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终点

他在附近的饭店用“山本光一”的名字入住,接下来的行踪就不清楚了。

然而到了十八日,和人不知为何又重返屈斜路湖。有人在湖畔一个叫砂汤的休息处看见他。砂汤是湖畔水边有温泉涌出的地点,湖面只有这一带周围不会冻结,因此即使在冬季,也是热门观光胜地。十九日傍晚,和人再次现身砂汤,点了名产马铃薯丸子,坐在看得到湖泊的吧台座,喝着果汁和啤酒。据说他一直避免正面对着店员。

后来他似乎下榻湖畔的饭店。饭店人员说,二十四日早上因为他没有起来,工作人员前去房间一看,发现只留下行李,不见人影。那个时候我们正在札幌四处找他。这是小松和人最后留下的踪迹。

二十七日下午四点多,变成尸体的和人被人发现了。第一发现者是来拍摄夕阳与天鹅的当地年轻摄影师。这名青年在摄影的归途中,发现已经暗下来的湖畔水边倒着一个人。那名一身黑衣的男子被水冲到冰层底下,虽然是仰躺,但脸部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看不出表情。因为耳朵的部分露了出来,青年出声喊叫,但溺水者没有反应。

摄影师回到休息处,用和人也用来叫过出租车的公共电话打了110报警。

负责此案的北海道警弟子屈警署人员表示,遗体脸部结了一层厚冰,无法勉强剥下来,所以将尸体放置在署内,等待解冻。然而随着时间过去,冰块融化,出现的竟是通缉中的小松和人的脸,引发轩然大波。身高等特征也完全符合通缉内容。他们委托埼玉县警比对指纹,但由于埼玉县警的多重失误,花了整整一天才确认身份。

报纸说,和人的遗体背部等下半部由于温泉的地热,多处烫伤,但上半部却冻得硬邦邦的,死状凄惨。

“我要让你遭天谴,我要让你下地狱。”不断笑着如此恐吓诗织的男人,最后却以仿佛遭受地狱酷刑般的死法离开了这个世界。

解剖之后,发现死因是溺死,死后已经过了好几天。距离遗体发现地约五十米外的地方,遗留有大衣和黑色背包。里面装着现金数万日元,以及一张潦草写下的字条,仿佛没有对象的遗书。内容也很像和人的做事风格。

据说字条上写着:“我上不了天堂……”

和人的体内也验出酒精和类似安眠药的药物。脖子上缠绕着浴衣的带子,应是试图上吊,却没能死成,因此跳进屈斜路湖自尽。手臂上也有疑似试图割腕的痕迹,但无法确定是以前自杀未遂留下的,还是新伤。

脖子上的浴衣带子拍成照片后,由搜查员拿去附近的旅馆询问是哪一家的。

从状况来看,显然是自杀。

他最后投宿的饭店人员表示,房间里留下一张字条说“请寄回我埼玉县的家”,以及健康保险证、他爱用的随身听、大量的现金。是打算当作遗物吗?

据说和人也联络朋友说:“我本来想从北海道东边逃往俄罗斯,但失败了。”和人来到北海道东部,是为了跟什么人碰头吗?或许是所有的钱都被卷走后,被抛弃在此处。事实上,据说他到北海道时身上带了一亿日元现金,最后却也所剩无几。

夸口“这个世上只要有钱,无所不能”的和人,就仿佛自己推翻了这话一般,留下背包和饭店里的一点钱,在他讨厌的寒冷地带,喝着不爱喝的酒,就这样死去。

“这么一来,命案真相就葬送在黑暗里了。直到最后,他都是个卑鄙的人。”

川汤温泉饭店房间里的红色塑料旧型电视中,女主播如此评论。

我觉得确实如此。尽管这么想,但另一个自己却怎么都无法彻底憎恨和人。再怎么样也不必寻死啊!小松和人确实是命案的原点,但是那一天,我却没有勇气义正辞严地如此一口咬定。诗织和和人都根本没有必要死。为什么年轻的两人,非得像这样死于非命不可?怎么会演变成这样?是什么让两人的人生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我和晚了一些从东京出发的樱井会合。他从女满别机场来到北海道。

“和人果然在北海道。”一碰面樱井就说,然后不甘心地说,“真希望见到的是活着的他。”

