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静深,智者寡言。你还以为会说嘴就是聪明人了?上一个在你父皇跟前说嘴的蠢人,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我这辈子对你也没有多大指望,你念书便念书,下回再在你父皇跟前说嘴,就给我滚出去找别人当娘!”
这么兜头兜脑骂下来,莫说三皇子很困惑,叶青青也一脸懵逼,纯妃骂完还得罚孩子,或是打手板或是罚跪,好好的孩子就这么给她吓坏了,在皇上跟前越来越不敢说话,好几次皇上考他书,纯妃娘娘往他那轻飘飘看一眼,他就张着嘴说不出来了。
三皇子越来越畏畏缩缩,字写得越来越难看,功课也答不上来了,皇上想不通,好几次试图跟他谈心,问来问去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又出了一件事——三皇子十岁这年,四皇子五皇子都进学了,五皇子顽皮跳脱,一日不知怎么撞到三皇子,从他怀里撞出一册书,上头赫然是五蠹两个字。
韩非子的学说自然也是经典,只是大约并不适合三皇子这样年纪的孩子读。他那时诗经、论语半数都背不下来,江学士为他讲课讲得很辛苦。皇子学的都是儒家经典,他自己却在偷偷摸摸读“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这样的话。江学士一向小心谨慎,回头还是报给皇上知道了。
皇上倒也没怎么着,只在和明宫当着他和纯妃的面把这册书烧了,换了他的伴读,打死他的两个近侍,末了说:“你这两年许多书都背不下来,朕正在烦心,如今看来你还是喜欢读书的,朕很欢喜。只是读书要讲究循序渐进,先生教你的圣人之说尚且学得乱七八糟,再读这样的书,乱了心神失了心智,读书就反倒有害了。你要读这样的书,待你大了,明白何谓忠孝节义,彼时再谈吧。”
叶青青总觉得,皇上把“忠孝节义”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皇上罚三皇子抄五十遍论语,又让他一个月不必到学馆去好好思过。而纯妃娘娘亲自动手拿鞭子抽了孩子一顿,不给他饭吃让他抄五十遍南华经。
可笑三皇子身为皇长子,父亲要他学儒家经典好明了忠君报国的道理,母亲要他学老庄之道以参悟清净无为之道,偏偏孩子都不喜欢,自己感兴趣的是帝王之道。
这可不是能随便感兴趣的事。
纯妃发起怒来跟发了疯的母狮子一个样,打完儿子打宫人,三皇子身边的人都叫打了一顿换掉了,便是无辜如叶青青谢梅也得了她在气头上的一顿无差别斥责:“你们为何进宫,我心里清楚,都给我老实着点!若敢带坏我儿,我一样不饶!”谢梅委屈得偷偷哭,从此自动离三皇子五米远,远远打个招呼拔腿就跑。
纯妃开始强行逼三皇子读南华经。三皇子不知什么缘故,莫说根本背不下来,念都能念错很多字。纯妃心里急,开口骂孩子就没个轻重,三皇子垂着头坐在那,木着脸不言不语。
母子两个几年下来关系剑拔弩张,有天纯妃叹了口气对叶青青说:“从前他能平安生下来,我便觉得此生无憾了,怎晓得后面教起来这样难!”
叶青青替她揉着太阳穴,第一百次劝道:“三皇子一天天大了,娘娘与他把话说开了,只怕好办些。”
纯妃阖目不言语,过了许久才叹息道:“废废,若是事事都跟你说的一样容易,就好了。”
叶青青在宫里虚度光阴这么多年,有些事也渐渐明了,纯妃教导三皇子的难处,跟她在宫里的难处是一样的。只要南阳侯贼心不死,就不可能放过三皇子这个现成的筹码,三皇子年长几个弟弟好几岁,若是优秀得皇上喜欢,南阳侯就会跟当年拥立皇上一样拥立他——亲外孙可比渐渐离了心的外甥亲多了。三皇子有这么个外祖父撺掇,再多听几句皇上的夸赞,难免会想要更多。
问题是皇上显然不想给他更多了,皇上若想给,当初又何必立江皇后一个小姑娘做皇后。
纯妃的心思一向很简单,她知道这孩子得了皇上喜欢夸赞未必是好事,不若安分守拙,自甘清净,南边怎么闹母子两个只不管便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她一来教育手段极其粗暴,二来没想到孩子是个活物,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可由不得你控制……
“三来,南边也由不得本宫说了算。”
纯妃听叶青青大着胆子进行的这番详细剖析,疲惫地添上一句,“那册五蠹是从哪来的,总不能是江映柳她三叔给的。”
“废废,这几年你有点长进啊。”
“他小时候就阳奉阴违,如今大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能换了他身边的人,可拦不了他自己往外走。”
叶青青觉着她蹙眉的样子,像极了当年阿娘仰头看见自己爬到树上去时的样子,眉间的疙瘩写满了一个女人对生儿育女意义何在的追问。
“娘娘……或许可以跟皇上说一说,求皇上看紧着点三皇子……”
纯妃累得连白眼都翻不动:“刚刚还夸你有长进——这么着,不是明摆着把我阿爹卖给皇上吗?顺带告诉皇上这孩子不安分。”
“一家人呐,这就是一家人呐!”纯妃美目似瞑,自嘲似的笑道,“正是一家子亲骨肉才这么算计呢!”
