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说:‘当初你要是,不嫁给我姐夫,嫁给别人,你,我姐姐,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许大妖怪就嘲笑我娘,‘你姐姐今天这样,已经最好了。我不嫁给皇上,他也会娶别人,你姐姐照样伤心。她要是嫁给别的王爷,在我那些堂姐从姐手下讨生活,可能早就已经死了。她们才是专门对女人下手的。’”
“我阿娘说她也没少害人,许大妖怪说我阿娘说得对,‘我手上是不干净,可我不下贱。我动手是为了跟男人斗,不是为了为难女人。沈五姑娘,你姐姐有几分傲骨,我很喜欢她,这不是没法子么。’”
“我阿娘就说,‘你说你只是跟男人斗,不为难女人,那你嫁我姐夫干什么?他跟我姐姐情投意合,偏你插进来。’”
“许大妖怪说,‘我嫁给李修,跟他是不是你姐夫没关系。是,我是被他骗了,不过这不丢人,输给他没什么丢人的。假如是你,有个男人——’”
“‘他隔三差五在你姑母的宫门口偶遇你,只打招呼不多说话就走,你派人去查,发现他怀里揣着你三年前丢了的旧手帕,怕帕子丢进炭炉里还烧伤了手掌,你不觉得有趣吗?你发现他能力超群只是时运不济,明明对你情,根,深,种,却始终克制守礼。有人在背后说你家不行了你早晚是个落魄贱人,他为了你跟人打了一架,明日见到你还是只问一句好。这时,你家里人在想,把你嫁给谁才能保住他们的利益,那个男人是废物也无所谓,最好你一生儿子你丈夫就死了……你说,换做你,你会不会想着不若嫁给那个心里有你又有韬略的男人呢?’”
“‘我许婵芳不喜欢当棋子,要下棋,我自己下,输了也认了。’”
“我阿娘说,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她给绕进去了,居然觉得她挺厉害挺不容易的。”
姚文秋张着嘴听得目瞪口呆嘴角流涎水,这个时候回过神来:“不对啊,她是很厉害很不容易,可她害人也不对啊?”
婉婉点头:“我也是这么跟我娘说的。我娘说我不会被她绕进去,可见得天生就不会当坏人。遇见她我姨母可真倒霉,她只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只想跟心上人双宿双飞,做个讨饭婆子也可以……唔,我阿娘说我姨母傻乎乎的。”
姚文秋不同意:“怎能说是傻,要是我夫君时运不济不幸沦落到去讨饭,我也愿意跟着他!”
婉婉也点头:“我也愿意跟着长思哥哥去讨饭,不过他得只喜欢我,他要是喜欢别人,我砸碎他的讨饭碗!拗折他的讨饭棍!打断他的狗腿!”
谁能想到温婉明媚娇羞可人的皇后娘娘内心这么残暴呢,真真是远看一朵牡丹花,近看一只母老虎。
她们这里聊得热火朝天,就听见皇上爽朗的笑声:“小婉婉要打断谁的腿?”
(六)
皇上比恭王还要高一些,是他们几个兄弟中最像先皇的,却比先皇多了几分风流跌宕的超逸,含笑时如日光灼灼,不笑时又如朔风烈烈。恭王跟他比未免略显古板,顺王跟他比则失于轻浮,眼看他们三兄弟一起进来,姚文秋还是要在心里高声呐喊:先皇的儿子都!好!好!看!
皇上毫不避讳凑到婉婉身边抓起她的小手亲一下:“小姑娘做什么不好要打断人家的腿,就不能喊我帮你打么?”婉婉除了单独跟姚文秋相处还是很讲仪态很要脸的,红着耳朵尖瞪他一眼,叫宫人奉茶:“两位哥哥快坐。”
恭王一板一眼给婉婉行礼:“多谢娘娘,臣还要与内子到母后那里接青麋,就不多叨扰了。再说”,他拉过姚文秋的手,“想来眼下未央宫不宜有旁人。”
他们兄弟姐妹很爱打嘴仗的,皇上剑眉轻挑以牙还牙:“皇兄这话说的,像是不想带嫂嫂回府?也罢,不若嫂嫂和青麋且在德母妃处小住几日,皇兄去礼部把本次制科相关事宜安排妥当了再来接人?”
恭王正想说什么,顺王瘫在座上一声哀嚎:“差不多就行了!你们有没有把我当兄弟,昂?我是真的没招了,你们都是怎么娶上媳妇的,怎么到我这就这么难呢!”
皇上撇向他的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五哥,我说下旨给你们赐婚你又不肯,现在还待怎样。”
顺王一甩他鬓边一缕呆毛:“拒绝盲婚哑嫁拒绝包办婚姻从我做起好不好!赐婚,娶个媳妇还要靠赐婚,我李五爷丢不起那人好不好!”
他靠两句话就能同时羞辱皇上和恭王,真是十分有才,恭王一言不发拎起他的后领要把他丢出去,万万没料到顺王的莲花落张口就来:“一面后生一面老,能有百岁作弟兄。凡事兄弟须要和,莫做英雄起干戈……”
他捏着嗓子忽高忽低地嚎,每唱一个字都要在喉咙里转出九曲十八弯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说是鬼喊鬼叫都侮辱了鬼,恭王吓得手一抖就把他扔地上。
婉婉捂着耳朵缩在皇上怀里笑得直抽抽,皇上帮婉婉盖住耳朵:“五哥,你再唱一句我就算你弑君!”
恭王忍无可忍拉着姚文秋逃出未央宫,到了江太后那里还心有余悸,抱着三岁的青麋仔细叮嘱:“为父不求你有甚作为,只求你万万不要像你五叔!”
温贵太妃和宋太妃击掌哈哈大笑,王太妃都要急哭了,拉着姚文秋的袖子跟她打商量:“秋秋,小四,你们看,你们看,小五是个傻孩子,他是真喜欢张御史家的姑娘,你们看这可怎么办?”
