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弹尽粮绝的f连在绝望中盼来了珍贵的补给。海军陆战队另一种型号的运输机把大量的物资准确地投到f连的阵地上,其中包括弹药、正规的c类干粮、咖啡、毛毯、担架和药品,五颜六色的降落伞铺满了高地的山顶。直升机还给f连的电台送来了急需的电池。
躺在担架上的巴伯向全连士兵如实传达了目前的战况,他告诉士兵们,指望有部队来增援是不可能的,陆战师的七团和五团已经陷入中国军队的严密包围之中。f连必须在这里坚守,不然的话,整个陆战师一个人也别想活下来。巴伯说:“这里是他们的唯一出路,如果我们守不住这里,他们便真的走投无路了。”
二十九日夜,中国军队没有进攻。
三十日白天,f连再次接到飞机的补给,补给物资的数量对于一个连来讲已经是太多了。
事后证明,德洞岭阵地所扼守的公路对于美军陆战一师的撤退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中国军队没能最终歼灭f连占领德洞岭阵地的原因很多,其中的一点就是严寒下的持续战斗需要有充足的物资补给,最重要的是弹药、口粮和保证士兵不被冻伤的被服,而物资补给恰恰是中国军队最薄弱的环节。
刚刚结束国内战争的中国军队在后勤供应上远没有适应现代化战争的需要。在异国他乡作战,没有了军队赖以生存的人民群众的“大后方”的依托,中国军队各军只有依靠各自独立的、运输工具贫乏的后勤勤务分队进行补给。虽然跟随在中国军队的后面有数量不等的民工,但朝鲜半岛的补给线路如此险恶而漫长,依靠肩背手推的方式所能供应上去的物资无异于杯水车薪。从中国东北边境到东线战场的前沿,只有一条简易公路蜿蜒在崇山峻岭之中,美军对这条唯一的运输线进行了严密封锁。由于中国军队防空力量薄弱,美军飞行员白天可以对出现在公路上的任何目标进行毫无顾忌的攻击,而到了夜晚,沿着这条公路,成串的照明弹把天空照得雪亮,中国的卡车司机只有利用照明弹熄灭的短暂空隙开进,在陌生而险峻的山路上驾驶汽车而不敢开灯是极其危险的,于是由人为汽车带路才得以缓慢地开进。即使这样,东线战斗开始后不久,中国军队中数量不多的汽车也已经损失大半。中国军队动员了几乎所有的非战斗人员参加物资的运输,军一级的机关人员、勤务人员,甚至文工团的演员都加入了向前方运送物资的工作。他们背着弹药和粮食,在暴风雪中艰难地前进,送到前线的每一粒粮食和每一发子弹都是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可是,由于数量有限,前方的官兵依旧处在极度的饥饿和缺乏御寒被装的状态之中。
一支运送物资的小分队在荒山野岭中惊喜地发现一条铁路,这是一条早已废弃的运送矿石的窄轨铁路,他们立即感到前途有了光明。经过寻找,他们找到一节只有四个轮子和两根横木的破旧车厢,他们钉上了木板,装上了弹药,开始推车而行。冰雪覆盖着的窄轨铁路不但弯弯曲曲,而且不时出现巨大的陡坡,这支小分队一共才五个人,其中的三个人在车厢的前面用绳子拉,剩下的两个人在后面推。一位叫聂征夫的文化教员后来这样回忆道:
不知道过了多少山沟和陡坡,也不知道走了多少里路,夜更深了,山谷里的寒风卷着雪粉,直向脸上打来。我们的胡须上、眉毛上都凝结了一层冰珠,呼吸也感到困难,饥饿、寒冷和疲惫同时袭击着我们。我咬紧牙关,双手使劲地推着车厢,两脚机械地迈过枕木,一步一步往上爬。已经两天没有吃上饭了,我弯腰抓起一把雪填到嘴里,顿时清凉一阵,可慢慢地也无济于事了。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心里像虫咬一样难受,脑袋更是昏沉沉的。同时,两只手也感到异常疼痛,从手背一直疼到手臂。我以为是被路边爆炸的炮弹炸伤了,后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手背肿得像馒头一样,原来是血液冻得凝固住了……
