲁。”
“嘿。”
“你好吗?”
“好啊。怎么了?”
“你在忙吗?”
“我还有点儿困。怎么了?”
“妈妈中枪了。”
好吧,关于这通电话,有两个诡异的地方。首先,他为什么要问我忙不忙?你妈妈中枪了,你嘴里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妈妈中枪了”,而不应该是“你好吗”,也不应该是“你在忙吗”。这让我很困惑。第二个诡异的地方是,当他说出,“妈妈中枪了”,我没有问“谁开的枪”,我不用问。他说,“妈妈中枪了”,我的脑中自动填补了剩下的内容:“亚伯开枪打了妈妈。”
“你在哪儿?”我问。
“我们在林克斯菲尔德医院。”
“好的,我这就出门。”
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到走廊里,使劲砸穆隆格斯的房门。“老兄,我妈妈中枪了!正在医院。”他也从床上跳下来,我们开上车绝尘而去。幸运的是,我们离医院只有15分钟的车程。
当时我很难过,但是并不害怕。安德鲁在电话里那么平静,既没有哭,声音一点儿也不慌乱,所以我想她肯定没事,情况应该没有那么糟。我从车里又给安德鲁打了个电话,想了解更多的情况。
“安德鲁,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们在从教堂回家的路上,”他说,依然极度平静,“爸爸在门口等着我们,他从车里走出来,就开枪了。”
“往哪儿开枪?他打到她哪儿了?”
“打在她腿上了。”
“哦,好。”我松了口气。
“然后朝她的头开了一枪。”
听到这句话后,我的身体彻底软掉了。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交通灯的颜色。那一刻,周围的声音都没了,仿佛进入了真空。我大哭起来,我从来没有这么哭过。我崩溃了,抽泣不已,浑身颤抖。我哭得好像我为之前做过的事流的眼泪都是被浪费的眼泪。我哭得特别厉害,此刻哭泣的我如果能够回到过去,看到以前那个为其他事情哭泣的我,一定会一巴掌扇过去,对过去的那些我说:“这点儿破事哪里值得你哭。”我哭并非出于悲伤,也不是在发泄,更不是在为自己伤心,而是在表达一种原始的伤痛,因为我的身体无法通过其他形式表达,所以我只能痛哭。她是我的妈妈,她是我的队友,从来都是我们两个人,是我和她在对抗整个世界。当安德鲁说出“朝她的头开了一枪”时,我碎成了两半。
交通灯变了。我已经哭得看不清路,只能在泪眼模糊中继续向前开,心里想着开到那儿,只要开到那儿,只要能开到那儿,就行。我们一停在医院门口,我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急诊室门口有一片户外等待区。安德鲁正在那儿等我。他一个人站着,衣服上沾满了血。他看上去依然非常平静,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但他抬眼看到我之后,整个人就垮了,开始号啕大哭。就好像这整个早晨他都在强装镇定,而在这一刻,世界突然轰地塌了,他再也坚持不住了。我跑向他,抱住他,他哭得无法自已。但是哭声和我的不一样。我的哭声中是痛苦和愤怒。而他的哭声里却带着一种无助。
我转身跑进诊室。我妈躺在一架轮床上,医生正在抢救。她全身都浸在血泊里,脸上有个洞,嘴唇上方裂开了一条沟状的伤口,鼻子少了一大块。
可她躺在那里时,神情却异常地平静安详。她用还能睁开的那只眼,侧着看向我,看到了我脸上的恐怖表情。
“没事的,宝贝。”她轻声说。她的喉咙都是血,她几乎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没事。”
“不,不,我没事,我没事。安德鲁在哪儿?你弟弟在哪儿?”
“他在外面。”
“去找安德鲁。”
“可是妈妈——”
“嘘。没事的,宝贝。我没事。”
“你怎么会没事,你——”
“嘘——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去找你弟弟,你弟弟需要你。”
医生还在抢救,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好出去陪安德鲁。我们一起坐下后,他给我讲了整个过程。
他们一大家子人,我妈、安德鲁、以撒和她的新丈夫、丈夫的孩子以及婆家的阿姨叔叔、侄子侄女,正开车从教堂回家,刚把车停在车道上,亚伯也开着车过来了,他从车里走出来后,手里拿着一把枪,直瞪瞪地看着我母亲。
“你偷走了我的生活,”他说,“你把我的一切都拿走了。现在我要把你们全杀了。”
安德鲁跳到他父亲的面前,站在了枪口前面。
“不要这样做,爸爸,求你了。你喝醉了。把枪收起来。”
亚伯低头看着他的儿子。
“不,”他说,“我要杀了这儿的每一个人,如果你不走开,我先杀你。”
亚伯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告诉我他不是在说谎。”他对我说。“那是魔鬼的眼睛。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回头再看,虽然那天我感受到了无尽的痛苦,但是我只能想象安德鲁要比我更痛苦。因为朝我妈妈开枪的是一个我厌恶的男人。要说起来,这件事其实证明了我的感觉没错,这么久以来,我对亚伯的判断都正确无比。我可以直接把我的愤怒和憎恨发泄到他身上,不用感到一丝一毫的愧疚。但朝安德鲁的母亲开枪的人,是安德鲁的父亲,是那个他深爱的父亲。面临这样的情况,他该如何安置他对父亲的爱?他该如何继续两边都爱?爱他自己的这两面?