“从前阿爹跟我说,时常梦见我姑姑百般嘱咐他要照顾好皇上,也不知道如今他还做梦不做。”
(六)
叶青青劝了几百次“娘娘把话跟三皇子说开吧”,纯妃都摇头不语,整个人沮丧到极点之际方想起三皇子又不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到底在急什么。好在几年下来三皇子除了日渐胆小沉默算是废了以外,倒也一切如常。
宫里六个皇子,沈昭仪的八皇子还是个奶娃娃暂且不论,郑德妃的四皇子老成持重,温贵妃的五皇子活泼机敏,江皇后的六皇子谈吐不俗,七皇子言语伶俐。三皇子年纪最大,在一群弟弟的衬托下显得最鄙陋怯懦,答话时连头都不敢抬,声音细如蚊蚋,就连几位公主都比他有气魄。
纯妃自己也觉得孩子这种“听话”有哪里不太对,奈何当娘这份工作,委实从头到尾都充斥着烟火气世俗味,真的很不适合纯妃这种资深中年仙女。
“废废,你说,都是乖孩子,怎么我儿看上去就跟德妃的四皇子不一样呢?”纯妃认真思考时,歪头问问题的样子倒有几分呆,这么一个灵魂拷问,叶青青听了只想为她鼓掌——纯妃跟德妃比教养孩子,好比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还要问连中三元的大才子有何过人之处。
别的不说,郑德妃跟四皇子说话永远平心静气,几年前四皇子在御花园捡了只半死不活的黄莺鸟,郑德妃不光不骂,还要夸他,“啧啧啧,阿慎救了它是不是啊?真好真好。”又是教孩子喂小鸟,又是陪他一起做鸟窝,过了几日,母子两个又一起去御花园把鸟放飞了。
若是换成三皇子捡只鸟回来,纯妃多半眼睛都不会抬,一句“丢掉”就能把孩子打发了。
实话说出来太伤人了,叶青青只能避重就轻,“娘娘,您跟三皇子好好说话,少骂他一点吧。”
纯妃倒是破天荒地开始虚心求教:“我……只有在他读混账书听混账话见混账人我才骂吧?这几年他老实了,我也没骂他了呀?孩子要作死,哪能不教训呢?”
说到这里她居然还自我感觉良好地点点头:“你看,这前两年盯他盯得紧一点,南边消停多了,再没怎么扰我了,必是因为在我们母子这里都找不到空子。”
找不到空子,然后呢?须知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南阳侯早就是未加冕的“剑南王”,剑南百姓只知刘郎不知天子,朝廷派去的官员莫说插手军政要务,连查本账都查不得,阿爹就在她跟前说过:“小皇帝也忒多事,什么小白脸子也敢来问侯爷的事……”
“废废,你不要去想这些事了。”纯妃这两年对她倒也温和了一些,“不要想了,让老天去安排吧。”
叶青青最后的快乐时光终结于宫里一场家宴。三皇子跟他几个弟弟调皮捣蛋捉弄先生,连几位公主都帮着善后遮掩,皇上不仅不恼,还召了几位皇子公主的母亲一起吃饭,连她和谢梅,温贵妃宫里的宋婕妤王美人都沾光去了,席间皇上饮了两杯酒,对孩子们说:
“朕承继大统一十四年,躬览庶政日日勤勉,于江山社稷不敢有一刻轻忽。你们年岁渐长,要好生学圣人之言,知孝悌忠信,明礼义廉耻,莫要胡思乱想行差踏错,叫为父失望。”他说到此处也有几分感慨,又对娘娘们说:“朕平日囿于国事,于孩子们的教养难免有不周全之处。如今他们兄友弟恭,姊妹和气,都是你们做母亲的辛苦了。”
他让皇子公主们代自己向他们的母亲敬酒,又让他们一起敬江皇后一杯,江皇后笑着摇头说不必,被其他几位娘娘按在座上强让她受了这杯酒。
扶着纯妃娘娘回和明宫时,月色很好,金秋九月,宫里的梧桐树在幽幽风声里落了一地黄叶,纯妃拉着她,踮着脚尖跃着走,小心翼翼地不想踩到它们。
“他跟从前不太一样了。”纯妃浅浅地笑,借着莹白的月色,叶青青看见她眼中有点点泪光,“你看到了吗,他有白头发了。”
叶青青的位子离皇上最远,这些年又整日熬夜打叶子牌打成个半瞎子,皇上在她眼里勉强只有个人形,实在很难接话。等回到和明宫,纯妃难得摸摸三皇子的脸颊:“一下子这么多年了……你倒是与你几个弟弟玩得来?”
三皇子在亲娘跟前说话虽然没那么哆哆嗦嗦,却也很恭敬:“回母妃,只是听圣人之言,兄友弟恭罢了。”
他答得冷漠,兄友弟恭四个字说出了逢场作戏的味道,纯妃头一回心平气和与他多说了几句:“你能看明白便好。既在帝王家,论父子兄弟未免可笑。哪有什么一家人,都是君臣。人早日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要胡思乱想,不然早晚不被别人骗也被自己骗。”
她这几句话说得平平静静的,叶青青听着,倒像是看到她那些尘封已久不为人知的往事终于开了一个口子。
三皇子沉吟良久才抬头,眼神像最锋利的箭镞:“是胡思乱想,还是深谋远虑,倒是很难分别。不过既是父皇喜欢兄友弟恭,扮一个给他看又何妨。”他施施然站起来,十三岁的少年苍白清瘦,站直了身子已差不多与纯妃一样高,恭恭敬敬行礼退出去,纯妃一声“站住”再没拦住他。
自此,纯妃再没有跟三皇子论南华经,叶青青看着三皇子在外成天低头垂肩畏畏缩缩,在和明宫时也一副恭敬不敢多话的样子,再想想那天夜里他那个脱胎换骨一样的眼神,开始做噩梦发低烧。
入宫多年,纯妃居然有一天会不放心叶青青,还要亲自照看她。仙人就是仙人,震惊过后犹能若无其事读南华经悠闲度日,给叶青青灌下一大口凉水呛得她直咳嗽后,她戳戳叶青青的脑门:“废废,你怕成这样也没用,还是快好起来多打两天牌吧。”
她一说叶青青开始哭,抱着纯妃的袖子擦眼泪:“娘娘,我害怕……”
我怕你儿子啊娘娘!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有了两副面孔,自己还傻乎乎心疼这心疼那的,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能这么大啊!