姚文秋身心俱疲:“娘娘,真的尽力了,三姐姐昨日都气疯了。好容易办个品茶会请张家姑娘过府,五弟生怕吓不死人家,非要给我们舞剑助兴,把张姑娘的头发削下来好大一缕……要不是两个妹妹拦着,三姐姐真的就打他了!”
温贵太妃笑得更厉害了:“打吧打吧!拦着干什么,我家小五真是没用得清新脱俗不落窠臼。”
王太妃愁眉紧蹙:“可他要是真的娶不到张家姑娘,会很伤心的。”
她垂眸叹息,像是强忍着哭意,姚文秋看着就很难过:“太妃别担心,我们再想想办法就是了。”
办法很难想,三姐姐只想打顺王一顿,康乐一个月来已经请张姑娘过府三次了,实在想不出名目了。而姚文秋还没有忘记七天前请张姑娘来恭王府观赏早就过了花期的牡丹那青翠欲滴的叶子,顺王一见心上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张口就说:“来福,你最近好像胖了些,还有点黑了!”
你问他为何要给人家姑娘起个小猫小狗一样的外号,他还很无辜:“贱名好养活呀,她身体不大好,老是生病,她嫂子又老说她没福气克死未婚夫。我想叫她来福,来福来福,这个名字一叫什么福气都会来的好不好!”
三姐姐恶狠狠一指头戳头他额头上:“你比羊肠子还能绕!这会子会说话了!当着你心上人的面怎么不说呢?”
“阿姐,嫂嫂,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张家姑娘没准以为咱们是为了张御史弹劾五哥的事,故意羞辱她呢。”康乐摇头叹气的,“五哥也怪痴的,绕这么大弯子就是要等人点头说一句愿意,再把人娶进门。”
三姐姐骂道:“他就是太怂,比我差远了!当年我对你姐夫就直说,江怀瑾,我看上你了,你可看得上我?看上看不上给句痛快话。他说,不光看得上,还看上很久了。你们看,这不就完事了吗?哪有他这么缩手缩脚磨磨叽叽的。不就是怕人家不答应吗!他也不想想,他那张脸,但凡举止正常一些,早就把人娶回家了!”
长忆进了一次宫,出来后主动请缨,并拍胸脯表示这次肯定能解决。
姚文秋发自内心地怀疑她只是想再炫耀一回她那张虎皮。韩少将军英武勇猛,随皇上围猎时三箭射杀一只大老虎,长忆把虎皮铺在花厅的琉璃榻上,一国长公主往上一坐颇有几分山大王的气息。
“今日请阿菱姐姐来,没有旁的事”,长忆大大的眼睛像璀璨的星星,说起瞎话来连睫毛都不动一下的,“就是好久没见阿菱姐姐了,甚是想念啊甚是想念。”
张大姑娘单名一个菱字,坐在长忆身边像只受惊的兔子,笑得非常勉强:“长公主说笑了。”
真的是说笑了,阿菱其实比长忆小四岁,这次“小聚”是她们本月第五次小聚,三天前姚文秋和三位长公主刚刚眼看她被削下来一大缕头发。
大家都已经知道了阿菱喜欢樱草色爱画画不太喜欢吃甜食,喜欢荷花和芭蕉,家里小侄女很可爱……姚文秋搜肠刮肚真的不知道该聊什么。经过削发一事阿菱又高度紧张,不自觉就伸出手抱一下头,眼珠子老往门外飘。三姐姐还在生气,一句话不肯说,康乐问了三次“阿菱几时带令侄女一起来玩”后沮丧闭嘴,全屋里只剩下天才小长忆面不改色地尬聊:“阿菱姐姐可知道近来新出什么话本子没有?啊你平日不出门不看话本子的?张大人真是家风严谨。怪不得我皇兄如此敬仰……其实新话本不看也罢,还是从前的话本子经典,打虎英雄武二郎,就是经典中的经典……你知道这个故事吗?我给你讲一遍啊。”
康乐偷偷拍胸口长吁一口气,三姐姐偷偷拽着姚文秋:“那傻子什么时候过来?快晌午了,再不来我们还得留人家吃饭!”姚文秋肩一耸手一摊嘴角一抿表示自己啥也不知道,三姐姐撸起袖子就出去了。
长忆讲完故事开始讲她的虎皮毯子:“阿菱姐姐过来我这边坐,坐下呀,你看,这是我家韩大郎送给我的,要不是他当初答应我会给我打个大老虎,我才不嫁他呢!你摸一摸摸一摸……诶阿菱姐姐,要为你做什么才能娶你呀?打个老虎可以吗?”
姚文秋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跟康乐同时坐直了身子齐齐扭头看向阿菱,长忆笑得一脸天真无邪,仿佛她只是随口问了一个很可爱的问题,张氏阿菱笑得很警惕:“长公主,嫁娶之事,全凭家里人裁度,我没想嫁给什么人。”
长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别这么紧张嘛,嗯,我问你,你是喜欢老实稳重的,还是喜欢潇洒不羁的?喜欢相貌普通的,还是风流俊美的?沉默寡言的,还是欢蹦乱跳的?勤于上进的,还是好逸恶,我是说,享受生活的?唱歌唱得不太好听的话,你介意吗?”
……原来还可以直接让她做选择题来确定匹配对象的吗?这种事不用让本人亲自来问的吗?
康乐凑到姚文秋耳边:“一定是宋母妃教的!”
阿菱被一串问题问得目瞪口呆,长忆咧着小白牙,脸上满是无辜:“我们本来想慢慢来的,但听说有官媒上你家去了。我觉着她们给你说的人家都不好,不是太老就是身体不好,配不上你。不如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帮你找?”
缓过神的康乐加了一剂猛药:“我们也知道,因着你从前定过亲的事,连你家里人也看轻你,那些话原是胡扯,你从前那个未婚夫一生下来就病歪歪的,大夫早就说了他活不久,逝者已矣,那些原与你无关。”
姚文秋:“对对对!你快说吧,活蹦乱跳的美男子在等着你!”
