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对我从来都寸步不让。每次我犯了错,迎接我的都是“严厉的爱”——训话、惩戒、暴揍。每次犯错误都是这样。很多黑人父母也是这么教育子女的,他们要在社会给你惩罚之前,先将你教训一顿。“在警察把你抓走之前,我必须这么管教你。”从你能上街的那天起,所有的黑人父母心里想的都是这件事,因为法律正在外面等着你。
在亚历山德拉,被捕是生活的常态,十分常见,我们甚至有个简单手势来表达这层意思:将两个手腕轻碰一下,就好像是被戴了手铐一样。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
“邦哈尼在哪儿?”
手腕轻扣。
“哦,糟了。什么时候?”
“周五晚上。”
“妈的。”
我妈妈痛恨街区。她不喜欢我在那里交的朋友。如果我邀请他们来家里玩,她甚至不想让他们进门。“我不喜欢那些男孩。”她会说。她并不是讨厌他们本人,她讨厌的是他们身上所代表的东西。“你和那些男孩惹了那么多麻烦,”她会说,“你必须要留意自己周围都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他们会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她最痛恨街区的地方是,街区不会给我进步的动力。她希望我可以和读大学的表兄一起玩。
“在大学里玩和在街区里玩又有什么差别呢?”我说,“好像我真能去读大学似的。”
“是,但是大学的压力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你。我了解你。你的性格是不会坐在原地,让你眼睁睁看着其他人都超过你的。如果你在一个积极进步的环境里,你也会变成积极进步的人。我一直跟你说你要改变你的生活,你就是不听。有一天你会进监狱的,但进去之后,别给我打电话。我会让警察把你关起来,好好给你个教训。”
很多黑人父母真的是这么做的,不给孩子付保释金,不请律师——这是“严厉的爱”的终极形式。但可惜,这种手段并不太行得通,因为你恰恰在孩子最需要爱的时候,给了他“严厉的爱”。你想给他个教训,但这个教训却让他付出了后半生的代价。
有一天早晨,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某家商店在清仓甩卖手机,价格低到匪夷所思,我知道邦哈尼和我可以在街区把它们转卖出去,大赚一笔差价。这家店在郊区,步行太远,小巴也不直达。所幸我继父是开修车行的,后院里停着一堆旧车。
从14岁开始,我就经常偷开亚伯的破车到周围转悠。我说我是在试驾,想检测一下它们维修得好不好。亚伯觉得这并不好笑。我被逮到过好几次,逮到后就被我妈大骂一顿。但这并不会阻碍我继续这么做。
那些破车大部分都不能合法上路。没有行车证,也没有正规牌照。幸运的是,亚伯有在车库里存了一批旧车牌。没多久,我就发现,我可以从里面挑一块车牌安到旧车上,然后就可以上路了。那时我19岁,也许20岁,完全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我走到亚伯的车库,确保旁边没人后,挑了一辆车——那辆我开去高中毕业舞会的红色马自达,在上面安了个旧车牌后,便开着它上路去搜罗降价手机了。
开到希尔布洛的时候,我被警察拦了下来。南非的警察拦你停车不需要理由。警察拦你,只因为他们是警察,有权让你停车,就这么简单。我常常看美国电影,里面的警察让人停车后还要解释说,“你没打转向灯”,或“你尾灯没亮”。我总是在想,美国警察何苦还要编个谎啊?我很欣赏南非的一点是,我们的社会系统还没有文明到需要说谎的程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停车吗?”
“因为你是警察,而我是黑人?”