鉴于东线战场的情况,彭德怀电令志愿军第九兵团:集中兵力围歼位于新兴里的美军,对柳潭里、下碣隅里“围而不歼”。
三十日晚,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调整部署,集中了第九兵团的八十、八十一师于新兴里。
几乎是同时,美军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于三十日晚上十九时二十分向位于柳潭里的五团、七团正式下达了向下碣隅里撤退的命令。
五团团长默里中校和七团团长利兹伯格上校在接到撤退命令的时候碰了一下头。这两个经过二战的老兵知道,对他们来讲,生死攸关的时候到了。两人甚至还互相说了句“上帝保佑”,话语中有一个含义只有他们两人自己明白,那就是晋升的消息已经确实,再过三个月,也就是到了一九五一年一月,默里将晋升为上校,而利兹伯格将晋升为准将。
只要能活下来,一切会好的。
两个团长制订了联合撤退的计划:
第五和第七团,沿着柳潭里至下碣隅里的道路迅速向下碣隅里前进。首先以步兵逐次夺取道路两边的要点,车辆纵队在其掩护下沿道路前进。以一部利用夜暗突破敌之间隙,实施越野机动,秘密向德洞岭山口行动,救出f连的同时加强山口要点,掩护主力通过山口。前卫营为第五团第三营,担任越野机动的为第七团第一营。在向南边开始进攻之前,以第七团第三营夺取一五四二高地,另以一个连夺取一四一九高地,为主力撤退获得立脚点。
这一夜,两个团长不断地收到师部传来的战场通报:在他们撤退的漫长道路上的一个重要据点——新兴里,中国军队发动了猛烈的进攻,被围困在那里的美军已经与中国军队陷入混战状态。但是,已经顾不上想更多的事了,反正天亮之后必须突围。
十二月一日,柳潭里的清晨十分嘈杂,天刚一亮,一五五毫米榴弹炮群就开始了集团发射。没有人知道炮兵们到底要把炮弹打到哪里。因为一五五毫米榴弹炮过于笨重,为了便于和步兵一起撤退,必须在撤退前把炮弹打光。直升机把因为没有驾驶员而一直瘫痪在阵地上的那辆坦克的驾驶员运来了。驾驶员在这个时刻被投入战场,心情可想而知,他发动了坦克在环形阵地中疯狂地乱转。根据史密斯师长的命令,大部分物资必须装车带走,于是士兵们在一种紧张而恍惚的情绪中开始装车,由于没有中国军队的进攻,士兵们似乎觉得这不是在撤退而像是在搬家。环形阵地的一角突然回荡起小号吹奏的美国国歌的旋律,旋律在寒冷的风中颤抖,让美军士兵一下子想起那些没法带走的东西——无数美军士兵的尸体被就地埋在这里。这些美军士兵的尸体直到朝鲜战争结束四十年后,美国政府才在北朝鲜政府的允许下把遗骸运回了太平洋的另一边——这些美军士兵的家乡。
八时,以五团三营为前卫,美军陆战团开始了突围。
几乎是在美军突围的同时,包围柳潭里的中国第二十七军七十九师立即做出反应,在各个高地上开始了猛烈进攻。在一二四九高地、一四一九高地以及双方曾经反复争夺的一二八二高地,都发生了殊死的战斗。装备和供给都远远优于中国军队的美军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表现出孤注一掷的凶狠,因为他们知道,一旦阵地失守,正在撤退中的大部队连同他们自己定将全军覆灭。而在寒冷和饥饿中坚守包围圈的中国士兵同样表现出异常的勇敢,因为他们之所以忍饥受冻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给予美陆战一师以毁灭性的打击,他们决不允许美军就这样逃跑了。