她们一个比一个真诚,阿菱在这样暖心的气氛中终于红了眼圈,张口才要说话就泪如泉涌,离席许久的三姐姐去而复返,把顺王把阿菱跟前一推:“喏,快哄!”
顺王愣了半天,居然……居然眼圈也红了:“你,你不要哭,你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说,我去帮你找就是了,你别哭了。”
“夫君,咱们去看一看嘛!”姚文秋抱着恭王的手臂摇:“不知道他们说得怎么样了。三姐姐三姐夫在屋顶看,长忆和韩少将军在窗外听,我们在这里晃悠多吃亏啊!”
恭王不为所动:“你怎么不说康乐和温二公子已经回家了呢?古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种事有什么好看的?”姚文秋还朝着花厅那边伸脖子,恭王一只手按住她的头顶,一只手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好看的你不看,看那些没用的作甚?傻。”
他们两个在这闹,长忆拉着韩少将军跑过来:“四哥,嫂嫂,五哥开窍了!他见了阿菱姐姐吞吞吐吐说不出话,居然拿了封情书当面交给人家!那情书比一本论语还厚!”
恭王斜眼看了韩少将军一眼:“哦?这么天才的办法是谁教他的?”
韩少将军长得黑,尬笑龇出一口大白牙:“四哥,我是看长怀实在痴情嘛……嘿嘿嘿,他就是太紧张了,死活说不出话,我想那让人家姑娘当面看信也是一样的嘛。”
长忆不高兴地噘嘴:“你都没告诉我!我好想看看他写了什么啊!”
韩少将军回忆了一下打了个冷战:“没什么好看的,就,就什么阿菱卿卿,什么你是人间明月光,什么今日是遇见你的第四百六十五天……长怀那个人说话你还不知道啊,他就是吃亏在当面说不出来话而已……”
长忆伸手去挠他痒痒:“你还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韩少将军魁梧英武,却不捉住长忆只是跑给她追:“你抓住我再说……真的没什么别的了,好了我说我说……长怀自打认识了张家姑娘,每日都要为她画一张小像,再提上一首诗,画册还没拿给人家看呢。”
长忆和恭王双双愣住:“他还会写诗?”
一语未了,三姐夫扶着三姐姐踉踉跄跄走过来,活像一对中箭的大雁,三姐姐嘴里骂骂咧咧:“特么小五脑子是不是不好使,人家阿菱看了他写的情书不好意思,他居然问你脸这么红是不是生气了?生气了……还要让人家看他画的画像……我要是他我逮上去就亲了啊!这种时候亲一下比什么都好使!阿瑾你说对不对!”
三姐夫红着脸故作镇静:“当着你弟弟妹妹呢收敛一点……长怀画像画得好好的,为何非要题一首诗?什么卿是蒹葭我是霜,卿是雎鸠我是江,我听了这两句直觉着他这亲娶不成了……”
三姐姐耸耸肩骂“活该”,长忆摇头:“我听见阿菱姐姐说,多谢五哥喜欢她,她得回去想一想。我看阿菱姐姐应该有几分动心的,不然直接说不了不是更省事吗。”
长忆果然是对的,此后顺王的追妻路就正常了许多,两人以画传情,第二年开春顺王成功迎娶张氏阿菱为顺王妃。王太妃高兴得直抹眼泪,抱着宋太妃的肩膀语无伦次:
“我好高兴啊……”
阿菱脾气温和又羞涩,笑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善画青绿山水,顺王府的日常是阿菱在画画,顺王在画阿菱,画好了一起挂在书房里,彼此都觉得对方画得更好看。
三月江太后过四十岁生辰,正值新婚的顺王夫妻送上两幅画,一幅画的是千里锦绣江山,另一幅画的是母后托腮含笑。江太后连连夸画得好,顺王就飘了:“母后母后,这么多寿礼是不是我家来福,呸,我家阿菱,画的这幅画最好?是不是是不是?”
江太后对稀奇珍宝不感兴趣,送寿礼就成了一年一度才艺展示大赛。姚文秋和恭王每年都送两盆牡丹花一幅字;皇上和婉婉亲手刻了两枚和田玉印章;三姐姐亲自下厨三姐夫亲自烧火,做了一碗带着烧焦味还坨了的寿面;长忆送的一对鹦鹉,夫妻两个调教了三个月只学会说一句“恭喜发财”;康乐夫妻手抄了一本佛经,远在边关的福王长念叫人送来的手写百寿图,江太后每样都很喜欢,一时选择困难症发作陷入沉思。
婉婉刻印章伤了手指头,皇上全程都握着那只食指,眼看顺王要挑事,笑得阴恻恻的:“不如五哥来详细点评一下这些寿礼?”
三姐姐开始有条不紊地撸袖子,恭王不动声色把姚文秋和青麋往怀里塞了塞,康乐已经忍不住开始笑,长忆兴致勃勃地添柴:“五哥快说一说,今年谁送的最出彩?”
顺王一对多面无惧色,气势汹汹,说书一样一拍桌案:“那就听爷给你们说道说道!”
“五爷是不是有些醉了?”阿菱轻声细气,伸手去拉顺王的袖子,顺王歪脑袋瞧她,她也歪脑袋瞧顺王,瞧了半天,顺王把人往怀里一带,手捂额头闷声说:“对!爷醉了!不说了!”
满堂人人掌不住,太后太妃们搂着笑成一团,恭王侧过头去佯咳了好几声;三姐姐笑得把桌案都推倒了,三姐夫眼疾手快伸手捞住她闪到一旁了;康乐伏倒在温二公子怀里,温二公子一边笑一边拍着她的背;长忆拉着韩少将军跑到顺王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跟前晃:“五哥你真的醉了?这是几?快说这是几?”
顺王自己也不好意思,死活不肯说,皇上忍着笑问阿菱:“五嫂,你说我五哥醉了他就醉了,算不算惧内?”