“没错。请出示驾照和行车证。”
警察把我拦下的时候,我很想争辩:“喂,我知道你们是因为我的肤色才要查我的!”但是这次我没法争辩,因为在那一刻,我确实违法了。警察走到我的车窗前,问了我那几个标准问题。你要去哪儿?这是你的车吗?这是谁的车?我答不出来,我动都动不了。
那时我还年轻,说来也怪,比起被法律制裁,我更害怕惹怒我的父母。我在亚历山德拉和索韦托都和警察打过交道,但都是外部环境所致:被迫关闭的派对,对小巴的突然搜查。法律的利剑在我头顶转来转去,却从来没有落到我特雷弗的身上。当你跟法律没打过交道的时候,法律看上去很理智——尽管警察大部分时候是混球,但你也要承认,他们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
但另一方面,你的父母,就一点儿也不理智了。他们在你的整个童年中扮演了法官、陪审团和行刑官等多重角色,好像每次你犯了错,他们都想判你个无期徒刑。在那一刻,尽管我理应害怕的是面前的警察,但我脑中想的完全却是,完了完了完了,等我到家后,肯定有大麻烦在等着我。
警察查了下车牌,发现车牌和车对不上。可抓到我的把柄了。“这辆车不是你的!牌照又是怎么回事?!给我下车!”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啊啊啊啊,这下真惹上麻烦了。我走下车,他给我戴上手铐,告诉我,我因为有偷车嫌疑被捕了。我被带回了警察局,车则被没收了。
希尔布洛警察局和南非其他警察局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在种族隔离的巅峰时期由同一个承包商建的,就像同一个警局帝国神经系统的不同分支。如果你被蒙着眼睛,从一个警察局转到另一个警察局,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你换了地方。里面装着一样的日光灯,用着一样的便宜地砖,好像医院一样乏味又正统。警察把我押进去后,让我坐在登记台前,然后对我提出指控,让我按下了指纹。
与此同时,他们查了那辆车的信息,结果对我也很不利。每次我从亚伯的修车厂借车,我都倾向于借那些没人要的破车,而不是真正的客户送来的车,我以为这样就能少惹麻烦。但那是个错误的选择。这辆马自达是亚伯厂里的众多破车之一,没有明确的车主归属,如果它有车主,那么警察给车主打个电话,车主就会解释说那辆车正在厂里维修,整件事就真相大白了。但这辆车没有车主,所以我根本无法证明不是偷来的。
车被抢,在那时的南非经常发生,太稀松平常了,以至于你听到类似的事件都不会惊讶。比如你约了朋友来家里吃晚餐开派对,结果接到一个电话。
“对不起,车被抢了,晚点儿到。”
“啊,那可真糟。嘿,各位!戴夫的车被抢了。”
“戴夫好可怜啊。”
然后派对如常继续,这还是被劫持者活下来的情况,更多时候他们会被杀死。人们总是因为自己的车而受到枪击。我不仅没法证明这辆车不是我偷来的,我也没法证明我没有为了这辆车而杀人。那些警察一直在逼问我。“你是杀了人才拿到的车吧,孩子?是吧?你是杀人犯吧?”
我真的真的惹下大麻烦了。我唯一的救生索是我的父母,一通电话就可以解决所有事。“这是我继父,他是修车师傅。我借了他的车,我不该这么做的。”完事。最差我也只会因为开了没有行车证的车而被处以轻微的处罚。但是回到家以后,等着我的又是什么呢?
我坐在警察局里,因偷车嫌疑而被捕——很可能还犯了劫持汽车罪,甚至杀过人——我脑中在激烈地争辩着,到底是该给家里打电话,还是去蹲监狱好。一想到我的继父,他很可能真能杀了我。在我脑海里,这完全是可能发生的场景。然后我又想到我妈妈,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可不是我现在需要的那种目击证人,而且她根本不会帮我——因为她明确告诉过我她不会帮。“如果你哪天被捕了,别给我打电话。”我需要有人同情我现在的处境,但我不觉得她会是那个人,所以我没有给他们打电话。我决定,我不需要他们。我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我给我表兄打了电话,跟他说我正在想办法解决,先别跟任何人说发生了什么——现在我只需要想出解决办法就可以了。
由于我是在傍晚被抓的,所以受审时已经快到晚上熄灯时间了。不管喜不喜欢,我都得在牢里过夜。这时,一个警察把我拉到一边,悄悄问我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南非的程序是这样的,你被捕后,人要关在警察局的牢房里,直到保释听证会那天。听证会上,法官会看你的案子,听取检方意见,然后要么驳回起诉,要么设定保释金额和开庭日期。如果你可以支付保释金,那付完钱就可以回家了。但是你的保释听证会可能会出现各种纰漏:譬如你的法庭指定律师没看过你的卷宗,不知道现在是在干吗;你的家人付不起保释金;或者就是法庭本身要推迟工作。“对不起,我们太忙了。今天的听证到此结束。”不管理由如何,一旦你离开拘留所,你就不能再回来了,如果你的案子当天没有得到解决,那你要被转移到监狱里继续等待。在监狱里,你会和一群等待开庭的犯人关在一起,那可不是一群普通人。庭审等待室是个极其凶险的地方,和你关在一起的人中,小到违反交通法规的司机,大到不知悔改的惯犯,应有尽有。你和他们关在一起,可能有好几天,好几周,甚至好几个月。在美国也一样。如果你很穷,如果你不知道系统规则是什么样的,就很可能掉进这个裂缝中,然后你会发现,你身处一个诡异的炼狱之内,即不在监狱里,也不是不在监狱里。你没有被判有罪,但是你依然被关了起来,无法出去。
那个警察把我拉到一边说:“听着,你绝对不想就这么直接去保释听证。他们会给你派一个完全不了解情况的检察官,他没空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而是会向法官申请延期,然后你可能就自由了,但也有可能就会被一直关起来。信我,你可不想那样。你有权在这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你应该找个律师,在上庭见法官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他并不是出于好心才给我这个建议的:他和辩护律师有约定,帮他拉客户,自己从中拿回扣。他把律师的名片递到我手上,我给律师打了电话,他接了我的案子,然后让我就待在牢里,等他在外面处理好一切。
现在,我需要的是钱。尽管律师人很好,但他不是做慈善的。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问他能否向他爸爸借一点儿钱。他说包在他身上了。他和他父亲讲了之后,律师第二天拿到了预付款。
由于有律师罩着,我感觉一切事情都尽在掌握之中,我真是聪明极了,掌控了大局,而且最关键的是,我妈和亚伯还被蒙在鼓里。
到了熄灯时间,一个警察过来收走了我身上的东西:皮带,钱包,鞋带。
“为什么要拿走鞋带?”