在一二八二高地上,与美军展开争夺战的是七十九师二三五团的一个排。排长名叫胡金生。胡金生的营长在向他交代作战任务时,特别强调了一二八二高地的重要性:“高地下面就是通往下碣隅里的公路,如果敌人从这里跑掉,我们的血就等于白流了!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守住它!”一二八二高地的争夺战因此空前残酷。中美双方的士兵在高地上反复拉锯达七次之多。与中国士兵争夺高地的是陆战队的g连,这个连根据他们了解的中国军队的战法,一开始就准备了大量的手榴弹,于是双方在这里打的是一场混乱的“手榴弹战”。美军的飞机成群地在高地上飞,因为阵地上的士兵混战在一起,支援飞机不敢投弹,于是他们执行“威吓中国士兵”的任务。在第七次争夺战后,排长胡金生牺牲了,高地上只剩下两个中国士兵,一个是班长陈忠贤,一个是弹药手小黄。美军最后的冲锋开始了,小黄倒下了,陈忠贤在冲天的火焰中端着一挺机枪站起来,向密集的美军士兵愤怒地横扫,美军士兵再次退了下去。这次退下,美军就再也没能组织起对这个高地的进攻,因为这时g连的美军士兵发现,柳潭里的美军已经撤光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在g连扔下死伤的美军士兵的尸体向下碣隅里方向退去的时候,美军的飞机和炮火对这个高地开始了猛烈轰炸,美军工兵甚至引爆了高地上残存的炸药,整个一二八二高地立即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由于中国士兵对柳潭里周围各个高地造成的压力,作为撤退前卫营的美陆战一师五团三营直到下午近十六时才真正担负起为突围开路的职责。
在柳潭里通往下碣隅里的公路上,缓慢地行进着美军长长的车队。这是美军最薄弱的时刻。在公路两边的几乎每一个高地上,都有中国士兵射向公路的子弹和迫击炮弹。而且,没过多久天就黑了,美军的飞机不能来支援,美军士兵知道该他们倒霉了。中国士兵从公路两边的高地上冲下来,以班为单位抵近美军撤退的队伍,先是用手榴弹进行试探,然后干脆就径直冲过来。美军士兵在令他们魂飞魄散的黑暗中拼死抵抗,撤退的队伍一次次被迫停下来。美军军官们一次次地组织抵抗,尽最大的努力不使撤退的队伍溃散。美军的主要炮兵火力一五五毫米榴弹炮因为没有了炮弹而成为废铁,将死亡的美军士兵的尸体绑在炮筒上带回去是这个钢铁家伙现在唯一的用处。一辆满是伤员的卡车仓皇中撞上一座小桥的护栏,桥被撞塌,卡车连同伤员一起掉入冰河之中。轻伤员挣扎着爬上岸,而用绷带捆在卡车车厢上的重伤员立即没了踪影。在地面美军的强烈要求下,美军飞行员在扔下大量的照明弹之后,破例开始在夜间进行火力支援。飞机扔下的炸弹不可避免地使双方的士兵都受到巨大的伤亡。飞行员们也许感到这样的低空轰炸实在是太刺激了,当地面要求他们向公路边的一个高地进行火力支援时,他们竟然在一个有中国士兵身影出没的小山脊上使用凝固汽油弹和五百磅炸弹整整轰炸了二十五分钟。远东空军后来在描述他们强大的战斗力时说,他们要使那条小山脊成为“世界上最没用的地皮之一”。
从柳潭里撤退的第一夜是美军陆战一师大批伤亡的夜晚。
天亮之后,美军飞机几乎贴着陆战队士兵的头顶掩护着他们一寸寸地撤退。