纯妃没把袖子抢回来,只是嗤笑着拿南华经敲一下她的脑袋:“没见过世面。”
她开始毫无预兆地讲故事:“这算什么……也是我想得太美,以为他还小,南边那么久不作妖我就该想到的,我还是太蠢了。”
“废废,我从前也不聪明,跟你差不多一样蠢。十五岁,最蠢的年纪,都不用他亲自开口骗我,我见他一面,听他叫一声表妹,我自己就能开始骗自己。”
“他很少去看沈云瑶,我很高兴,我不喜欢她。他经常去看许婵芳,我就很想哭。他说,阿珍,我们是表兄妹,一家人,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说一句一家人,我就可以编出很多话来帮他骗自己了。还觉得自己很聪明,能察青萍之末。沈云瑶算什么,许婵芳算什么,周家的,林家的,都算什么?我们才是一家人……”
“他是太子,事那样多,我帮不上他忙,还给他添乱,他从来都不怪我,你看,你看……沈云瑶就不给他添乱。整个东宫只有我最蠢,要不是他,我是活不到今天的。我总在想,他说我们是一家人,是不是总得有一句是真的。”
“沈云瑶的小儿子死了,我一直就佩服许婵芳,恨她也服她,被废了还能把手伸进未央宫,还有人愿意为她卖命,尚服局两个女官咬舌自尽前替她带了句话,她们说‘李修,女人不是个个那么好招惹的。’”
“他说我欠沈云瑶一个孩子,我之前没了的两个孩子,他怎么不替我讨回来呢?他要抱走我的长川,我说表哥,你说我们是一家人!他看着我,他说,一家人?”
“他仰起头来笑,笑了很久,我说表哥,你要抱走这个孩子,我就死给你看。他看着我,就走了。”
她就平平淡淡地讲,不掉眼泪不叹息:“废废,沈云瑶自己多半是不怎么在乎,我却总在想她到底算赢还是算输?她怎么就能不在乎呢?”
她歪着头,很困惑似的,叶青青不认得沈皇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头晕晕乎乎的,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娘娘,原来您还没看开啊?”
纯妃白了她一眼,凑近她耳边,像跟小姐妹说悄悄话一样低声说:“冷宫疯了的那个姓什么,你知道么?”
叶青青一脸懵逼,不明白话题的跳跃性为何要这样大,纯妃得意地笑起来:“她姓沈。跟那个小宫女,跟沈云瑶是一个沈。”
“她俩的爹曾是汴州太守,沈云瑶的从叔,贪腐无度,在狱中还试图行贿雇人替他死……这样大的罪,不过砍个头把家眷没入宫中为奴。”
“沈云瑶一死,我阿爹就把疯了的那个推出来了,皇帝的宠妃是他的眼线,这算盘打得不错吧?就是没想到这人比我还无用……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的。不过只一张脸与沈云瑶有五分相似,他就不管不顾了。”
“废废,你怎的都不感动啊?啊?你怎么不哭呢?”
那是因为您看不开啊,叶青青心里毫无波动,眼下自己命在旦夕,哪有空八卦皇上的旧情事,再说皇上哪里不管不顾了,他为着一张脸宠着瑶妃不假,立江皇后为继后时那个快准狠可没看出他哪里不清醒。
叶青青努力想把偏离了正题的纯妃拉回来:“娘娘,沈皇后死了快十年了您放一放,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纯妃大概没想到她会直接问“怎么办”这种无聊的问题,拿书敲了一下她的头:“没办法的。”她咳得撕心裂肺,纯妃坐着不动,“那孩子这点挺像我的,心里明白,就不用多说了。”
叶青青终于气得第一次对纯妃翻脸:“娘娘!您还挺得意啊!你说你从前早跟他说明白不好吗?从小跟他说明白不好吗?你明白你不说他不明白啊!你!你你你——”
她自小爱跟人吵架,后来跟着南阳侯派来的先生接受争宠高等教育,就再也没大声说话过,难得骂一次人,居然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纯妃“你你你”半天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纯妃被她突然吼这一嗓子倒有些懵了,坐在床边拿手绞着帕子,半天才问:“我怎么跟他说啊?”
“对我的亲儿子说,他外祖父不是个大英雄,是个利欲熏心不折手段的卑鄙小人。对我的亲儿子说,他亲爹对亲娘不过逢场作戏,没准还想着当初得了天花的是他就好了。那孩子讲起他外祖父,见到他父亲,眼睛就亮了,我不是没瞧见……我一见他那样高兴,总忍不住要生气,有什么可高兴的,有什么可高兴的……”
“废废,我是没跟他说明白”,纯妃转过头去,帕子丢到地上,“我开不了口,我看着他,我开不了口。”
“一家人呐……”
噫!叶青青不料想,纯妃娘娘整日读南华经,读的是超脱物外无为无我,仙气飘飘十几年,居然还没她一个天天打牌的看得破。
她哪是对孩子开不了口,她分明是对自己开不了口,她每次骂的是孩子,还是在骂她自己,怕是很难说清楚了。
(七)
这年冬天,北边局势开始不稳,过了年,皇上就遣兵北上与北狄开战,南阳侯奉旨回京“拱卫京都”,皇上特意在宫中摆了宴,还让南阳侯来和明宫与纯妃叙话。
将将十年不见,南阳侯也老了,人自是依旧挺拔英武,看着却更冷肃有威仪。他本家境贫寒,靠着姐姐进宫做宫女换了十五两银子方不至于饿死街头。后来投身军中,机缘巧合得了上峰赏识才开始识字学兵法,一向不喜欢文绉绉拿腔拿调的,总是朗声大笑招呼手下将士一起喝酒。如今对着二十年未见的女儿,却坐得端正,一口一个娘娘了。
“……此番上京匆忙,女眷未一同前往,未能前来拜见娘娘,娘娘的两位兄弟未得传召,不敢私自进宫……”
他板板正正地说家中境况,说到一半,纯妃径直走到他跟前唤道:“阿爹,二十年,你想不想珍珍?”
父女两个相对无言,过了许久,南阳侯伸手想去掐纯妃的脸颊,手伸到她脸边就放下了,看着她轻轻叹道:“珍珍,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点?”
纯妃想扯一个笑脸,扯到一半泪如泉涌,抓着南阳侯的手轻轻地问:“阿爹……阿爹……你这些年,做梦还梦见我阿娘么?”