“皇上明察秋毫,定知道我们夫妻不是欺君。”阿菱说完跟顺王对视一眼,彼此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倒跟真的喝了许多酒一样。
人人都拿他们新婚夫妻打趣,徳太妃讲起了顺王小时候的事,姚文秋不知是不是有些累了,看见王太妃拿帕子压了压眼角,定睛去看时,却见宋太妃跟她干了一杯,两人拍着彼此的肩膀笑得有些傻乎乎的。
皇上和婉婉的长子比恭王和姚文秋的次子大两个月,皇上为了给皇长子起名字翻遍整座弘文馆所有的藏书,最后不知道在想什么,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狸奴。
江太后抱着小孙子,“狸奴乖乖”地哄着哄着就变成了:“狸奴喵喵,喵喵喵——”皇上敢怒不敢言,背地里抱怨恭王不提醒他给孩子起个好名字。恭王负手一笑深藏功与名,他给老二起的小名叫金麟,不仅寓意好还不会有被嘲笑的烦恼,姚文秋跟青麋一致觉得这个名字胜过狸奴十倍,一家子关起门来偷着乐。
王太妃很喜欢金麟,每次抱他都小心翼翼地先把手搓暖和,任凭这小捣蛋鬼怎么哭怎么瞪着脚丫子闹,甚至尿了她一身,她都很开心:“这孩子真乖!以后一定很有出息!”
四岁的青麋都很不高兴,拉着德太妃告状:“祖母,太妃娘娘偏心!”
德太妃忍不住啧啧啧:“怎么偏心啦?啊只抱弟弟啊。可是弟弟还不会走路是不是啊,青麋已经会走路了对不对啊,青麋小时候不会走路,太妃娘娘也是这么抱着你的是不是啊,真的啊,你看,抱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记得了,你还说太妃娘娘偏心,太妃娘娘好伤心的是不是啊……”
德太妃这么说,青麋跟王太妃就和好了,吃完王太妃做的鸡蛋羹,开始跟她炫耀弟弟:“他这么小就能听懂他的名字啦,您看,金麟——,小金麟——,您看他笑了,我弟弟好聪明对不对!”
金麟确实比一般孩子要聪明一些,九个月大就开始咿咿呀呀学说话,姚文秋头一次听见他清清楚楚喊:“娘——”吓了好大一跳。婉婉哄着哇哇大哭的小狸奴,偷偷对姚文秋说:
“你跟四哥说,别刺激长思哥哥了,长思哥哥天天抱着狸奴教他说话,自己说得口干舌燥的这孩子也不开口。母后都说了,他自己就开口晚,狸奴是随了他,再过一阵子就好了,他还不信,天天抱着他啊啊啊的。”
德太妃说恭王开口也晚,小时候因为这个跟顺王一起玩很吃亏,阿娘说她开口更晚,两岁大才学说话,姚文秋一时就不知道这孩子是随了谁,跟王太妃闲聊说起这个,王太妃就笑了,脱口而出:“随你阿爹啊。”
姚文秋还没回过神,就见王太妃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茶杯:“不是,我是说”,她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我是说,你阿爹年经轻轻就是两榜探花,金麟这么聪明,一定是随了他。”
她把金麟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金麟笑呵呵地拍巴掌,她看向姚文秋笑了一下:
“他多聪明啊。”
(七)
金麟慢慢长大了一些,眉目倒真的越来越像阿爹——虽然阿爹如今胖得跟路边卖炊饼的一个样,还留了一大把长胡子,但你要是仔细去看,依稀还是可以看出眉目间仅存的几分清隽俊秀。
“你爹当年中举跨马游曲江,那是差点淹死在姑娘丢过来的帕子里好不好!”姚侍郎已经升做姚尚书,人是越来越胖,脸也不太要了,“小金麟别听你阿娘瞎说,外祖父当年可是青州头一号美男子!”
姚夫人忙着给牡丹花换土,闻言嗤笑一声不搭话,姚尚书抱着小外孙譬如向天借了胆,居然敢跟夫人呛声:“你这声笑是什么意思?你嫁给我是运气好,当年不知多少人在羡慕你呢!”
“那又怎样?如今胖得还能看么?除了我还会有谁要你呢?”姚夫人懒得跟他计较,笑着摇头,“老胖子不提当年俊。”
姚尚书不服气:“胖怎么了?这事也怪你吧?不是你让我想吃就多吃点的吗!”
“怪我?秋秋我跟你说”,姚夫人啐了一口,“有人早上一睁眼就说想吃葱烧蹄筋,我说让厨房明天做就不高兴,哼哼唧唧一整天……你爹就这副德行!”
“恶婆娘!脾气这么坏!懒得跟你说!”
“你脾气最好!你不想想你当初那副烂脾气谁受得了你!你是不是忘了你从前关在书房里饭都不吃还要我给你送过去?我给你送过去你还要冲我发火我跟你计较了吗?还给我蹬鼻子上脸的!”
姚尚书摸着鼻子灰溜溜坐到夫人身边替她打下手:“夫人大人大量嘛,多少年前的事就别翻出来说了。我冲你发过几次火……二十几年还不是你欺负我的时候多……”
他嘟嘟囔囔说得委屈,姚文秋和她娘都笑了,青麋和姚家表兄弟们跑过来,吵吵嚷嚷要蹴鞠,让祖父去给他们当裁判。
姚夫人和姚文秋手上全是土,母女两个头碰着头笑:“你阿爹这两年越发孩子气了。”
“孩子气是好事,人啊,就怕越老越迂腐,倚老卖老最叫人讨厌了。尤其当官当久了,说话拿腔拿调的我可受不了。”阿娘小心翼翼把一盆花抱到花架上,回头又小声跟姚文秋说,“从前脾气可坏了!总是一个人喝酒,天晚了我去帮他点个灯他还要发脾气,什么探花郎,就是臭狗屎!”
姚文秋倒不知道阿爹阿娘有这么一段:“阿娘是不是骗我的,我明明记得小时候你就一直欺负我阿爹!我还没见过阿爹发过火呢!”