按照战斗常规,这一夜应该是美陆战一师的两个团全军覆灭的一夜。但是,善于夜战的中国军队没能抓住时机将其歼灭,原因除了极度的饥饿、寒冷和弹药不济之外,对于中国士兵来讲,最大的威胁是美军的空中火力,这是没有任何空中支援和防空武器的中国士兵无法克服与战胜的。只要天一亮,中国士兵几乎不能在战场上露面。如果说中国军队哪怕拥有少量的空中力量,美军陆战队在这天夜晚就将血流成河。拿陆战一师作战处长的话说:“如果中国军队拥有一定数量的空中力量和足够的后勤保障,陆战队肯定一个也别想活着跑出来。”
史密斯师长在布置撤退的时候,有一项决策是至关重要的,就是派出一支部队离开公路,利用野战越野的行军方式迅速突向德洞岭,与坚守在那里的f连会合,巩固那个卡在撤退路线上的最关键的要地。
担任野战突破任务的是七团的一营,营长雷蒙德·戴维斯中校是七团团长利兹伯格亲自挑选的。戴维斯中校,毕业于佐治亚工业大学,二战中作为一名营指挥官在佩累利乌岛上有过上佳的表现。利兹伯格对戴维斯这样表述了自己的想法:我们必须营救f连,并且加强德洞岭高地的力量。中国军队认为美军士兵只会在公路上作战,而事实上也是如此,以往的战斗表明,美军士兵一旦离开公路,就是死路一条。这一次,我们就是要让中国人吃上一惊。
戴维斯中校进行了精心的准备。除了把这个营里的伤员和已经患病的士兵挑出来留下之外,特别加强了全营的火力配备,各种武器都是双倍的编制,迫击炮的弹药数量也增加了一倍。士兵除每人携带四份口粮外,还必须背上一发炮弹、一副防止冻伤的鸭绒睡袋、双倍的机枪和步枪子弹以及其他必需的野战物品。这样,戴维斯的一营每个士兵的负重达到五十多公斤。为了保证联络不中断,戴维斯把通常使用的scr—300便携式无线电台换成了可以远距离通话的an/grc—9背负式无线电台,炮兵联络人员还携带了通讯距离更远的scr—610电台。
戴维斯营的路线首先要通过一四一九高地。原来认为大白天拿下这个高地没有问题,因为根据通报,在这个高地上坚守的中国士兵已经三天没有过任何补给,美军认为高地上的中国士兵不饿死也必定冻死了,即使万一幸存下几个也不会再有什么战斗力了。但是,美军士兵很快就发现,坚守这个高地的中国士兵依然表现出超常的坚强。一个美军连整整打了一个上午,无论空军配合得多么紧密,无论一四一九高地远远地看去大火熊熊根本不可能再有什么生物存活,可是美军士兵就是爬不上去。攻打这个高地的战斗从早上一直进行到黄昏,利兹伯格两次增加攻击兵力,最后参加攻击的包括戴维斯营的一个连在内兵力达到四个连近八百人,并且,还加强了飞机、榴弹炮和迫击炮的支援。一四一九高地最后被美军突破的时间是晚上十九时三十分。
戴维斯营还没有真正出发就损失惨重,利兹伯格不得不另外给戴维斯又补充了一个连的兵力。
晚二十一时,戴维斯命令他的一营向德洞岭进发。白天打了一天仗的士兵们浑身破烂,沉重的军服里已被汗水湿透,此时戴维斯看了一下温度计,零下二十四摄氏度。他对士兵们说:“如果在这个温度里穿着湿内衣就地过夜,等于是自己找死,我们最好的赌注是连夜出发。”
应该说,戴维斯营的行动确实出乎中国军队的预料之外。美军没有夜间在没有道路的荒山中行军的先例。在没膝深的雪中一步步地走,美国兵们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不断有士兵掉队,不断有与中国士兵零星的战斗,黑暗中的冷枪和冷炮不知是从什么地方飞来的。戴维斯不敢打开电台联络,也不敢弄出任何声响,只有在士兵们走不动了时,他才连踢带拉地叫几声。实在走不动了,就命令士兵们躺在睡袋中睡上一会儿。危险始终存在着,就在戴维斯钻进睡袋的时候,一发冷枪子弹穿透了他的睡袋,他说:“几乎剥了我的头皮。”