此情此景,叶青青眼泪流了一半忽然想笑。她也想当着父亲的面问一句,阿爹,我这些年人胖了头秃了,你看出来了吗?然而阿爹虽跟着南阳侯进了京,却未得传召不能踏进宫门。
此生骨肉再无重聚之日了,这眼泪还是留给自己罢。
南阳侯不知道想起什么,转过身去不看女儿,纯妃也不强求,只是继续问她自己的:“从前阿爹去打仗,女儿就坐在小院子里香樟树的树丫子上等阿爹,阿爹还记得吗?”
“阿爹不打仗就喜欢喝酒,喝醉了,就给女儿讲阿娘讲大姑姑的事,还打拳给女儿看的,阿爹记不记得?”
“从前阿爹说,最见不得女儿哭,女儿一哭,阿娘在您梦里就不肯说话,阿爹如今可还梦见阿娘吗?”
南阳侯这种一心干大事的人,要是女儿回忆一点往事就能让他幡然悔悟,未免也太对不起观众了。纯妃饱含感情涕泪并下地说了这么多,侯爷只是重重叹一声:“珍珍,三皇子都快能娶媳妇了,你怎么还这么爱哭鼻子?”
他转过身看着纯妃:“阿爹当年别了你娘,像狗一样,连夜逃出长安,就是这样的阴雨天。”他已鬓发斑白,说起往事犹压不住阴鸷,“后来你大姑姑罹难,阿爹冒死连夜回京,跟做贼一样见阿修一面,也是下着雨。”
他摇摇头,到底伸手掐了掐女儿的脸颊:“阿爹五十五了,大丈夫一世必有所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已有所图谋,就要谋算到底,回头路,阿爹是不走的。”
“就是你阿娘要怪我,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了。”
他临要走的时候冷冷撇了叶青青一眼:“你家里都很好,你在宫里一直尽心服侍娘娘,也辛苦了。”
纯妃跟南阳侯见过这次面以后,依旧每日吟诵她的南华经,而叶青青心理素质不过硬,再也没办法正常去打叶子牌。朱美人还上门来瞧她:“青青,你怎么最近都不出来玩了?输太狠一分钱都没有了?实在不行我借你啊!多大点的事!”
叶青青没好意思跟她说,姐姐,我不是没钱,我是快没命了啊!
北边的仗打了一年多,王师回朝前夕,皇上下旨,让众皇子并朝中重臣与自己一同出城亲迎三军将士,顺路巡视京郊大营。三皇子遣人告病,说是入夏暑气重,前日贪凉多吃了瓜果冰碗,腹泻不止恐添下痢,总之就是不能随驾出行了。
三皇子时年十五岁,尚未封王建府,住在和明宫后殿,皇上亲自来看他时,他连唇色都是白的,起不了身,伏在枕上一边抖一边语无伦次地请罪。皇上听着太医说三皇子的病症,面上不急不怒,无悲无喜,听完了只问三皇子一人:“我儿明日,实在是不能随朕出行了?”
三皇子谢了半天罪才说是,皇上看着他,也不说什么,沉吟良久只说一句:“如此,你就在宫中好好将息两日吧。”
回到和明宫前殿,他与纯妃对坐无言,叶青青缩在纯妃下首,听着纯妃问出了“皇上怎么看”系列最后一个问题:“礼记有言,父之爱子,乃生而行之乎。皇上怎么看?”
皇上大约不太想看,眼睛都闭上了,沉着声说:“父之爱子,人之常情,然而”,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纯妃,“子能忠孝,则尽享天伦。若不听教诲,不守礼法,父虽爱之,如之奈何啊。”
他说到最后,竟是轻轻笑起来,转身要走之际,纯妃站起来俯首福身行了个礼:“妾知道了,恭送皇上。”
叶青青做了那么久的心理建设,事到临头还是很紧张,抓着纯妃的袖子哆哆嗦嗦地问:“娘娘,皇上,皇上什么意思啊?”
纯妃难得温柔地拍拍她的手背:“废废,他们要动手了。”
叶青青打着颤压不住哭腔:“娘娘,那我们怎么办啊,皇上,皇上是不是知道了?要不要跟侯爷他们说啊……”
“皇上知不知道,他们都只能动手。”纯妃的声音四平八稳,在这个夏夜里带着冰凉的镇静,“此时再不动,就只能如案上鱼肉,等皇上动手了。”
叶青青偷偷哭了一晚上,她才二十五岁,就要死了。
黎明时分,她偷偷把两根簪子一封信放进一个小木匣,信里大约是说,希望皇后娘娘慈悲,能把两根簪子一根给朱美人一根给周宝林,留个念想,也是宫中十年的情分。
她还在想这东西要怎么在自己死之前交给江皇后,纯妃就派人叫她到正殿去。
三皇子哪还有半分病容,对着亲娘还是很恭敬:“万事俱有孩儿与外祖父安排,母妃只管在宫中安坐就是了。”一直弄不太清楚状况的谢梅拉着叶青青的手不敢问话,纯妃坐直了正眼看人时也有几分威仪,问的问题还很专业:“江皇后那边,你们怎么打算?”
三皇子微微耸肩:“弱质女流不足为惧,叫人看管起来就是了。事成之后,再做理会。”
他这么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纯妃偏头差点又要翻白眼,冷笑连连:“弱质女流?淑妃周氏自小随父兄习武,在辽西时常扮做少年游侠,四处打抱不平。贤妃林氏素有韬略,当初许家人暗中把巫蛊人偶放进她房里,她犹能有惊无险全身而退,你说她们是弱质女流不足为惧?”
三皇子被亲娘这么一呛倒说不出话来了,纯妃看了他半天,脸上神色晴晦不明:“既要谋大事,就要处处周全,不可失之于细。罢了,终究你是我儿子,我帮你在后边看着她们罢,省得节外生枝。”
三皇子心里估计和叶青青一样惊讶,满眼都是“我没听错吧”,过了半晌才站起来行礼:“多谢母妃为孩儿操心,如此,就有劳母妃了。”
第二日就是起事之日,谢梅还在呆呆地问:“要是事成了,是不是我就能见到我阿爹阿娘了?”叶青青对这个可能性不太期待,叹了一声“蠢蠢啊……”把她的木匣子塞到枕头下。
夜里纯妃特邀叶青青一同饮酒,夏日闷热,纯妃又屏退左右,叶青青只好满头大汗替她打扇子。一边扇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既是他们要做,咱们拦不住,由着他们便罢了,您又何必去揽这件事?”