据熟识的电视台记者说,小松和人的遗体在弟子屈署,所以我们一早就守在警察署。这里原本应该是清闲的地方警察署,现在停车场却挤满了媒体车辆,站着一大排裹着御寒衣物的摄影师。

我们抵达后不久,和人的家属就到警察署来领取遗体了。我没有见过她们,不过似乎是他的母亲和姐姐。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极北之地见到过去无法采访到的小松兄弟的家属。我怀着这样的想法目送两人。

遗体应该马上就要运出来了,一辆黑色的厢型车抵达,倒车进入署内的车库。我借了一台樱井的相机,一个人离开媒体大军,前往警署后面。遗体安置室在后方。和正面不同,屋后几乎没有媒体,十分安静。

我为了找到可以俯瞰署内状况的地点,爬上除雪后堆成的雪山。但是脚下实在太过松软,我的右脚踏穿积雪,整条大腿陷了进去。我正挣扎着拔出腿时,警署二楼的玻璃窗打开来,刚才疑似姐姐和母亲的两名女性探头出来。

两人对着底下的我,单方面地念起似乎是预先准备好的便条说:

“鬣狗!你们媒体就像争夺尸体的鬣狗!和人是被媒体逼死的。你们还是人吗?前几天我们打电话去《focus》,跟一个男的抗议和人不可能去什么俄罗斯,都是胡说八道!和人是无辜的!”女人大声嚷嚷着这样的内容,就仿佛她们知道我是谁而这么做。

就算我是鬣狗也无所谓。就像你们说的,媒体就是鬣狗,可是鬣狗不会杀人。是先有尸体在那里,鬣狗才会围上来。

“那么是谁害死猪野小姐的?她为什么会死?”我怒吼回去。

但是她们根本不想听。我放弃向只是单方面嚷嚷的两人问话,以右脚插在雪山里的滑稽姿势,按下相机快门。

两人砰地关上窗户消失了。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仔细想想,那是和人的遗体被发现的二十七日的事。确实有自称和人的母亲和姐姐的人打电话到《focus》编辑部来。当时我不在公司,她们说向“一个男的”抗议,那个对象其实是记者小久保。两人就像从警察署的窗户怒吼时那样,对记者小久保强烈抗议。

“连我做母亲的都不知道儿子在哪里,你们怎么可能知道!”

但是会不顾一切地打电话来抗议,是因为她们知道和人已经走投无路了吧。或许“遗物”已经寄到家里了,或许她们根本就知道和人躲在北海道。

然而家人拼命打电话来抗议的时候,和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回到警察署正面。

车库的铁门打开,黑色厢型车静静驶出来。车子里载着白色棺木。棺木的尺寸应该比普通尺寸大,好配合和人的身高。

自命案发生以来的九十五天,我寻寻觅觅的对象就在那里。就在短短几米外的地方,然而这个距离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已经变得冰冷的他,再也不会告诉我们任何事了。

这天,诗织的父亲通过律师向媒体发表声明:

“我们接到警方找到凶手的联络,向女儿报告了这件事。‘警察找到真正折磨你的坏人了,你真的深爱家人,为家人着想,不过不必担心我们。爸爸会一直陪着你。对那些已经被逮捕的坏蛋,我们一定会努力替你讨回公道。你一定很不甘心,不过再忍耐一下就行了。你要在天上好好地看着我们全家哦。’”

此外他还提到:

“为什么我的女儿非死不可?我多么地希望女儿可以活得更久。她实在是太可怜了……”

入夜以后,我从饭店房间打电话给诗织的父亲。把现场的状况告诉他后,我询问他身为家属对这样的结果有什么看法。猪野先生以平静的声音道出他的心境,最后说:

“我想说,清水先生,真的辛苦你了……”

我觉得这话我当之有愧,一时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挂了电话。

窗外雪花纷飞。树叶落尽的树木也在雪花冻结的风中摇摆。树下有小动物的点点足迹。我想起了“之助”。

为什么大家都死了……

我一手拿着罐装啤酒,坐倒在廉价的沙发上。

我身为周刊记者、摄影师,采访社会案件的经验多到不能再多,但这却是我第一次得到命案家属的慰劳。大多数时候都是相反的。不论我们如何自认为报道出事实,站在相关人士的立场,媒体不管怎么样都只能是惹人厌的存在。