“谁欺负他了!我犯得着骗你!大不了叫他来对口供!”姚夫人自己也跟小孩子一样,急哄哄地解释,“我脾气是急。我们刚成亲那会总吵架,他嫌我不温柔,一整天待在书房里,抱着他的宝贝花说心事,我小时候跟你姨母也很喜欢花花草草的,就想看一眼嘛!他就骂我!”
“后来我趁他不在给那两株牡丹分株,他回来骂我是无知蠢妇,还打我一巴掌!我就给他扇回去了,我说姓姚的我忍你很久了,你笨而且横的样子真好看,知不知道这花长太大了,不分株这点土就养不活它了,说谁无知呢!”
“阿娘,阿爹也太坏了,夫妻哪有这样的!他还打你!”
“那是你爹,小孩子不可以说你爹坏。”姚夫人板起脸瞪姚文秋,姚文秋委屈兮兮地哼唧,“我是为你不平好吗?那你们又是怎么和好的?”
姚夫人一下子就得意起来:“他经我教导大彻大悟了呗。我给花分株,他在旁边喝酒,抱着我的腿哭,说什么他只剩下这两盆花了。我说人要讲道理,我知道你放不下你王家妹妹,有本事别另娶呐!你娶妻是听父母亲的做个孝子,那你天天跟我闹岂不是不孝?又不是我送你王家妹妹去选秀,你迁怒于我是不是懦夫所为?你好好想一想,是谁无知?他听我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们就不怎么吵架了。”
“王家妹妹?什么妹妹?还选秀?”姚文秋趴到姚夫人的膝盖上撒娇,“阿娘——什么王家妹妹,你告诉我嘛——”
姚夫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任凭姚文秋怎么晃他她都只是说:“二三十年前的事了,你别歪缠啊,跟你有什么关系嘛。”
姚文秋抱着她使劲蹭:“阿娘——,你就告诉我啦——”
“哎呀你多大了。”姚夫人受不了要逃走,内心的挣扎让她表情扭曲步伐凌乱,姚文秋追上她抱着她的肩膀下死力气地眨眼睛“阿娘阿娘”地撒娇,姚夫人闭着眼睛拼命摇头:
“什么也没有啦——快带着孩子们回去吧。”
姚文秋回到家里还跟恭王嘀嘀咕咕的:“你以前有没有过姓王姓李的什么妹妹?你会为了她天天待在书房里不理我吗?你会为了她打我吗?你会为了她喝酒痛哭吗?你说我爹跟那个什么王家妹妹是怎么回事啊?”
一向持身清正的恭王表示这些问题超纲了:“我的姐妹都姓李,她们都已为人妻为人母,不用我操心。长辈自然有长辈的私事,你揣摩这些做什么?”他俯身在她耳朵边吹气,“你要是闲得慌,我帮你找点事做吧。”
找点事做的结果就是姚文秋生了小女儿小白鹿。
姚文秋为这孩子吃尽了苦头,昏睡两天,恍惚听到恭王握着她的手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了许多她从未想过此生能听到恭王对自己说的情话。
等姚文秋好些了,想起他说过的话,就开始要他兑现当日许下的承诺:“夫君,你那天说了,只要我醒过来,你做什么都可以的,是不是?”
恭王正在给小白鹿换尿布,闻言满脸悔不当初:“你想怎样?”
姚文秋多年前被恭王摁下去的邪念又开始蠢蠢欲动:“那什么,我的裙子……”
“换一个,此事免提,再说一次我就留一把大胡子!”
就算是三个孩子的爹,他恼羞成怒的样子依旧很可爱,姚文秋仰面躺回床上:“我是说我的裙子旧了想多做几条,跟你留胡子有什么关系?”
恭王给小白鹿换完尿布,净了手坐到姚文秋身边亲亲她的额头:“话怎么这么多,快睡!”
小白鹿是他们这一辈第一个女孩,刚出月就封了郡主,皇上对江太后说这是双喜临门,另一喜则是皇上的亲弟弟福王李长念回京了。
福王一去辽西三年,荡平了辽西五山十二寨的悍匪,屡陷险境负伤无数,皇上跟恭王骄傲又心疼,一起喝酒到半夜,恭王微有醉意话就多了一些,抓着姚文秋的手说:“真是祖宗有灵,七弟可比五弟中用多了。”
福王进城那日万人空巷。他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身姿如萧萧青竹,眉眼如皓月当空。他身边手持红缨枪的红衣少年,眉目疏朗英气逼人,与福王并辔而行,身上自带一股豪迈气质。沿街的姑娘们喊得声嘶力竭,个个把手里的帕子腰上的彩绦往他们身上抛。
“别叫我阿姐,你有阿姐吗?有?受了那么重的伤你瞒着我们!写来报平安的信全是假的!这只手,伸过来,就是这只手,差点叫人剁下来!”
三姐姐一见福王就骂,姚文秋想去劝,恭王把她拉住了,康乐偷偷对她说:“也该骂,看着乖乖的,胆子可大了,仗着几分本事逞英雄,不骂不长记性!”
剑南有些不大安定,韩少将军带着长忆去那边镇守,顺王带着他家阿菱不知道去哪里游玩画画了,没人给福王求情,三姐姐骂得酣畅淋漓,“我知道你少年气盛,可一连三次单枪匹马去挑人家山寨,你学什么孤胆英雄呢?你身边是没人可带吗?”
福王八尺男儿顶天立地,对着他姐姐只能猫着腰赔笑:“阿姐我错了,你别生气,我怕你担心嘛——伤都好了,真的不重,阿姐看我的手,你看,一点事都没有了。”
三姐姐抓着他的手要打又舍不得,皇上冷脸给他一个白眼:“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剿匪要紧,你的命也要紧。阿娘总说你最省心,你就这么给她省心的?”