纯妃今晚脾气很好,不翻白眼不冷哼,悠悠地解释:“其一么,我阿爹的军纪虽还可以,可没人看着,万一出点什么事,这宫里的人我虽都不喜欢,但我更不喜欢欠她们的。其二么……”
纯妃不说话了,一杯一杯替她斟酒,两人喝了半壶竹叶青,她才轻轻问:“废废,当初,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应该把长川给沈云瑶的?”
她喝了酒,两颊绯红,一双眼睛如深宫枯井,静默无波:“沈云瑶比我会教孩子,长川跟着她,一定会过得很开心。他不是我的儿子,我没有儿子,我阿爹也许不至于到今日。”
叶青青没有说话,伸手去揽她的肩,她倒也不避开,只是又喝了一杯:“我没把他教好,我打小脾气就拗,急起来又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我也不晓得娘亲该是个什么样子,是我没把他教好。”
“此事不会成的。皇上不会留他,我这个当娘的也不曾为他做过什么,不若陪着他一起去死吧。”
叶青青重重抽泣一声,眼泪就一滴一滴掉下来,纯妃拍着她的手臂:“不用这样,废废,不用这样……我原也不是什么好人,许婵芳的女儿是我害的。”
“我实在怕她,我两个孩子都折在她手里,长川刚生下来,那么小,我总怕拗折他的胳膊。许婵芳在冷宫里,大概是想留着她对付护国公吧……可我害怕呀,她只要不死,没什么是她做不到的。还有我两个孩子,血海深仇,这笔账皇上不帮我找回来,我就自己找回来!我一直在等他帮我,可我等不得了!”
“她的孩子病了,我换了太医的药。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要死,她的孩子就能活着呢?她只有那个孩子了,那是她的眼珠子,孩子一死,她活不下来的。”
“废废,我这只手,杀过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她一定没想到是我,我被她摁在手里欺负了很多年……不过皇上一定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后面的事我没料到,欸,沈云瑶的女儿死了,我安慰我自己说,我是不知情的,可她的小儿子是实实在在因我丧命。”
“废废,你怕不怕我?”
“你不要怕。我刘宝珍一向恩怨分明。杀了那个孩子我从不后悔,我不想欠人的,可是欠我的,没人替我讨回来,我总得自己讨回来!”
“我的手是沾了血,但我不后悔!”
她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沙哑的字,仰头又喝了一杯,眼角渗出泪来:“可我还是欠了沈云瑶的,我最不喜欢她,偏偏还是欠了她的……”
叶青青拍着她的肩膀,努力咽下哽咽:“娘娘,过去的事了,你不要想了。”
纯妃不答话,仰面阖目长叹许久,又给叶青青倒了杯酒,看着她倒浅浅地笑起来:“青青,我记得你。”
“你小时候很可爱,肉乎乎的,我弟弟妹妹都躲着我,你跟我聊了很久天,我记得你。”她伸出手重重地掐了一下叶青青的脸颊,“我怀第一个孩子时,我想要是个男孩,一定要像他爹,要是个女孩,我希望……我希望她像你。”
她把酒递到叶青青嘴边要她喝,也许是喝得多了,叶青青只觉得头晕目眩看不清,依稀只能看见纯妃在笑:“我不善交际,我也不在乎……你一直对我很好,我心里很感激,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她这么说,自顾自地自斟自酌,叶青青只觉得头脑钝钝的,陷入昏睡前只有一个念头:娘娘,原来你知道我对你好啊!真是人将谋反,其言也善。
叶青青醒过来时,天已大亮,她被五花大绑扔在纯妃寝殿的角落里,旁边是一样被捆成粽子堵着嘴“呜呜呜”的谢梅。
纯妃背对着她们在梳妆,她换了一身白色暗纹广袖流仙裙,梳了飞仙髻,看着不像是要谋反,倒像是要羽化登仙。她描好娥眉,走到叶青青跟前,叶青青大约知道她要干什么了,不声不响不挣扎只是掉眼泪。纯妃没轻没重地掐她的脸颊,声音很轻很轻:
“青青,你不要哭,不要怕。你记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把你们绑起来了,你们就说,你们是不知情的,你们发现了我们母子谋反的事,想去报告江皇后,被我绑起来了。”
谢梅发出了模糊的哭声,叶青青想说很多话,却只能睁着眼睛掉眼泪,纯妃又掐了一下她的脸:“你牢牢记着,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往外走,快出寝殿的时候又开口:“拖累了你们,我很抱歉。”
叶青青脸贴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几乎流尽了她一生所有的眼泪。
(八)
叶青青见到皇上是两天后。
两日水米没打牙,加上十分恐惧,谢梅要有两个宫人架着才能勉强跪好。叶青青自己也头晕眼花的,跪在永安宫的大殿里浑身都在打颤。
皇上坐在书案后写着什么,叶青青没敢抬眼看,等啊等,等到谢梅支撑不住瘫在地上,皇上才停笔抬头看她们:“纯妃说,篡逆谋反之事,与你二人无关,是这样吗?”
谢梅哆哆嗦嗦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叶青青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和明宫与纯妃的诀别,开口却还是带着一点点哭腔:“回,回皇上,是……妾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走到她们跟前,冷眼看着她们,这人原是她的“丈夫”,嫁给他整整九个年头,说来除了刚进宫那两个月,叶青青好像还没离得这么近跟他说过话。
他看着仿佛比去看望三皇子那夜要瘦,眼里全是红血丝,但锁在她身上的目光,依旧利如疾风。叶青青叫他看得再也坚持不住:“皇,皇上饶命,也不是什么都,都不知道,但,但……但真的与我二人无关啊……”
皇上面上一点波动都没有:“游击将军谢中,瞒着朝廷为南阳侯招募训练私兵,谢氏,此事你知道吗?”谢梅趴在地上,连一句“不知道”都忘了说,趴在地上反复哭着求“皇上饶命”。皇上没搭理她,又对叶青青说:“定远将军叶大虎,助南阳侯养寇自重,多次奉南阳侯之命与六诏特使暗中来往,六诏各寨给南阳侯进献的银钱无不是他经的手。叶氏,你又知道吗?”