以撒当时只有四岁,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德鲁往旁边退了一步后,以撒哭了起来。
“爸爸,你在做什么?爸爸,你在做什么?”
“以撒,去找你哥哥。”亚伯说。
以撒向安德鲁跑去,安德鲁抱住他。亚伯端起枪,开始射击。我母亲为了保护其他人,飞身跳到了枪口正面。那是她中的第一枪,不是在腿上,而是在屁股上。她轰地倒在地上,就贴地的那一刻,她尖叫起来。
“快跑啊!”
亚伯开始四处射击,所有人都四散逃开。我妈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这时亚伯走过来,站在她身旁,用枪指着她的头,像执行死刑一般,扣下了扳机。什么都没发生,枪哑火了。咔!他又扣了下扳机,还是一样。然后还是一样,还是一样,咔!咔!咔!咔!他扣了四下扳机,四次都没成功。子弹从退壳口弹了出来,纷纷掉落,落在我妈的身上,哗啦啦撒了一地。
亚伯开始停下来检查枪。我妈惊慌地跳起来,把他推开,跑向车子,跳进驾驶座。
安德鲁紧随其后,跳上了副驾驶座。就在她点燃引擎的那一刻,安德鲁听到了最后一声枪响,挡风玻璃上出现一滩血。亚伯从车后开了枪,子弹打进了她的后脑,从她的脸部穿出,血溅得到处都是。她的身体软软地瘫在了方向盘上。安德鲁一秒都没有犹豫,将我妈拉到了副驾驶座一侧,从她身上翻过去,跳到了驾驶座上,一脚踩下油门,全速冲向了林克斯菲尔德医院。
我问安德鲁,亚伯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我心中充满愤怒,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感觉很无助,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亚伯的电话——我正在给一个刚对我母亲开了枪的男人打电话,而他竟然接了起来。
“特雷弗。”
“你杀了我妈妈。”
“是的,我干的。”
“你杀了我妈妈!”
“是的。如果让我找到你,我还会杀了你。”
说完他就挂了。这是最恐怖的一刻,令人毛骨悚然。不管之前我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拨电话,此刻我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到现在,我也不懂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我希望从那通电话里得到什么。我只是很愤怒。
我不断问安德鲁更多问题,试图搞清楚更多的细节。我们正说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护士走出来找我。
“你是家属吗?”她问我。
“是的。”
“先生,现在有个问题。你的母亲开始还能说一点话,现在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但是从我们收集到的信息来看,她没有医疗保险。”
“什么?不,不。这不可能。我知道我妈有医保。”
她没有。事实是,几个月以前,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医疗保险就是个骗局。我从来不生病。我要把它取消掉。”现在她没有医保了。
“我们不能在这儿继续为您母亲治疗了,”护士说。“如果她没有医保的话,我们就得将她转去国立医院。”
“国立医院?!什么——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做。我妈妈是头部中弹。你要把她再抬到轮床上,送上救护车?她会死的。你们现在就得救她。”
“先生,我们无法做到。我们需要付款信息表。”
“我就是你的付款信息表。我来付。”
“是的,人们都这么说,但是没有保证的话——”
我掏出了我的信用卡。
“这儿,”我说。“拿去。我付。我付所有的费用。”
“先生,医疗费会非常昂贵。”
“我不在乎。”
“先生,我想您还不明白。医疗费用真的很昂贵。”
“女士,我有钱。我能付清所有的费用。帮帮我们吧。”
“先生,你还不明白。我们要做很多项检查,每个单项检查都要花掉两三千兰特。”
“三千——什么?女士,我们在讨论的是我妈的性命。我会付钱的。”
“先生,您还是不明白。您的母亲中弹了。脑部中弹。她需要住进重症监护室。在重症监护室住一个晚上,就要一万五到两万兰特。”
“女士,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这是我妈的命。这是她的命。把钱拿去。把钱全拿去。我不在乎。”
“先生!你还是不明白。这种情况我见得太多了。您的母亲很可能会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上好几个星期,这会花掉你五六十万兰特,甚至上百万。你的整个下半辈子,都将负债累累。”
我不想对你撒谎:那一刻我犹豫了。我犹豫了好一会儿。那一刻,我听到护士说的是,“你所有的钱都会搭进去”,然后我开始想,好吧……她多大年纪来着,50岁?挺好的了,是不是?她这辈子已经过得很好了。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我直愣愣地盯着护士的眼睛,她说的话完全渗透了我的脑子。我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十种可能的情况。如果我花了钱,她还是去世了呢?我能拿到退款吗?我甚至想到,我母亲向来节俭,从昏迷中醒来后,她肯定会对我说:“你花了多少钱?你个傻子。你应该用这笔钱去照顾你的弟弟们。”对了,我的弟弟们该怎么办?现在他们是我的责任了。我得养家糊口了,如果我身上欠了100万的债,还怎么养他们?我妈总是再三强调,我永远不需要养我的弟弟们。哪怕我的事业有了起色以后,她也拒绝接受我给她的钱。“我不想让你像我以前养我妈妈那样来养我,”她说,“我也不想让你像亚伯养他弟弟们那样养你的弟弟们。”