被死亡的恐惧和残酷的寒冷折磨得有些恍惚的美军士兵常常偏离预定的路线,有几次差点走到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去。朝鲜战争后晋升为少将的戴维斯回忆道:
沿途有一些中国人挖的工事,为确保准确的行军方向,我常常下到这些工事里,用指北针判定方位。我两次把军用雨衣披在头上,然后趴在地上,借手电筒的光亮校正我的地图,以检查行军的方向。我把头对准一个方位物,然后关上手电,掀开雨衣,走出工事判定方向,可我常常想不起我在雨衣下干了些什么,而是站在那里茫然发呆……我不得不再次走下工事,从头做起。所有的人都三番五次地找你,好弄清楚要干什么,实际上严寒使我们完全麻木了。
十二月二日拂晓,戴维斯营到达德洞岭附近。
在接近f连时,他们又受到中国军队的顽强阻击。经过一上午的战斗,十一时,戴维斯营与f连会合了。当戴维斯营的士兵走上f连的阵地时,他们“穿过了成片的中国攻击者的遗骸”。
戴维斯营以巨大的伤亡换取了使整个美军陆战一师能够从覆灭的厄运中逃生出来的希望。
三日,陆战一师两个团的主力撤退至德洞岭。之后,整顿队伍继续向下碣隅里撤退。车辆上的伤员已经满员,不得不把一些伤势较轻的人赶下车步行。两个团长的吉普车上也挤满了伤员,默里和利兹伯格不得不和士兵们一起步行。长长的车辆与步兵混杂着,序列混乱地向前移动,公路两侧是派出负责掩护的连队,头顶上的飞机不断地报告着中国军队目前的阻击位置和兵力。这一天,海军陆战队的飞行员们进行了一百四十五架次的出动,除了向一切可能有中国阻击部队的山脊进行轰炸外,还不断地空投地面要求的任何物资,包括车辆使用的汽油。
四日,美军陆战一师五团和七团撤退到下碣隅里。
从柳潭里到下碣隅里的距离是二十二公里,陆战一师先头部队在这二十二公里的距离内用了五十九个小时,后卫部队则用了七十七个小时,平均每小时走三百米,每前进一公里需用三个小时。在撤退的路上,共有一千五百人伤亡,其中五百人是冻伤。
《纽约先驱论坛报》随军女记者玛格丽特·希金丝在目睹了美军士兵撤退到下碣隅里阵地时的情景后写道:
我在下碣隅里看见了这些遭到攻击的官兵,不由想到他们如果再受到一次打击,究竟还有没有再次逃脱的力量。官兵们衣服破烂不堪,他们的脸被寒风吹肿,流着血,手套破了,线开了,帽子也没了,有的耳朵被冻成紫色,还有的脚都冻坏了,穿不上鞋,光着脚走进医生的帐篷里……第五团的默里中校,像落魄的亡灵一般,与指挥第五团成功地进行仁川登陆时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而“像落魄的亡灵一般”的默里中校自己说道:
打开血路的五天五夜就像是一场噩梦,是海军陆战队不曾有过的最坏的时候。在柳潭里的附近,我每天晚上都会想,大概不会再见到天亮了。
海军陆战队从东线撤退的消息,立即在美国国内产生了两种不同的反应。一种认为这是美军巨大的耻辱和失败;另一种则认为这是一次“史诗般的壮举”。
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说:“我们夺回了所有的主要补给线,这根本不是一次退却,因为我们在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要进攻。”
无论怎样说,美军从东线撤退是中国军队在整个朝鲜战场上所获得的巨大胜利。它证明至少截止到此时,战争的主动权已经牢牢地掌握在中国军队的手中。至于美军为什么能够从严密的包围中撤退出来,有人认为是东线的中国军队兵力过于分散的缘故,也有人认为是由于交战双方武器装备、后勤供应和通信设施的巨大悬殊造成的。