叶青青已经彻底绝望,阿爹这个脑残粉当的,真是丧心病狂。她虽然哆哆嗦嗦,好歹能把话说完:“回,回皇上,此事妾真不知道,妾,妾进宫已快十年了,此事妾真的不知道啊……”
她跪在皇上腿边求饶,皇上看都不看她一眼,她仰头看着皇上紧绷的下巴,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过了许久才从头顶上传来皇上的声音:“你都知道些什么?”
叶青青就老老实实从她接受争宠高等培训那里说起,一直说到前两日的逼宫,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她连自己每夜打牌打到天亮,这两年头发越掉越多的事都说了。说着说着倒是冷静了下来——皇上必定是什么都查清了才叫她们来问话的,是生是死他老人家早有决断,若是命已该绝,黄泉路上她正好赶着去见爹娘和纯妃娘娘。
等她说完,皇上仍是不为所动:“还有呢?”
叶青青想说“真没有了”,边上的谢梅颠三倒四地补充道:“四……四次,问,问皇上多久来,来一次和明宫,还有,还有皇上对,对瑶妃怎么样……后来说……说要送人进,进宫。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后来就没有了,真的就没有了……”
皇上一声不吭坐回书案前,看着她们:“还算老实。”他从脸上到眼睛都不带一点情绪,叶青青却跟浸在万年冰窟似的,浑身僵直,抖都抖不动,只听见皇上悠悠地说:“既是纯妃说了,你们不知情,那就是不知情吧。”
他又低头开始写什么东西,一边写一边说:“既是不知情,母家协从篡逆,你二人虽与此无涉,亦有罪愆,即日离宫前往伏龙寺,剃度出家,终身为皇家祈福。”
叶青青和谢梅到伏龙寺这天,天很好,鸟鸣山幽,风轻蝉噪,寺里供奉的观音菩萨低眉垂目,慈悲视众生。叶青青跪在她跟前,剃了长发,住持给她起了个好名字,叫净真。
从此红尘绝,六根净,世上再无叶青青。
新晋净真师太在心里对自己道一声贺:“恭喜你叶青青,在头发越掉越多时一举告别脱发的烦恼,可喜可贺。”
谢梅在前往伏龙寺的路上就开始病,等到了寺里已经病得起不来,连头发都是在床上剃的。叶青青守在她床边,听着她问:“青青,你说咱们家里怎么样了?”
“皇上会砍他们的头吗?我阿娘可怕疼了,针扎一下也要我和我爹哄的。”
“我的小侄女才十岁,我进宫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呢,皇上会放过她吗?”
“青青,我好像听见我娘在哭……”
她醒着的时候问,睡过去梦里也问,叶青青在她塌边念金刚经,念得七零八落的,手里的念珠不知怎的就断了,珠子骨碌碌散了一地。
谢梅死在寺里第一片雪花落地那天,叶青青为她念了三天经,把她埋在后山的老梅树下。初雪微晴,梅枝盘曲嶙峋,枝头新绽血色红梅第一瓣,疾风一吹,就落了。
叶青青自己病了一个冬天,照看她的是一位名叫净心的师太。净心师太来这伏龙寺十年有余,慈眉善目,言语温和,照看叶青青十分周到,见叶青青心病难除,就对她说:
“净真,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家人,可以在菩萨跟前为他们点一盏长明灯。”
“人死之后魂魄飞散,若没有人为他们好好办身后事,只恐就要变成孤魂野鬼四处飘荡,无处投胎。你为他们点一盏长明灯,日日为他们诵经,他们的魂魄就能顺着灯找到此处来,不至于无处栖身……”
“我家在剑南,山高路远,又已经过了半年了,还有用吗?”
净心师太眯眼笑起来:“自然有用啊,心诚则灵,菩萨慈悲,会帮你的。离得远也不怕,你只管点了灯好好儿多念几本经,替他们消减罪孽。等这灯点满三年,就功德圆满,你就把灯提到后山上,把它放在山石上,念上一天一夜的经,风把灯吹灭了,你家里人的魂魄,就会跟着风一路到阴间转世投胎去了。”
她说得信誓旦旦的,叶青青不由得就很相信。病好了以后,就在菩萨跟前点了三盏灯,一盏为了叶氏满门,一盏为了谢梅她家里人,还有一盏,是为了剑南小仙女刘宝珍。
叶青青从前熬夜打牌,如今熬夜念经,佛法精进得很快,住持师太天天夸她有悟性,可见得出家使人进步。她读了好多经书,就是没找到关于长明灯的说法,找着找着,忽然大彻大悟,就再也不找了。
净心师太在菩萨跟前也供着两盏灯,一盏灯写着赵王妃李许氏,另一盏写着清昭仪杨氏,她每日跟叶青青一起念经,念着念着也就熟悉了。有一日为灯里添油,净心师太讲起这两盏灯:
“一盏是为我表姐点的,她走得冤枉,如今也大约没人记得了。阿弥陀佛,她是个很好的人呐!我们是两姨姐妹,她大我六岁,我脾气不好,她总让着我,给我讲故事。我后来才闹明白,她是折在自己人手里。她堂姑宣她进宫她就进,她堂妹让她抱孩子她就抱,那孩子一抱,捂死太子嫡子的罪就脱不了了。”
“她是个很好的人呐,为了一家子老小硬把罪名扛下来,丈夫儿女才留了一条命去守皇陵。我偷偷去看她,她跟我说,容容,没有人害我,你回去吧……”
这是当年很有名的皇孙长平之死了,算来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年了,事如流水人如草木,竟还有人念着她。
“她是枉死的。我听说,枉死之人都要被关在枉死城里,要待到她原有命数注定的寿命终结为止。她那么好的人,本来一定可以活一百岁的,这么久,也不知道她等得该多难过。我想给她点个灯,她在地下见了这盏灯,就没那么难过了。”
夜已深了,灯影摇摇,她们两个跪在蒲团上,菩萨手托净瓶,慈祥宁静,世上有这样多的伤心事,她一定听得很多了。净心师太也瞧不出伤心,说起往事倒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一盏是为宫里五皇子的生母清婕妤点的。”