他恶狠狠地瞪了这个弟弟一眼,才状似不经意地拍了一下他的肩:“你受伤的事我没跟母后说。”
“六哥英明,多谢六哥!”福王朝皇上作揖,笑起来跟江太后一样,仿佛三月和风,“我下次一定小心——没有下次!阿姐别打,没有下次!”
“哈哈哈哈李长念,你在家里原来是个小宝宝啊。”一旁的红衣少年两手抱臂站没站相,“你哥哥姐姐不会把你当成什么天真可爱的小娃娃了吧,哈哈哈哈!”
她这样失礼,皇上负手不说话,恭王斥道:“放肆!你虽救福王有功,也莫太过狂妄!”
“你哥哥吓死人了!”她一跳躲到福王身后去,福王扯一下她的袖子,还是替她说话:“六哥,她一向口无遮拦,不是有意失礼不敬,我回头好好教她,六哥别生气。”
“这个周小公子,我瞧着不太好,太跳脱了,别把小长念带坏了。”福王一走三姐姐就开始嘀咕,皇上很无奈地安慰她:“阿姐,长念不小了。不是什么大事且由着他吧。”
两个时辰后皇上目睹了这红衣少年在慈安宫调戏婉婉的全过程,恨不得把人弄死个几百回。
“你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红衣少年伸手就要去勾婉婉的下巴,“大家都是人,你长得也太好看了!你这么好看,我带你回辽西玩好不好?”
皇上把婉婉拽到怀里,看着福王的眼神好似三天没吃的猛虎盯着一盆肉:“有的人,连身边的人都管不好!”
三姐姐已经临阵倒戈,一口一个小缓缓叫得亲热:“怎么了嘛,小缓缓闹着玩而已的是不是?九五至尊可不能跟小姑娘较真。”
红衣少年名叫周缓缓,是三姐姐的亲表妹。她尚在襁褓时父亲就战死沙场,母亲又染病早逝,伯父不舍得太约束她,把她养成个风风火火无遮无拦的性子,整日哈哈大笑的,时刻想着把她觉得好看的人打包带回辽西。
“啧啧啧,这爽快性子跟当年淑妃是一模一样。”德太妃抱着小白鹿叹气,“你母后要是对小缓缓更好一些你可万万别不平,这原也是应该的。”
江太后确实有些偏爱缓缓,身边人再多,缓缓一来江太后就看不到别人了,只听她讲辽西的事。皇上受不了缓缓整天想拐带婉婉,背地里威胁福王:“赶紧把她娶了,听到没有?再不娶我让别人来娶!”
福王对婚姻大事比他四哥要大方直接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江太后:“阿娘,这么喜欢缓缓,不如把她留在身边做小儿媳妇好不好?”
缓缓也转过头:“太后娘娘,你看我做你小儿媳妇好不好?长念说您一定喜欢我,我想这种事要当面问才算数的。”
江太后不知想起了什么,一瞬间就带上了哭腔,一个好字说了很久,只是不停地点头。
福王娶了缓缓,夫妻两个把后院当演武场,早晚各打一架,兴致来了乔装打扮得跟兄弟一样到平康坊看看舞听听曲,得空进宫就把各种传闻讲给太后太妃们听。
(八)
兄弟姊妹再好,到底都成了家有了儿女,各有各的事。顺王带着他的阿菱到处走到处画,一家子过一阵就要消失一段时间。长忆跟着韩少将军远在剑南驻守。三姐姐不说有江家许多事,皇上有些事也要跟她商议的。康乐的小儿子天生多病,夫妻两个为他寻医问药操碎了心。福王替皇上操练十万禁军,缓缓扮做他的长随与他整日待在军营里——好像独姚文秋是个闲人,除了种牡丹也没旁的事。
姚文秋脸皮厚不以为耻:闲人有闲人的好,一大家子人人能干,不就得有个闲人嘛!不然谁去陪太后太妃们解闷呢!
恭王公务繁忙,青麋进学了,姚文秋就带着金麟和白鹿常去宫里。两个孩子跟婉婉的三个皇子在一起跑来跑去地玩闹,金麟跟狸奴差不多大,也是冤家,次次见了面都吵得面红耳赤的。
“还是咱们秋秋最好,对不对”,江太后对德太妃说,“第一次进宫还摔了呢,现在长大了周全了,是个当长嫂的样子了。”
德太妃得意洋洋:“啧啧啧,我的儿媳妇那是没得挑的是不是啊!”王太妃也笑,与有荣焉似的:“也是她爹娘教得好啊。”
王太妃每次见了金麟都要小心翼翼扶着仔细看一看,换牙了没有,长高了没有,有没有胖一点,金麟和白鹿抓着宋太妃讲故事,她就去厨下做一大桌子吃的。
孩子们一天天长,娘娘们也就日渐老去,德太妃跟白鹿说“祖母醒来跟你过家家”,竟是没再醒过来了。
“惊闻噩耗哭了三天,路途遥远不能回去,烦嫂嫂替长忆劝慰四哥……长忆在此一切都好,起先水土不服整日生病,现已无事了,请嫂嫂与阿娘说莫挂念我。近日在益州置两处济病坊,用以收养患者,以显国家矜孤悯穷……”
“她这样很好”,江太后把女儿的信一封一封收在小匣子里,钥匙挂在脖子上,“你看,这还有小五和他媳妇送回来的画——能多去外头走走是福气。秋秋,几时有机会,你也跟着小四去外头转一转,不必记挂我们。”
埋头绣花的温贵太妃笑起来:“就是,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乐子,可不是那种离不开儿女的老太婆!”
金麟越长越像姚尚书,进学后也是真的很聪明,比他别的堂表兄弟都要聪明,他是个很活泼的性子,不像恭王,字写得好,背书背得比青麋还快,先生每次考校都对答如流。王太妃特别喜欢听他背书,每次听孩子背着背着,她也轻声跟着背两句。
姚文秋对姚夫人说:“谁能想得到,真应了王母妃的话,金麟真的有些随了阿爹。”
姚尚书不知怎的,这随口一句话倒记下了,特意叫姚文秋去书房:“秋秋,王太妃怎么会跟你说起阿爹呢?”