战争的胜负从来都是多种因素集合的结果。
对于美军来讲,没有任何战略目的、完全为了求生的撤退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被迫的行为,是对美国军队“战无不胜”的神话的无情嘲讽。
而且,撤退到下碣隅里,并不意味着噩梦的结束。
对于美军陆战一师的士兵来讲,他们的地狱之行才刚刚开始。
水门桥
按照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的计划,第二十六军主攻下碣隅里,其最迟攻击时间应为十二月五日。
然而,十二月五日这天,下碣隅里非常平静,中国军队没有任何大规模的攻击动作。
第二十六军之所以没有按照预定时间发起攻击,是因为这个军的推进速度缓慢,五日,他们距下碣隅里还有五十至七十公里的路程。
于是,当柳潭里的美军陆战一师撤退到下碣隅里以后,第二十六军攻击下碣隅里的最佳时机已经丧失。而战后的战场通报显示,在柳潭里的美军没有向下碣隅里突围之前,下碣隅里的美军兵力仅为两个步兵排。
中国第二十七军的战后总结,对当时处于朝鲜战场的中国军队具有普遍意义:对敌人估计过低;大部队过于分散,小部队过于集中;侦察手段有限,后勤补给严重不足……
到了十二月五日这天,集结于下碣隅里的美军已达到上万人,各种车辆上千台。美军的人员和车辆都集中在一个方圆仅仅几平方公里的小小地域里,如此的密集程度,加上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哪怕有一发炮弹落到这里,都会引起巨大的伤亡。但是,中国军队缺乏火炮迅速机动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美军大规模地集中在一起。
尽管如此,至少史密斯师长心里明白,中国军队吃掉他的决心已定:中国的第二十六军正向这里步步逼近,第二十七军也从柳潭里方向压来。更糟糕的是,在陆战一师下一步撤退的道路上,大约有五六个师的中国士兵已经迅速南下,在下碣隅里至古土里乃至五老里的道路两边准备节节阻击。而现在,这条道路上的所有桥梁都已被中国工兵炸毁。可以说,陆战一师仍然深陷在包围之中,突围出去的路上一定布满死亡的陷阱。
美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下达的命令仅仅是一句话:尽快撤退到咸兴地区。
史密斯也恨不得立刻就撤退到濒临东朝鲜湾的咸兴,但是他的陆战一师根本快不了。除了要整顿经历过剧烈战斗而损失巨大的部队,并让士兵们稍微恢复一下体力之外,更重要的是,那些拥挤地躺在下碣隅里的每一座帐篷中的伤员必须撤退出去。伤员的人数大约在五千左右,带着他们突破漫长的血路撤退到东海岸的咸兴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有一个办法:空运。把伤员空运出下碣隅里。
下碣隅里的简易机场终于可以使用了,这是史密斯师长在这段暗淡的日子里感受到的唯一一丝光亮。当阿尔蒙德催促陆战一师迅速北上进攻的时候,陆战一师因为坚持修建这个机场严重延误了北进的时间,史密斯为此几乎丢失了自己职业军人的前途。但是,仅仅十一天后,当第一架远东空军的c-47飞机载着伤员飞离下碣隅里的时候,第十军所有的指挥官终于认识到修建这个机场的必要性了。