“我人很坏,在宫里人憎狗厌的,没有孩子,想抱养她的孩子。我对她很不好,她总是很害怕。后来我家里出事了,托皇后娘娘的福,皇上恕了我的罪过,我到了这里,我问起宫里来的人,他们说,清婕妤生了孩子就去了。”
“我要是当时不那么坏就好了。”
她摇摇头,又指着纯妃那盏灯说:“她从前可讨厌我了,她站在那里都不用说话,我就知道她看不上我,骂都懒得骂我,次次气得砸东西发脾气。”
叶青青想起纯妃那副白眼微翻浑身写满“愚蠢的凡人,滚”的样子,不由得抱着膝盖笑了。
世事是很好笑啊,叶青青听过关于陈贵妃嚣张跋扈四处挑事的传说,未料到见到本尊时已是个平和淡然的尼姑了。
伏龙寺的日常所需是宫里拨过来的,江皇后却会特意给她们多送些衣物药材,宫人得了吩咐,每次都要问一问,两位师太近来身体可好?可有什么缺的?娘娘一切都好,二位师太多保重。
叶青青就每天多为江皇后抄一份经,求菩萨保佑她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到老。
寺里的日子过起来其实跟宫里差别不大,叶青青好好吃好好睡,有一日捡了一只白肚皮小橘猫,就把它养在屋里,叫她阿喵。寺里长年茹素,阿喵自己会去捞小鱼抓小鸟吃,养了半年就胖得抱不太动,天天窝在叶青青怀里抱着她的手臂睡觉,压得她手都麻了。
三盏长明灯点满了三年,她便挑了个日子,清净三业,黎明时分提着灯到后山,把三盏灯放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诚心诚意跪下来,拨着念珠念起往生咒。
她原知道一朝人逝万事空,也知道这所谓长明灯不过是陈贵妃自己想出来自我安慰的仪式而已,可她还是愿意诚心一试。山上风悠悠,草木葱茏,她敛眉低首一遍一遍地念“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念着念着,三盏灯就在风里慢慢都熄了。
她在山上念了一天一夜,日出之时方停下来,将灯就地打碎,将碎片埋在地下。有一阵风挟着沙石卷过,吹得她的缁衣猎猎作响,倒像是故人在跟她道一声别。
(九)
净心师太抱着阿喵来找她,阿喵一整天没见到她很不高兴,冲着她高声喵喵叫骂她,等她张开手,小胖子就砸进她怀里,砸得她都有些站不稳了。
净心师太跟她一起下山,指着远远一处一间竹屋跟她说:“你看,那就是当年成皇帝亲手为昭懿皇后搭的屋子。”
成皇帝是皇上的祖父了,他和昭懿皇后的爱情故事可以虐死古往今来所有单身狗,当今流行的许多妆容、发髻样式,都是成皇帝为他心爱的妻子设计的。传说当年昭懿皇后初见成皇帝时鬓边簪了一朵紫牡丹,成皇帝说,从前只知牡丹真国色,不知花向美人头上开时最风流,从此紫牡丹一跃成了牡丹中最上品。
“算起来,昭懿皇后是我姑祖母,是祖父的大姐姐”,净心师太说起陈家往事时,笑得倒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世人皆知北海许氏,须知我们广平陈氏起家可比他们早多了。当年谁不羡慕陈家女啊,天子后宫独她一人,满朝文武多少陈家人啊。”
“昭懿皇后不喜宫中生活,觉得又闷又没意思,有一次跟成皇帝拌嘴,她就跑到伏龙寺要出家。成皇帝为了哄她开心,就亲手为她搭了这座竹屋子。昭懿皇后很喜欢,起名陋室,帝后每年秋夏两季都住在这里。”
“我们陈家的姑娘都是听着她的传奇长大的呢。我那时候就想,总要来这里看一看……”
叶青青看了看,成皇帝亲手搭的竹屋,也只是竹屋,衬着山中清晨的朦胧雾气,确实有几分脱尘绝世的味道,可这几分味道看在净心师太眼里,是她早已颠覆的家族当年最高的荣耀,看在叶青青眼里,却让她也想起家里的一些往事。
成皇帝临朝时,叶青青的祖母还是个小姑娘,六诏在剑南烧杀抢掠数年,生灵涂炭也没什么人管。祖母一家或死或逃,只剩她一个做了远房亲戚叶家的童养媳。叶青青的祖父自小跛足,后来跟祖母生了叶青青的父亲,六诏蛮人又杀过来,祖母就做了寡妇。抱着儿子一路乞讨四处流亡,后来父亲跟着南阳侯驱逐了六诏,祖母还带他们去找当年老叶家的三间瓦房,找啊找,只找到了一片青青的荒草。
成皇帝搭这间竹屋,是昭懿皇后之福;当今皇上决不会为谁搭什么竹屋,是黎民苍生之福。
这年冬天,江皇后亲自来了一趟伏龙寺。
她看着比从前更沉稳,见了净心师太就微微地笑,净心师太喊一声“小柳儿”,她们就像亲姐妹一样抱在一起,净心师太又是笑又是抹眼泪,江皇后只是轻轻地拍着她:“你怎么这样瘦了?净真师太的猫比你胖多了,你要多保重才是。”
她是来为周淑妃亲自诵一天经的,周淑妃已经死了一年了。跟着来的三公主已嫁了人生了孩子,怀里的男孩子见了净心师太,伸手叫她:“抱——”净心师太和三公主都没回过神,他又喊一声:“抱嘛——”
三公主看着净心师太笑着摇头:“他见了人都要喊抱的,您抱一抱吧?”净心师太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咧着两颗小白牙的小白团子“啊呜”一口亲在她脸上,又冲她娘伸手要回去。
山中不知岁月,又过了不知道几年,有一日大雪纷飞,住持把她们都叫去大殿诵经:“宫里来了人,圣上昨夜驾崩了。”
她们连着几日为大行皇帝诵经,许是累了,净心师太一日滑倒在雪地里,便也没再起来。
宫里此时必是忙得人仰马翻的,净心师太让住持不必声张,莫要去扰江皇后,叶青青像当年她照看自己一样照看她,净心师太却连草药也不喝,对着叶青青絮絮叨叨地讲起一段陈年往事:
“我初入宫时才十六岁,性子很霸道,我祖父是不大放心的。不过皇上待我很好,一直很宠我,许德妃又是我小时候常见的,从前我们两家还交好时,我一直很崇拜她。那才是真真的大家气度呢,说话做事总是不疾不徐的,你若有什么难处,不用说她也能体谅,极妥帖地就帮你悄悄地圆过去,你若要谢她她还不肯的。”
“我祖父让我千万离她远一点,我心里不服啊,凭什么家里大人交恶了,我们姐妹就不能往来了呢?哪里想得到她能给我下绝子药呢?真是,真是,真是——诶!人怎么能这样啊!”
