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桑葚树

天生有罪 特雷弗·诺亚 第2页,共2页

“不是,不是,特雷弗,”她说。“我笑不是因为这件事好笑。我是松了口气。我以为你被打伤了。我以为这些都是血渍。我笑是因为这些只是桑葚汁。”

我妈妈觉得所有的事都好笑。面对再黑暗、再痛苦的事,她都能用幽默化解。“试着想想好的一面,”她笑着,指着半身满是桑葚汁的我。“你现在真的是一半黑一半白了。”

“这不好笑!”

“特雷弗,你没事的,”她说,“去洗干净。你没受伤。你心里难受,但你身上没有受伤。”

半个小时后,亚伯来了。那时候亚伯还只是我妈妈的男朋友,还没有试图想当我的父亲或继父,他更像是一位大哥,会跟我开玩笑,玩闹。我还不太了解他,但我知道他有脾气。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变得很迷人,特别搞笑,但同时,他也能变得很坏。他在黑人家园长大,而在那里,你只有靠打架才能生存下去。亚伯个子也高,身高一米九,身材修长。那时他还没打过我妈,也没打过我。但我知道他很危险。我能看出来。如果有人在路上抢了我们的车道,亚伯会从车窗向外大喊,对方也会鸣笛,冲我们喊吼回来。眨眼间,亚伯就已经下车,瞬移到那辆车前,从驾驶员一侧的窗口揪住那个司机,在他面前大吼,并扬起拳头。你能明显看出另一个人的恐慌。“对不起,对不起。”

那晚亚伯走进房里,坐在沙发上后,看出来我好像哭过。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我。

我刚要解释,我妈就打断了我。“别跟他说。”她对我说。她知道我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比我更明白。

“别告诉我什么?”亚伯问。

“没什么。”我妈说。

“不是没什么。”我说。

她瞪向我。“别告诉他。”

亚伯开始不耐烦了。“什么?别告诉我什么?”

他喝过酒。他没有哪次下班回家时是清醒的,而喝酒只会让他的脾气更糟。奇怪的是,在那一刻我意识到,如果我把事情说出来,我就能让他介入其中,做点儿什么。我们几乎是一家人了,我知道如果我让他觉得他的家人被羞辱了,他会帮我去找那群孩子报仇。我知道他身体内藏着一个魔鬼,而且我也痛恨这一点;他发起火来那种暴力和危险的样子,总会让我感到恐惧。但在那个时刻,我很清楚,我说的话可以让这头猛兽站到我这边来帮我。

我给他讲了整件事,他们咒骂我时用的是哪个词,他们是怎么打我的。其间,我母亲一直笑着打断我,告诉我忘了吧,孩子就是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一直在试图缓和当时的气氛,但是我看不出来,我只是在生她的气。“你觉得这是个笑话,但这一点儿都不好笑!这不好笑!”

亚伯全程没有笑。我讲完事情的全部经过后,感觉到他体内的怒火在升腾。亚伯发怒的时候不会大声叫嚷,也不会捏紧拳头。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听我讲着,一言不发。然后,他非常平静又从容地站了起来。

“带我去找那些小子。”他说。

好了,我想,这就对了。老大哥要帮我报仇了。

我们坐上他的车,一路开到离那棵桑葚树只隔了几栋房子远的地方。当时天已经黑了,只有路灯亮着,但我们看到那些男孩还在那里,在树下玩耍。我指着那个小头目,说:“那个男孩,他是带头的。”亚伯猛踩油门,直接开上草地,冲到那棵树底下。他跳下车,我也跳下车。那群小孩一看到我,就明白要发生什么了,于是四下散开,开始没命地逃。

亚伯很快。老天,他可真是快。那个小头目已经一阵猛冲,快要逃掉了,但他正要翻墙时,亚伯抓住了他,一把把他扯下来,然后拖回了树下。亚伯从树上折了一根枝条做鞭子,开始抽他,把他抽得屁滚尿流,而我在一边很享受。我从未享受过比那一刻更爽的感觉。复仇是甜蜜的。虽然它会把你拖入一个黑暗的境地,但是老天,这真的让人很满足。

突然,我心里闪过了奇怪的一瞬。那个瞬间,我瞄到了那男孩脸上的恐惧,我意识到,亚伯的行为已经超过了要给我复仇这件事的限度。他不是在教训这个男生,而是在殴打他。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正在朝一个12岁的男孩发泄自己的怒火。从那个瞬间开始,我想法从“真好,我报仇了”,变成了“不不不不,过了,过了,哦天,哦天,哦天,老天啊,我都干了什么”?

在痛扁了这个小孩一顿后,亚伯把他拖到车附近,揪着他站在我面前。“道歉。”那个孩子一边抽泣,一边发抖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从未在一个人的眼中见过这么深的恐惧。他刚刚被一个陌生人打了一顿,我猜他长这么大都没挨过这样的揍。他对我说对不起,但好像并不是在为下午欺负我的事而道歉,而是在为这一生中干过的所有坏事道歉,因为他完全不知道,世上还会有这样的惩罚存在。

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睛,我意识到他和我之间的共同之处。他是小孩,我也是小孩。他在哭,我也在哭。他是个生在南非的有色人种,生下来就被人教会了如何去仇恨别人,如何去仇恨自己。他曾经也被谁这样欺负过,所以他才想要来欺负我。他让我感到过害怕,而为了复仇,我把自己的地狱回敬给了他。但我知道,我干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小孩道歉之后,亚伯推开他,并踹了他一脚。“滚。”那小孩跑了,我们开车回家时,一路无言。回家后,亚伯和我妈妈大吵了一架。她总是因为亚伯的脾气和他吵架。“你不能这样直接去打别人家的孩子!你又不是法律!你的脾气,这没法过了!”

几小时后,那个孩子的父亲开车来我们家找亚伯算账。亚伯走到门口,我从家里往外看。在那一刻,亚伯真的醉了。那个孩子的爸爸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人。那个父亲看上去就是个好脾气的中年人。我不太记得他的样子,因为我全程都紧盯着亚伯,眼睛一刻都不敢从他身上挪开。我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危险。

那时亚伯还没有枪,他的枪是后来才买的。但是亚伯不用枪也能令你感到恐惧。我看着他径直走到那男的面前。我听不清那个男人说了什么,但我听清了亚伯的声音。“别惹我。否则我杀了你。”那男人立刻转身跑回车里,开走了。他原以为是来捍卫家人的荣誉,但跑掉的时候,肯定很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