在撤退伤员的工作中,陆战队队员在机场的跑道上发现许多曾经仓皇逃命的美第七步兵师的假伤员。这些美国陆军士兵“走到跑道上,裹上一条毯子,倒在担架上大声地呻吟起来,于是卫生兵就把他们抬上了飞机”。在这种情况下,一名军医向史密斯师长报告了一个奇怪的数字:他管辖的帐篷里原来有四百五十名伤员,可当天他运走的伤员人数却是九百四十一人。到了天黑的时候,他从机场回来,居然发现又有二百六十人躺在他的帐篷里。军医认为,如果不加强检查,会有更多的“没有受伤的士兵上了飞机”。史密斯师长当即宣布这名军医是能否上飞机的“最后裁定人”。军医为了更方便地执行裁定,选择了一个活的“样品”:一位名叫莱森登的军医由于脚被冻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于是所有的伤员都必须与这位军医相比,“伤势不重于莱森登医生的人不准上飞机”。
除了伤员以外,史密斯师长坚决主张把一百三十八名美军士兵的尸体抬上飞机。为此,他又与第十军司令部吵了起来。司令部要求把死者留下,以便飞机腾出更多的地方尽快运走伤员。但是,史密斯的态度十分强硬:“我们不惜生命也要带走这些尸体,陆战队对阵亡的士兵极为崇敬,我们绝不会把他们留在孤寂荒芜的朝鲜村庄里!”然而,在柳潭里,阵亡美军士兵的尸体已经被就地掩埋了。更让史密斯恼火的是,那些已经被运到日本医院里的士兵的冻伤状况引起了舆论对陆战一师的一片指责,说使士兵冻伤是“指挥员的失职”,要求军事法庭“调查失职者”。为此,史密斯再次给美国海军陆战队司令官凯茨将军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愤怒地质问道:
我在这里刚刚把一枚银星勋章授予一名中士,他为了扔手榴弹脱下了手套,手指被冻伤。你能因为这位士兵未能采取有效措施预防冻伤而把他送交军事法庭吗?你能因此把他的营长、团长、师长送上军事法庭吗?
在朝鲜半岛东线的战斗中,装备低劣和补给薄弱的中国军队因冻伤而失去战斗力甚至死亡的士兵数量约为一万人,相比美军因此而失去的战斗兵员这几乎像是一个天文数字。美军陆战一师军士伯季回忆道:严寒里的中国士兵穿着单薄的胶鞋,他们的脚已被冻得肿成“像足球一样大”。那些负伤倒在阵地上已无法行动的士兵手里还握着枪,“我们不得不掰断他们的手指,才能把步枪从他们冻僵的手中拿出来”。
为了撤退,美军对下碣隅里进行了空前的物资补给。美军的四引擎飞机以红、蓝、黄、绿、橙五种颜色的降落伞,投下大量的食品、药品、汽油和弹药。数量之大使远东空军的降落伞都不够用了,以至于要从下碣隅里的地面不断地回收,但落在下碣隅里的降落伞大部分都被美军士兵们撕开当作御寒的毯子和围巾了。由于地面冻得很硬,空投的物资一半以上落地时损坏,还有一部分落到了中国军队的火力控制范围内。尽管空投的物资总重量已达到三百多吨,史密斯师长还是认为不够。对陆战一师的另一项重要补充是人员。五百多名在仁川登陆时负伤现已伤愈的陆战队官兵也被空投到下碣隅里,作为陆战一师撤退时的主要突击力量。
美军陆战一师于下碣隅里开始的大撤退中,有一个问题成为历史性的问题,那就是,依靠美军空军的力量,使用空运的方式将下碣隅里的上万名美军运送出去,不是不可能的。当时,美军空军派出负责指挥这一地区军事行动的丹纳少将专程到下碣隅里与史密斯师长会面,明确建议使用空军的c-47飞机撤出陆战一师的全部人员。然而,陆战一师为什么放弃安全的空中撤退,而选择了九死一生的地面突围呢?史密斯师长的解释是:如果进行空运,就必须逐次收缩下碣隅里的环形阵地,以一批批地抽出兵力运走。