“以防你上吊。”
“对哦。”
尽管他都这样说了,我依然不觉得我的处境有多糟。我走进警察局的拘留室,看到房间里的其他六个人,心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会很顺利,我会从这儿走出去。我正想着,牢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了,守卫大吼了一声:“熄灯!”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哦,靠,这是来真的了。
守卫给我发了一块垫子以及一床扎人的毯子。我把它们铺在水泥地上,想尽量弄得舒服些。我的脑海中呼啸着闪过以前看过的每一部监狱电影的情节。我心里想着,我要被强奸了,我要被强奸了,我要被强奸了。当然,我没有被强奸,因为这不是监狱,这只是拘留所,两者差别很大,而且我很快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同。
第二天早晨醒来后,迷迷糊糊间,我以为一切都只是一个梦。但环顾了一下四周,我才想起来这是现实。早餐来了,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拘留所的第一天过得特别安静,只是偶尔有经过的守卫大声骂人,列队点名。在拘留室里,没人开口说话。没有人会在走进拘留室后说:“嗨,大家好!我是布莱恩!”因为每个人都很害怕,没人想被其他人杀掉。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只是个违反交通法规的小孩,我使劲地在脑海里搜刮各种蹲监狱的犯人形象,然后努力装出那副样子来。
在南非,所有人都知道有色人种黑帮是最无情残暴的一类恶棍。这是你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固有印象。最臭名昭著的有色人种黑帮是数字帮:26帮、27帮和28帮。他们控制着监狱,以凶狠暴力而闻名——打人致残、酷刑折磨、强奸、砍头——他们干这些事都不是为了赚钱,只为证明他们是有多么凶残,堪比墨西哥贩毒团伙。事实上,很多这类黑帮成员都在模仿墨西哥黑帮的样子,连外形都是:匡威的鞋子,迪凯斯的裤子,开襟衬衫,纽扣只系最上面一颗。
那时我还是个少年,每次被警察或保安盘查,通常都不是因为我是黑人,而是由于我看上去是个有色人种。有一次我和表兄以及他的朋友去俱乐部玩,门口的保安搜了下穆隆格斯,挥手让他进去了,搜了我们的朋友,也挥手让他进去了。但轮到我的时候,瞪着我的脸说。
“你的刀呢?”
“我没有刀。”
“我知道你身上哪里藏了刀,在哪儿?”
他搜来搜去,最终只好让我进去,但他看着我的表情,就好像我一定会惹麻烦一样。
“别找麻烦!知道吗?”
我忖度着,如果我进了监狱,人们肯定会觉得我是那种犯了重罪被抓进来的有色人种黑帮成员。所以我开始了我的表演。我假装我就是那种人,做戏就要做全套。每次警察问我问题,我都操着一口磕磕巴巴的南非荷兰语,带着浓重的有色人种口音。想象一下,一个肤色略深的美国白人,从外形上足以被认作是拉美人。他走进监狱,说着一口从电影里学来的墨西哥黑帮口音:“事情要开始变得麻烦了呢,朋友。”我就是这么做的——只不过是南非版本。这是我为了挨过牢狱时光想出来的绝佳计划,而且居然奏效了。那些和我关在一处的家伙,罪行不过是酒驾、家暴和小偷小摸,他们都没见过真正的有色人种黑帮,因此,所有人都不敢招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