不要来烦我们!你们出现的时候,就是我们沦落到不幸深渊的时候。现在我们只想要安静独处。

每个人都这么想吧。本人就是罪魁祸首的情况姑且不论,但是当家人或心爱的人遭遇不幸的时候,被毫无关系的我们这些人团团包围、打扰葬礼、询问感想,如果不接受采访,就被记者用一副无所不知的态度任意编造报道。遇到这种状况,没有人能够冷静。

这一行干得愈久,我愈是这么感觉。不论是再怎么有内容的报纸、富有问题意识的电视新闻,采访时的状况,应该都差不到哪里去。

社会案件的采访很困难,一不小心就会坠入黑暗。我们总是在一连串的陷阱当中,摸索着进行采访。如果弄错一步,就会把读者导向错误的方向。这起案件也是如此。在漫无止境的采访期间,我真的可以说是走在“正确”的路上吗?而这又能持续到何时?尽头有着什么样的终点?我到底想要知道什么,想要传达什么?

外头又飘起小雪来,但房间里暖气很强。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次日我们离开了北海道。

和人死后,报纸和电视一窝蜂地报道他的新闻。诗织家附近被张贴传单不久前,和人仿佛要制造不在场证明似的远渡冲绳一事,也被报道出来。

某个新闻节目成功采访到命案第二天,在冲绳与和人在一起的男子。男子说,和人应该知道诗织遇害的消息,态度却与平时完全无异。曾经交往过的前女友被人杀了,不管是不是跟踪狂,一般都会无法保持冷静才对。然而尽管拥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和人却也没有证明自己的清白,在十一月中旬逃离了冲绳。离开冲绳时,他先回了东京一趟,在涩谷向哥哥武史拿了一笔钱作为逃亡资金,接着前往札幌。

小松武史落网后,交给了律师一份声明。这完全是武史的说辞,他声称是久保田、川上、伊藤以及和人四个人,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共谋杀人。武史曾经试图说服他们自首。

这是久保田被逮捕的十二月十九日的事。

“(省略)所以我叫我弟跟我一起去警署自首,结果他说:‘我这边已经有一套说法了,不必担心,我才不会去什么警署,我最痛恨条子了。’然后挂了我的电话。”(引用自原文)

次日武史得知久保田遭到警方逮捕的消息,急忙跑去他以为和人所在的冲绳。武史在机场再次打电话给和人。

“下午三点左右,我在冲绳机场打电话给我弟说久保田被抓了,结果我弟说就算久保田被抓也无所谓,他们绝对不会供出他的名字,然后一清二楚地说:‘倒是哥,你最好担心你自己。’”(引用自原文)

事实上,小松武史当天晚上回东京以后就被逮捕了。

相对地,和人却连被通缉都没有,带着巨款逃往札幌,在夜总会和温泉逍遥度日。只能说他完全没把搜查本部放在眼里,不过警方也根本没有认真办案。这个时候的埼玉县警干部是这样说的:

“就算现在和人跑出来,我们也很头大。”

别说逮捕了,警方连把他找来讯问的意思都没有。很显然,侦办只绕过和人一个人进行。

但是警方这样的态度渐渐招来了批判。和人死后,电视报道、体育报、周刊等等,愈来愈多论调认为“埼玉县警只敢用名誉毁损发布通缉,才会害死命案重要证人小松和人”。稍早前发生的神奈川县警的一连串丑闻似乎也有影响。

同一时刻,又发生了让警方成为众矢之的的案件。不,说案件发生并不正确,严格来说,是丑行曝光才对。

九年前在新潟县三条市失踪的少女,被发现遭人绑架后就囚禁在同县柏崎市内一名男子的住处里。原本成为悬案的这起棘手案子似乎就此解决了,没想到这只是新潟县警“丑闻”的开始。侦办初期的失误、发现少女时的报告造假,以及尽管发生如此重大的案件,县警本部长却跑去温泉接受招待打麻将等等,引来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猛烈挞伐。

不过,对埼玉县警的深入调查还在后头。

进入二月了。一连串名誉毁损案的嫌犯,有七名遭到简易起诉,两名缓起诉处分。十日,实行犯里面的小松武史、伊藤及川上三人因强盗及侵入民宅等其他罪嫌再次被逮捕。看来上尾署对实行犯进行了严厉的讯问。

