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就各位,预备,走!”
我端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两个被试在走廊里面对面行走。一位是个结实的壮汉,步态迟缓拙重,脚步在房间里震起回声。他对面的小个子,穿短裤和夏威夷花衬衫,满脸迟疑,好像在疑惑自己为什么要掺和这桩苦差事。
两人笔直地朝着对方走去。平均移动速度每小时4.5公里,并不算快。大个子似乎无意避让,瘦小的那个于是首先做出了姿态。他往右一步,让出了一条通道,而另一位只是在路过他的瞬间侧了侧肩,以几厘米之差,准确地避免了两人撞到一起。
在墙的另一边,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无聊啊……我的任务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对行人发出开始的指令,然后等着他们在大约15秒钟以后走到走廊的另一端,然后转身,再重新开始。
“各就各位,预备,走!”
我整整一天干的就是这个,一连两个星期里,我把这几个词说了至少上千遍,没完没了!为了消磨时间,我自己和自己打赌:这两人会朝哪边让?或者哪一个会先让?
怕被试太疲惫,我们时常换人。旧的走了,新的又来,一小时接着一小时过去,而我自岿然不动于屏幕之前。
根据我的笔记显示,现在是这两位的最后一轮了,于是我发出最后一道出发令。
“各就各位,预备,走!”
随后我的同事西蒙带着另外两位被试到了。我看见他穿的白大褂,忍不住笑了。我也穿得一样。其实,搞大众学研究用不着白大褂,毕竟行人不会弄脏你的衣服。我们两个穿这身行头是为了树立权威感。毕竟,两个年轻的博士生整日坐在那儿观测人们在一条走廊里面对面行走,显得有点滑稽。所以我们才决定穿上白大褂,显得正经些。可我那件太大了,穿起来活像一件睡袍。“不好意思,只剩xl号的了。”实验室的人跟我说。我只好拿回家自己熨一熨,以壮威严。
脚步声停了,我该换人了。大个子和小个子被这单调的行动搞得没了精神,离开的时候步履拖沓。
“每位20欧元,感谢你们的参与。”
接下来的两位已就位,很专心地听着指令。他们注意到前任离去时的筋疲力尽之态,难掩担心的神色。指令很简单:两人分别站在狭窄走廊两端的红线后面,听到我的指令后,走向走廊另一端,同时避开对面走来的人。如此往复数次。“明白了?”他们点头。我离开走廊回到办公室。
“各就各位,预备,走!”
起初,我的梦想是当个考古学家,像传奇的印第安纳·琼斯那样。或者当个古生物学家,用小刷子发掘恐龙化石也行,或者当个探索无垠宇宙的天文学家,给小行星起名字也行。反正在大学校完成三年信息工程专业学习以后,我不想当信息工程师。于是我调整思路,想要改行搞科研。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偶然看到了一则招生启事:图卢兹第三大学(保罗·萨巴蒂埃大学)招收硕博连读生。研究方向:认知科学。研究课题:大众。
老实说,最初我看到这个课题时,除了想起好莱坞电影中看过的几个恐慌场景以外,脑子里一片茫然。不过重要的是能搞研究,至于研究什么,对那时的我来说似乎无关紧要。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冒险,而六个月以后,你瞧,这就是冒险的结果……
“各就各位,预备,走!”
研究行人行为模式很容易形成一种强迫症。道理很简单,你一出门就被你的研究对象包围。地铁里、超市里、大街上、音乐会散场时……行人无处不在。这就好比医生日夜被病人包围一样,足以令人发狂。我只要碰见一个路人,就不禁想到我的实验。在路上,你肯定也会碰到陌生人迎面走来的时候,你不假思索就会侧让一步。而我呢?每次都被这个问题困扰。想想吧,同一侧的人行道上,两人相向而行,为了不互相撞上,他们迟早得互相避让,两人都面临着同一选择:向左让,还是向右让?“那又怎样?”你会问。事实上,这两个人必须选择同一边,都向左让,或者都向右让。他们选哪一边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持一致。而且这个决定必须在几秒钟之内做出。这两个行人既不互相认识,也不做任何临场交流,而且他们只能试一次。在此条件下,理论上说人们都只能碰运气,随便选一边,比如选左边继续前进,并且指望对方做出同样的选择,也就是从自己的右边通过。在这种情形下,按照概率论法则,行人只有50%的概率能避免互相冲撞。但在现实中,我们并不会每两次相向而行就撞上一次。幸好如此,我们出门买面包才不必戴上防护头盔。到底是什么魔法指引每天走在路上的我们打败统计学的法则?在所有这些避让的瞬间,我们是如何达到一致的?正是为了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才穿上了xl号白大褂,每日端坐在实验室。
345600帧画面!
这个2006年在波尔多做过的行人相遇实验,算是我的入行洗礼式,也是我与科研的第一次真正接触。那时我的感受还相对模糊,喜忧参半。过去脑子里留存的关于科学家生涯的印象及想象,是达尔文乘“小猎犬号”在太平洋上航行考察,或是伽利略首次用天文望远镜探索星空,很明显,这些都跟我刚刚经历的相去甚远……
实验阶段一过,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结果。新手上路的我,以为最艰难的阶段已然过去!剩下的就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杯咖啡,耳朵上夹支笔,做出各种不凡的科学发现了。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在实验结束和第一批实验结果出来之间,藏着一个大陷阱,没人会提醒你,全靠你自己摸索过去。这是一段彻底的孤寂时期,一段令业内人士一听就起鸡皮疙瘩的旅程:b数据整理/b。当然没人会事先提醒科研新手,要不这一行早就断代绝种了。
所谓数据整理,就是在一大堆录像或者文字的原始素材里提取有效的数据化资料。就像咱们的总统选举,总得有那么半天时间,动员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数每个候选人的得票。放到科学研究中也一样。不过我们能调用的人手只有一个博士生,而他得连着数好多个星期!
说到我自己的具体工作,我的数据整理就是从实验录像中提取被试在走廊中的位置。为此,我需要对着电脑屏幕一个接一个地过这些画面,轻点鼠标标记出画面中的人。画面由三个摄像头同时拍摄,通过三角测量来重建被试的位置模型。
起先,我完全没意识到这工作的强度。别人教我:“看,你只要在每幅画面中用鼠标点击两个被试的肩膀就行。”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