窗外北风呼啸,一向温和的净心师太脸色蜡黄,侧卧在床上咬牙切齿的,又变回了陈彩容。
“我祖父谋反就是个笑话,我祖父一心想让我当皇后,我连个儿子都没有,谋什么反,我急坏了,跑到永安宫那里跪着,我想跟皇上说,他一定弄错了。跪了一天,那么大的雨,他都没理我!我心里急啊!他怎么就不理我啊!”
“后来皇后娘娘来了,我一直以为,皇后娘娘是个病秧子没用鬼,皇上一点都不喜欢她。哪曾想,她才走到我身边皇上就出来了,冲过去给她披衣裳,那副低三下四的样儿,说什么‘瑶瑶,你有什么事叫我去就可以了,这么大的雨你冷不冷’,我真是,我真是,我——”
她拉着叶青青的手,说得气呼呼的,仿佛想跳起来指着皇上骂他怎么能骗人。
“皇后娘娘说,你放了她吧,她什么都弄不明白呢。说完她就要走,皇上追过去,还溅了我一身水。我听见他急得话都说得不利索了,他说‘啊,你让我别去扰你,我不敢去,可你不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吧?你先把衣服披上啊——’”
“我是怎么瞎了眼,才能觉着他喜欢我不喜欢皇后娘娘,我,我要是早知道,我祖父打死我我也不进宫啊!我陈彩容有的是好男子愿意为我搭竹屋啊!”
她气得抓着叶青青的手直垂床,阿喵吓得跳到柜子上躲起来,叶青青顾不上手疼,抚着她的背说:“师太,娘娘,你别气了,生病的了生这么大的气可不好,你歇一歇吧。”
陈彩容才不管这个呢:“皇后娘娘是个好人,还安慰我说,事已至此要好好对自己,哎,我真是好坏不分白长一双眼睛。后来皇后娘娘越病越重,我帮着守夜,她总是睡到半夜就惊醒过来,一咳咳到天明。有一天她梦里魇着了,醒不过来,一直惊叫一直咳,太医也没法子,我们很着急,皇上就进来了,坐在皇后娘娘床边给她唱小曲,他一唱,皇后娘娘就慢慢缓过来,枕在他手上睡着了。”
“哎!他居然会唱小曲,你说谁能想到呢?啊?你说谁能想得到!哎呀我真是,我以为他给我盖一下被子就是对我情根深种,我真是,我真是,我真是没见过世面啊!”
“那年过年,我陪着皇后娘娘,宫人得了吩咐,在屋里点起火炉子,打开一扇窗,我们听着噼里啪啦一声响,透着窗子往外看,就看见满天的烟火。”
“唉,你不知道,可好看了,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烟火,可皇后娘娘看了一眼就让人把窗户关上。窗户一关,就有人连门都不敢进,在外面说,瑶瑶,是这个烟花不好看吗?我让他们换一个放好不好?皇后娘娘说,很好看,可我累得很。他说,那我走了。”
“哎,要是有人能这么跟我说话,我死了也甘愿呐。”
她靠在枕头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满目的遗憾不知是为了帝后还是为了自己,叶青青替她掖了掖被子,她喘着气,轻轻地对叶青青说:“你记得帮我……帮我把那两盏灯送走。”
过了一会,她又调皮地笑起来:“你记得跟菩萨说,我诚心改过,下辈子会做个好姑娘,不欺负人,求她保佑我,许我一个给我搭竹屋的美少年”,她顿了顿,让了一步说,“不是美少年也可以,但亲手搭竹屋是要有的。”
净心师太临终前还在想什么美少年,真是一点都不静心,不过菩萨慈悲,一定不会生她的气。
过完年,新帝登基,先皇的妃嫔就要到伏龙寺来修行,江太后遣人先来把屋子修缮了,床褥都换了新的,她身边的大姑姑亲自来看一遍,处处妥当了才点头,对叶青青说:“师太的猫要有伴了。”
果然十二位太妃不是抱着小狗就是抱着猫,宫里说了,养这些小猫小狗一应所需都由宫里管,住持对叶青青说:“阿弥陀佛,也是娘娘心慈。”
叶青青在寺门口一个一个与阔别已久的故人互相问候,她们一个两个都有了白发,只有叶青青光着个头,完全不显老,颇令人嫉妒。走在最后的是一代赌神周宝林,抱着一只鸳鸯眼儿的小白猫,叶青青往她身后望,周宝林轻轻地说:“别看了。”
朱美人已殁了两年了。
“戴着你托皇后娘娘交给我们的簪子走的,一直念叨你,她运道好,跟着贤妃娘娘后头走的,赶上晋了修仪,也算走得很体面了。”
阿喵伸爪要打周宝林的小白猫,叶青青拦住了,被它的指甲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疼得落了泪。
周宝林拉拉她的袖子:“咱们进去吧,你这伤得上点药。”
她们就并肩走回寺里,桐油大门缓缓关了,落日余晖洒在门上,晚风拂过,有归林的飞鸟喳喳叫着掠过树梢,林间一阵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