姚文秋一头雾水:“王母妃没跟我说起阿爹……是小时候夸金麟聪明,随口一提罢了。”
“哦……”他捻着胡子点头又摇头,“也没什么事。去找你娘吧。”姚文秋抬脚刚要走他又追了一句:“秋秋,家事不必予人做谈资,以后无事莫跟太后太妃说太多咱们家的事。”
这是怎么了?姚文秋仔细想,自己一直就没说什么不该说的,“他心里不太痛快”,姚夫人揉揉姚文秋的脑袋,“少说些也好,听了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这事姚文秋还一头雾水呢,偏偏小白鹿又是个爱卖弄的小姑娘,听过牡丹仙子与花神的故事,就一定要讲给外公外婆听。她只听过一遍就全记住了,摇头晃脑讲得清清楚楚的:
“……上天就封她做牡丹仙子,她从此就跟花神永远厮守在一起。”
她讲完就仰面看大家,满脸写着“快夸我快夸我”,姚夫人却忘了鼓掌只看着姚尚书。
“讲得挺好。”姚尚书夸得很敷衍,头一次没有往死里吹捧他外孙女,“不过,以后不要讲这样的故事了。”
“世上是没有神仙的,一生也没有百年千年。”
他沉着脸说话的样子不要说小白鹿,姚文秋自己都有些吓到了,小白鹿愣了一会,人生第一次哭得这么惊天动地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哎呀你外公,你外公这个”,姚夫人没骂姚尚书,围着白鹿手忙脚乱地哄,“外公这两天心绪不好,我们白鹿是好孩子,不要跟他计较好不好……”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姚文秋烦得睡不着觉,恭王替她打扇子,“许是旧事终难释怀吧。”
姚文秋拿手支起脖子:“什么旧事啊,阿娘以前说过的那什么王家妹妹?三十几年前的事了,阿爹还惦记着?那阿娘多可怜啊。”
“不想睡了是吗?躺好了。”恭王把她按好继续给她打扇子,“也未必就是惦记,人嘛,年纪大了偶忆少年事也不是没有。你不能这点小事都要计较啊。”
姚文秋背对着恭王,突然很委屈,一句话咀嚼了好几次才问出口:“你以前是不是也有过很喜欢的小宫女?”
恭王很轻地笑了,把她整个人翻过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想什么蠢问题……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阿娘也说生活琐事要学会自理,我七岁身边就没有宫女服侍了。”
“我一想到你可能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小姑娘,就觉得好难过哦。”姚文秋抓着他的手和自己的扣在一起,心里还是委屈巴巴的。
“世上像我们一样的夫妻是很少的”,恭王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不过搭伴过日子,太计较过不下去的。”
小白鹿就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好久好久都忘不了这件事,从此每次听完宋太妃讲故事,她把故事重新给太后太妃复述之前都要说:“白鹿要开始讲啦!皇祖母今天心情好不好?太妃娘娘心情好不好?要心情好白鹿才讲故事!”
“这孩子古灵精怪的”,王太妃喂了白鹿吃一点点蜜渍桂花,“只可以吃一点点,吃多了蛀牙的。啊不可以吃了我收起来了……这么爱吃甜的莫不是随了你娘?”
姚文秋觉得自己人生中最聪明的一次可能就在这里了,她抱着小白鹿装作若无其事:“不不不,爱吃甜是随了我爹。”
王太妃一时有些愣怔,喃喃说了一句:“他连口味也变了吗?”白鹿喊她一声,她就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冲着姚文秋笑,“我是说,爱吃甜也很好的。”
姚文秋风风火火杀回娘家,姚夫人还以为她跟恭王吵架了,小心翼翼不敢没有多话,由着姚文秋把她拉到房里,开门见山直接问:“阿娘,阿爹那个王家妹妹是怎么回事?”
姚夫人试图装傻:“什么妹妹?他没有妹妹,咱们家哪来姓王的亲戚嘛!”
“阿娘!就是送了他牡丹花的那个——不许装,你都说过了他有个去选秀的王家妹妹,那个妹妹是不是选上了?她是不是青州人?她现在可还在宫里?”
“……选不上你娘就不会嫁过来了。”阿娘答得不情不愿,“你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啦……哪有女孩子非要问亲爹的旧情事嘛……好啦,跟你讲就是了。”
“起初是你祖母跟我说的。我们以前老是吵架嘛,我就直接问你祖母是怎么回事,你爹心里是不是有人,我说要做一家人,有些事就得说明白了,遮遮掩掩的要生误会,说不得就变成怨恨了。你祖母就跟我说了。噫,无非就是那么个事,后来你爹跟我不吵架了,我们也谈过,反正早就都说开了……世间有缘无分的事多了,所以要珍惜缘分,秋秋,比如说你跟王爷……”
“阿娘你别扯远了!”姚文秋急得要跺脚了。
“你这脾气怎么这么急,我想一下怎么讲……就是,在青州时,你阿爹跟王姑娘是邻居,只隔一道墙那种。他在墙这边念书,王姑娘在墙那边种花,他背书背错了,王姑娘就在墙那边提醒他,人家病了,你阿爹还翻墙去探望过……是不是没想到你爹这么个胖老头以前会翻墙啊?”
“后来先皇把你祖父调到长安,王姑娘送两盆牡丹花给你祖母。你祖父说花虽好人虽好,王家门风不好,父兄只知钻营贪财要利,跟这种人家做亲家早晚被连累。你阿爹就病了,还不吃饭……拖了一年,你祖父才松口,托了青州那边的旧交去王家探口风,说得好好的,媒人上门那天,王家老爷翻脸把人打了一顿赶出来,说什么别污了他家姑娘的名声。亏得青州离得远,此事没传到这里,不然全家都为人耻笑。”
姚文秋把脑袋埋到姚夫人怀里:“这王姑娘,就是被她家里人送去选秀了吗?”
