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跑

天生有罪 特雷弗·诺亚 第2页,共2页

她会告诉我不要担心,她总是说这句话。“如果上帝和我在一起,谁还能对我不利?”她从来不害怕。即使在她应该害怕的时候,她也不害怕。

那个没有车的星期天,我们依旧在各个教堂之间穿梭,和以前一样,在白人教堂结束了一整天的礼拜。我们走出玫瑰岸教会的时候,天色已晚,路上只有我们几个人。这一天我们都是在小巴上折腾,从混合教堂到黑人教堂到白人教堂,我要累死了。那会儿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那段日子并不太平,外面到处都是危险,晚上最好不要出门。我们站在杰里科大道和牛津路的交叉口,正处于约翰内斯堡郊外一个富有白人社区的中心地带,没有小巴,路上空荡荡的。

我好想直接跟我妈说:“你看?这就是上帝要我们待在家里的原因。”但是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后,知道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我知道什么时候能跟我妈顶嘴,而现在不是那种时候。

我们等小巴等了很久。在种族隔离制度之下,政府不允许黑人乘坐公共交通,但白人依旧需要黑人来家里擦地板、打扫厕所。有需求,就有市场,黑人创造了自己的交通系统,规划了非正规的民间巴士线路,在法律规范之外,由私人公司承运。小巴生意完全不受任何约束,几乎等同于有组织的犯罪集团。不同的帮会负责不同的线路,因此常常会为了争夺管辖范围而大打出手。这里面充斥着贿赂与暧昧的交易、无数的暴力,以及无数为了避免暴力而上交的保护费。你绝对不能去偷属于对手管辖的小巴路线。偷抢别人线路的司机都会被杀。由于不受制约,这类小巴通常都很不靠谱。来,就来了,不来,也就不来了。

站在玫瑰岸教堂的外面,我几乎都快睡着了。看不到一辆小巴,我母亲终于说:“我们试着搭顺风车吧。”我们走呀走呀,感觉几乎走了一辈子,最后总算有一辆车经过,并且停了下来。司机答应载我们一程,我们上了他的车。上车还没开出三米远,一辆小巴就猛地从右边转到车前,把我们拦了下来。

那辆小巴上的司机走下车,手上还拿着一个伊维萨,一种巨大的传统祖鲁武器——差不多就是个粗棍棒。祖鲁人会用这个打碎敌人的头骨。另一个人也从副驾位置上走了下来。两人走到我们那位司机的座位旁边,把他从车上拖下去,然后用棍子朝着他的脸就是一顿猛敲。“你为什么偷我们的乘客?你为什么要载他们?”

看起来他们是要杀了我们的司机。我知道这种事经常发生。这时我母亲开口了:“嘿,听好了。他只是在帮我个忙。放过他吧。我们上你们的车。我们本来就是在等你们的车。”所以我们下了车,爬进了那辆小巴。

我们是小巴上唯一的乘客。除了是暴力黑帮以外,南非的小巴司机还有个臭名昭著的习惯,就是喜欢一边开车,一边对乘客滔滔不绝地评头论足。我们遇到的这个司机格外暴躁。他不仅在生气,还是个祖鲁人。在开车途中,他开始教育我母亲,说她居然会上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开的车。我妈不喜欢被陌生男人教育,跟他说让他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但他听到我母亲对我们说科萨语时,真正被激怒了。和男人一样,祖鲁女人和科萨女人也被看成两种极端的典型。祖鲁女人行为端正又守本分。科萨女人生活混乱且不忠。现在,他的部落敌人——我妈妈,一个科萨女人,就在他旁边坐着,还带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混血儿。不仅仅是个贱货,还是个和白人睡过的贱货。“哦,你是个科萨,”他说,“这就好解释了。上陌生男人的车。恶心的女人。”

我妈一直让他闭嘴别说了,但他一直骂骂咧咧,坐在前排冲她大吼,在后视镜里对我们比手指,样子越来越吓人,然后他说:“这就是你们科萨女人的问题了。你们都是婊子——今天晚上你就该受点儿教训了。”

他开始加速。车子开得飞快,完全不停,只会在十字路口稍稍减速,看有没有两边来车,就全速前进。死亡从未离我们如此之近。在那个节骨眼上,她很可能会被强奸,而我们很可能会被杀掉。这些都很有可能发生。但是,我还没有完全理解清楚那一刻我们有多危险,我太累了,只想睡觉。而且我妈妈非常镇静,她没有惊慌,所以我也没有慌。她还在试图和他讲道理。