我母亲最害怕的就是我也会沦落到要负担“黑人债”的地步,那样的话,我会被困在贫穷和暴力的圈子里,永远逃不出去。她总是向我保证,我一定能打破这个圈子。我一定能成为那个向前走出去的人,不要回头。我看着急诊室外的那名护士,浑身僵硬,担心我把信用卡递给她的那一刻,恶性循环会继续,我会被重新吸回去。
人们总是说,他们会为了自己爱的人做任何事。但是你真的能做到?任何事都可以?包括付出你的一切?我觉得孩子并不理解什么是无私的爱。而母亲却能理解。一个母亲可以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为了确保他们的安全,从一辆飞驰的车上跳下去。她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但是我觉得孩子并不知道该怎么做,起码他们没有这个本能。这是孩子需要去学的东西。
我把那张信用卡紧紧按到护士的手心里。
“做你们能做的一切。救救我妈妈。”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是在忐忑不安中度过的,不知道结果怎样,只能在医院里打转,其间还不断有家庭成员前来探视。几个小时后,终于有一位医生从急诊室走了出来,告诉了我们此刻的状况。
“怎么样了?”我问。
“你妈妈现在情况稳定,”他说,“已经做完手术了。”
“她会没事吧?”
他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向我们解释。
“我不想用这个词,”他说,“因为我信仰科学,不信别的那些什么。但是今天在你母亲身上发生的事,是一个奇迹。我从来不这么说,也讨厌别人用这个词,但是我没有别的词来解释这一切。”
他说,那颗打进我母亲臀部的子弹,直接穿了过去,没有造成特别严重的损伤。那颗打进她后脑的子弹,从颈部上方、头盖骨下方的位置穿了进去,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脊椎,避开了延髓,贴着大脑下方穿过头部,并且避开了每一根主要的血管、动脉和神经。根据子弹的轨迹,本来是冲着她的左眼窝飞过去,将她的眼球打出来,但在最后一秒,子弹却减速了,只打中了她的颧骨,而打碎颧骨以后,又反弹了一下,从左鼻孔穿了出去。她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时,因为满身是血,所以才让人觉得她的伤看起来比实际情况严重得多。其实那颗子弹只掀掉了她左鼻孔的一小块皮肤,就完完整整地飞了出来,没有在里面留下任何弹片。她甚至不需要做手术,给她止了血,缝好后面的伤口,再缝好前面的伤口,等她自我恢复即可。
“我们没什么能做的了,因为我们也不需要做什么。”医生说。
四天后,我母亲出院了。七天后,她开始正常上班。
那天医生给她注射了镇静剂,让她晚上就在医院好好休息,然后告诉让我们回家去等着。“她的情况稳定了,”他们说,“你们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回家睡觉吧。”于是我们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医院,准备待在我妈妈的病房里,等她醒过来。走进病房的时候,她还睡着。脑后缠着绷带,脸上缝着针,一块纱布盖在鼻子和左眼上。她看上去是如此虚弱、无力、疲惫,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我在她的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等待着,看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脑中汹涌地翻滚着无数的念头。我依然害怕我会失去她。我生我自己的气,因为我当时不在场,我生那些警察的气,因为他们以前有那么多次都没把亚伯逮捕。我对我自己说,几年前我就该杀了他。这想法很荒谬,因为我没能力杀死任何人,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我生这个世界的气,生上帝的气。因为我妈妈无时无刻不在祈祷。如果耶稣的粉丝俱乐部有排名的话,我妈绝对能排在前一百,可这就是她得到的回赠?
等了一个多小时后,她终于睁开了那只没有被纱布覆盖的眼睛。在她睁眼的一瞬间,我崩溃了,开始号啕大哭起来。她想喝水,我给她端了一杯,她把身子往前靠了靠,用吸管吸着喝。我则在旁边一直放声痛哭。我停不下来,我无法控制自己。
“嘘,”她说,“别哭了,宝贝。嘘——别哭了。”
“我怎么能不哭,妈妈?你差点儿死了。”
“不会,我不会死的。我不会死。没事,我不会死。”
“但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我一直哭,一直哭。“我以为我失去你了。”
“不会的,宝贝。宝贝,别哭了。特雷弗。特雷弗,听着。听我说。听着。”
“什么?”我说,眼泪顺着我的脸颊不断滑落。
“我的孩子,你要看到好的一面。”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好的一面’?妈妈,你被子弹爆了头。这还有好的一面?”
“当然有了。从现在起,你就正式成了这个家里最好看的人。”
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哈哈大笑起来。尽管我还在泪流不止,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一边号啕大哭,一边歇斯底里地笑。我们坐在一起,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我的母亲和她的儿子,我们像以前那样一起放声大笑,在那个明媚而阳光灿烂的美丽日子里,在重症监护病房中,为我们经历的这一切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