二月十五日,朝日电视台的信息节目“wide!scramble”播出了“警察好离谱?!”特辑。这是继tbs电视台后,第二家播放上尾署问题的电视台。我本人也接受采访,出现在节目中。在大报社和电视新闻完全不闻不问的状况中,只有八卦节目开始报道这个问题。我认为只要能找到突破口,不管要上电视还是做什么,我都很乐意。

但是一星期后的二十三日,小松和人的名誉毁损罪因嫌犯死亡而被判处缓起诉,小松和人在刑事上的责任实质上就此结束了。以某个意义来说,是不出所料。结果别说命案了,在一连串的名誉毁损案中,上尾署完全没有追究和人在法律上的责任,就这样让案子落幕了。

如果知道这样的结果,诗织会怎么想?

她为了和人的问题拼命向警方求助,搜集证据,甚至提告,还写下了遗书,结果却只是逮捕到意料之外的包括和人的哥哥在内的四名实行犯而已,如果她看到这样的结局,会做何感想?

真相会就此消失在黑暗当中吗……

就在这时,佳织打电话来了。

这天她也哭了。因为我问了她,你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寻找和人?你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就像前往屈斜路湖的那天一样,电话另一头传来啜泣声。但是这天她开口之后,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事。

“小松他哭了。他说他不应该那样做的,他应该听我的话的,既然事情都演变成这样了,他也不用活了……”

“等一下。”

这个女人突然在说什么?和人不是早就没再打电话给她了吗?

“其实他一直打电话给我,但是不肯告诉我他在哪里。他断断续续,打过好几次短暂的电话给我。”

“一开始他还算是有精神。他哥哥被逮捕时,他也说可以拿钱解决,可是他的感情起伏很剧烈……”

“他在自杀不久前,跟我说他已经不行了,他要去死,对不起,所以我才想要找他。我再也没办法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了……”

我知道电话另一头的她痛哭失声。我陷入茫然。

原来小松一直联络她。

而这名责任心重的二十一岁女子一直把这件事深藏在心底,不断寻找小松和人。她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听到和人内心深处真心想法的女性,所以才会拼命联络上我,抢走我的记事本,甚至想要去冲绳。这时我才第一次理解到为什么她会这么拼命,一接到我的电话就飞到札幌去。因为她也收到了“遗言”——

我也知道有传闻猜测小松和人可能是被杀的,但是听到佳织的话,我不得不认定小松和人的死果然是他自己选择的人生终点。据说和人为了自己犯下的罪而懊悔。据说他说了“对不起”。但这与其说是对诗织、对被他伤害的许多人的赔罪,更像是对自己选择的人生的懊悔。

我紧握着手机,想起和人死去的那个地点。

和人的遗体从我数米前方通过的那天,我和樱井开着租来的车,爬上冰冻的路面,前往屈斜路湖畔。在原始森林中行驶约一个小时,来到成群的天鹅呱呱啼叫的那个地点一看,眼前是一片冻成了纯白色的辽阔湖面。望向水边,一小块水面正冒出温泉的热气。

从和人最后被目击的休息处沿着湖岸往北走上三百米。这个地方实在过度阒静,走在冻结的路上,自己踩出来的“啪啦啪啦”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

一根祭祀过去的溺死者的卒塔婆在风中摇晃。就在那根卒塔婆前方,厚玻璃碎片般的大块冰片堆积的地点,就是和人的遗体被发现之处。我和樱井一起站在那里,注视着静默得恍若无事的白色湖面。我不得不想和人在这片冰下的世界,究竟期望着什么?他到底是在不断逃离什么?后悔着什么?……但是,再也没有办法确认了。

几乎令耳朵冻裂的寒风吹袭着,在湖面激起细微的波浪。我们取出相机。即使从观景窗看出去,也没有任何可以拍摄的物体或人物。我朝着空无一物的湖面按下快门。

和人去了我伸手不及之处。

天鹅啼叫声不绝的湖畔,这片湖畔,正是我们漫长追踪的终点……

也称“南千岛群岛”,该区域存在领土争议。——编者

指用来布施、祭祀的细长木牌。——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