“很抱歉我们惹你生气了,师傅。我们可以就在这儿下车——”

“不行。”

“真的,没事的。我们可以走回——”

“不行。”

他沿着牛津路一路狂奔,整条路上空荡荡的,没有别的车经过。我就坐在小巴的侧拉门旁边。我母亲坐在我旁边,抱着安德鲁。她望向窗外,向我靠过来,轻声说:“特雷弗,他在下个路口减速的时候,我会拉开门,我们要跳车。”

其实她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见,那时我正在打盹儿。当我们靠近路口时,司机稍微松开油门,开始查看左右两侧的路。我妈靠过来,拉开侧门,抓住我,用她最大的力气把我丢了出去。然后她抓起安德鲁,将他环抱在怀里,紧跟着我跳了下来。

一切好像一场梦,直到疼痛袭来。砰!我直接趴在了人行道上。我妈摔在我的右边,然后我们一路滚啊滚啊滚啊滚啊。这时我已全醒了。我从睡眼蒙眬的状态一下子转变为“什么鬼?!”。终于停下来后,我爬起来,但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我看看四周,发现我妈也站起来了。她向我转过来,冲着我大声尖叫。

“跑啊!”

于是我跑了起来,她也跑了起来,没人能比我和我妈跑得还快。

解释起来很难,但我就是知道该做什么。这是动物本能,这是我从一个危机四伏、随时可能爆发灾祸的世界学到的东西。在镇上,当警察带着他们的防爆武器、装甲车和直升机蜂拥而至的时候,我就知道:跑去找掩护,跑去躲起来。我五岁就知道这些了。如果我此前的人生不是那样过的,那么从小巴里被丢出来这件事可能会困扰到我。我可能会像个傻子那样站在原地,说:“发生什么了,妈妈?为什么我的腿这么酸啊?”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妈说“跑”,我就跑。我跑得就像逃离狮口的羚羊。

小巴里的人停下车,跑出来追我们,但是他们追不上了,我们把他们甩得远远的。我想他们应该很震惊吧。我仍然记得自己当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的脸上露着一种极其迷惑的表情。发生了什么?一个妇女带着两个小孩怎么能跑得这么快?他们哪知道他们面对的是玛丽威尔学院运动会的蝉联冠军。我们跑啊跑啊,一直跑到一家二十四小时加油站,在那里报了警。但那时,小巴车已经早没影儿了。

我还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完全是依靠肾上腺素在跑。等我们停下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身上有多疼。我往下一看,胳膊上的皮擦伤了,全身都是伤口,到处都在流血。我妈妈也是这个情形,但是小弟弟安德鲁倒是毫发无伤。我妈妈将他包裹得很严实,他身上一处擦伤都没有。我震惊地看向我妈。

“刚那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我们要跑?!”

“什么叫‘为什么我们要跑’?那几个男的差点儿杀了我们。”

“你没告诉我啊!就直接把我从车里丢了出来!”

“我告诉你了。你为什么不跳车?”

“跳车?!我在睡觉啊!”

“所以我应该把你留在那儿,让他们杀了你?”

“起码他们杀我之前会把我叫醒吧。”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呛。因为自己从车上被丢下来的事,我太迷惑也太生气了,所以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刚救了我的命。

直到我们的呼吸渐渐平和下来,警察过来载我们回家后,她才说:“好吧,至少我们安全了,感谢上帝。”

但是我已经九岁了,我明白得多了。这次我再不会保持沉默。

“不,妈妈!这不该感谢上帝!你应该听上帝的话,车子发动不了,就是他跟我们说要待在家里,很明显,今晚发生的事是恶魔诱惑我们出门的诡计。”

“不,特雷弗!这不是恶魔的诡计。这也是上帝计划的一部分,如果他想让我们经历这一切,一定有他的原因……”

说来说去我们又绕回到这个主题上了,讨论上帝的意志到底是什么。最后我说:“妈妈你看。我知道你爱耶稣,但也许你可以问问他,下周要不要来家里见我们。因为今晚的事真的一点儿都不好玩。”

她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开始放声大笑。我也笑了起来。午夜里,我们站在一起,一个小男孩和他的妈妈,两人的胳膊和腿上满是血污和土渍,罩在路对面加油站的微光中,忍着疼,一起大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