“对啊,所以说,投错胎跟错了爹娘,这辈子天生就比别人难啊。”姚夫人把姚文秋搂到怀里揉,“先皇仁德,选秀论自愿,适龄女子又不是非得去参选。我当年也到了年纪啊,你外祖父跟我说,他还想看我成亲当了娘脾气会不会好一点,进宫这辈子就见不着了。你看,这才是当爹的嘛。”
姚文秋埋在姚夫人怀里不肯起来,整个人都蔫哒哒的:“阿娘,那这个王姑娘选上了,后来过得怎么样你知道吗?”
“哪个作死的没事盯着先皇的后宫打听”,姚夫人点点姚文秋的脑袋,“这种事万万要避嫌的,你祖母从前还担心王姑娘在宫里不小心露出点什么惹出事来呢。不过——”
“不过她现在怎样我倒是挺知道的,你总是说起她嘛。”
姚文秋突然就生出满怀的愧疚,都不知道这种愧疚是对谁。
“秋秋,这不关你小孩子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你见了她不自在。其实你知道了又怎样,王姑娘可能早就放下了,也可能一直记得,你还能直接问吗?她要跟你说惦记你怎么办?你是向着她还是向着我?没意思嘛,不如你当什么都不知道,多带孩子们去陪她就好了。”
那,那,我阿爹还惦记王娘娘吗?姚文秋想着,没有问出口,想一想他要是惦记就觉得很伤心,可他要是不惦记了,好像还是很伤心。她脑子乱七八糟的,趴在姚夫人的膝盖上:“阿娘,你都没有把牡丹花拔掉,你人真好啊。”
姚夫人把女儿搂在怀里揉:“拔了多可惜啊。拔牡丹花有什么用,还能把人从他心里拔出来啊……你阿爹跟人家比邻而居近十年,难道还得吃个药把往事都忘掉吗?没办法的事嘛。他这三十几年跟我过得好好的,家宅清净……情爱这种东西说不清楚,好好过日子最要紧,对不对?”
夜里姚文秋把这段旧事讲给恭王听,他听完长长长长地叹气:“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姚文秋很惊奇,恭王揽着姚文秋叹气:“五弟猜的,他非说他觉得王母妃有个心上人。我觉得他胡说八道,还打了他一顿。后来你说,岳父有个姓王的心上人进宫了,前儿他听白鹿讲故事又说那样的话,我心里就隐约有这个想头。”
“我都不知道是为阿娘难受一点,还是为阿爹难受一点,还是为王母妃难受一点。”姚文秋趴在恭王胸口上长吁短叹,“要是你是我阿爹,你怎么办啊?”
恭王不答话,揉着姚文秋的头发答非所问:“我在想,要是当初父皇指给我的王妃不是你,我可怎么办。”
姚文秋也想问这个问题:“你怎么办?”
“也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吧。”这个人连哄都不哄她一下的,“不过,可能偶尔也会想象一下,我的小牡丹仙子长什么样,在哪里,嫁的夫君对她好不好。”
姚文秋一下子就掉了眼泪,这种事是想都不能想一下的:“你不能娶别人,你只能娶我,反正——父皇英明!”
他温柔地亲着她的额头:“对,父皇英明。不要胡思乱想,从前的事我们管不了。岳父说得对,世上是没有神仙的,一生也没有百年千年,我们平日多去看王母妃吧。”
白鹿不知大人的事,整日活活泼泼的,有一日姚文秋在婉婉那里多待了一会,再到慈安宫时就看见白鹿捏着嗓子在模仿姚尚书:“……外公生气是这样的,咳,世上是没有神仙的,一生也没有百年千年。”
她一只手还假装在捋胡子,板着小脸学得怪像的,王太妃把这句话颠来颠去念了好几遍,把白鹿搂在怀里摇。白鹿兴致勃勃给她讲舅舅家的大表哥要娶嫂嫂啦,祖母说是很漂亮的嫂嫂呢!
她听到姚家有喜事总是很高兴的,看着姚文秋的眼睛说:“真好,明年你们家就四世同堂了,这是大福气啊。”
她病得很重时,牡丹花开得格外好,姚文秋守在她身边轻轻问:“娘娘,您可有什么话,要托我问吗?”顺王哭得说话声都听不见了,阿菱帮着问:“阿娘,你可有未了的事,要托嫂嫂带个话吗?”
王太妃摇摇头,安慰似的拍拍姚文秋的小臂,抿着唇很轻很轻吐出两个字。
她说,
没有。
王太妃走后,顺王带着阿菱到恭王府来,话说过来绕过去的,最后空手向姚文秋讨了四盆牡丹花。也不知怎么着,三姐姐,康乐,福王,连皇上都带着婉婉上门来讨花,长忆特特写了信来,让姚文秋千万帮她留两盆。这品相一般花色普通的牡丹花,就种遍了他们兄弟姐妹每一家。
数年后又是春风暖,牡丹满院,姚尚书过寿,一家人高高兴兴的,说起姚尚书十九岁就中了探花,那可是三朝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啊!
阿爹明明笑得合不拢嘴还摇着头:“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你们阿娘的功劳。”他饮了一杯酒,又饮了一杯酒,笑意灼灼看向阿娘,“想不到这么多年,你我重孙子都有了,是不是?”他仰脖子喝了又给自己和姚夫人又斟了一杯,举杯来对着阿娘笑:“夫人多年操劳,我敬夫人!得遇夫人,是我之幸!”
姚夫人含笑轻轻啐了一口:“老头子还算有良心!”
老夫妻相视良久,举酒一饮而尽,俱是一笑。
恭王的情绪大约受到了感染,回家牵着姚文秋的手小声问:“我们成婚二十年了。小牡丹仙子,你来生还嫁我好不好啊?”
难得他问了这种话,姚文秋看着他傻笑,当然好啊,怎么会不好。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
“不好。我想看你穿裙子”,姚文秋去揪他的小胡子,“你把胡子全剃掉,换裙子给我看,来生我还跟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