那么,空运中,一旦中国军队进行大规模的进攻(这种可能性极大),不但空运会陷入极大的混乱,而且处在空运状态中的美军很难立即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部队会遭受极大的伤亡,甚至可能出现不可控制的局面,而这种局面一旦出现,陆战一师将彻底覆灭。再者,空运必须抽出兵力守卫机场,而等最后一架飞机起飞后才算完成任务的这支守卫机场的部队,必定要被中国军队全部歼灭。还有,如果下碣隅里的美军被空运出战场,那么在黄草岭等待大部队撤退路过时一起突围的那个营就没有了单独突围的任何可能性,他们只能孤零零地成为中国军队的一顿美餐。鉴于所有这些因素,地面突围尽管危机四伏,但从保存更多生命的角度看,反而比空运给予的机会多。
史密斯认为,作为师长,他必须对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师每一个官兵负责。
十二月五日下午,距离预定的撤退时间还有半天,应记者们的强烈要求,史密斯召开了一次记者招待会。美国记者、英国记者、法国记者纷纷从咸兴飞来,他们已经把陆战队糟糕的情况向全世界进行了报道。残酷的撤退行动近在眼前,史密斯没有心思和记者们进行文字周旋,但当记者提到陆战队现在是“后退”还是“退却”的时候,曾经在陆战队从柳潭里向南撤退时发出奇怪的“向南进攻”的命令的史密斯师长顿时亢奋起来:
退却,是被敌人所迫使,是向友军保持的后方地域转移。但是,这次作战,后方也被敌人占领着,我们已经被完全包围,既不能后退也不能退却,陆战一师只能打出去!因此,这不是退却,是进攻!
第二天,西方各大报纸的大标题醒目而骇人:
说退却毫无道理,是对其他方向实施进攻!
十二月五日晚,下碣隅里美军炮兵阵地上所有的一五五毫米火炮一齐发射,巨大的轰鸣声震荡着沉寂了两天的山谷。重炮的发射目标是陆战一师即将向南撤退的公路两侧中国军队的阻击阵地以及一切美军怀疑有这种可能的地区。由于怕破坏公路,炮兵使用了一种在距离地面一定高度爆炸的炮弹引信。发射还连带着要把多余的炮弹统统打光的目的,因此,美军火力密集的轰击一直延续到六日的清晨。
五日夜,美军准备出发。士兵被告知,在这样一个夜晚,中国军队肯定会向下碣隅里进行规模空前的进攻,因此,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会引起莫名的恐慌。突然,爆炸声大作,一个巨大的火球落在下碣隅里美军士兵的帐篷上,在可怕的伤亡和骤然的混乱停止之后,才发现在夜空中向下碣隅里俯冲轰炸的是远东空军的b-26双引擎轰炸机,投下的是美国制造的航空炸弹、一三〇毫米火箭弹和十二点七毫米的机枪子弹。史密斯师长气急败坏地大叫: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在下碣隅里上空值班的海军夜航飞机到哪里去了?美军飞行员后来的解释是:我们在无线电中受领到“攻击下碣隅里”的命令。——那么,是美军空军在无线电信号中发布了错误的命令?还是中国人用缴获的美军电台发出了“错误”的命令?
十二月六日清晨,美军自下碣隅里向南大规模撤退的行动开始了。
首先,美军自己引爆了炸药,他们要把下碣隅里彻底毁灭,特别是军事设施和可以御寒的一切房屋,同时还要彻底销毁一切携带不走的物资,包括剩余的衣服、食品和弹药。推土机把堆积如山的罐头食品压碎,泼上汽油点燃。带不走的物资中还包括随军小卖部的一些商品,商品中有裹着漂亮纸的太妃奶糖,在销毁这些奶糖的时候,军官一下想到奶糖的味道比配发给士兵的c类干粮要好,不如让士兵们吃了。于是,那一天,从下碣隅里走出来的成千上万的美军士兵人人嘴里都嚼着太妃奶糖。
当最后一批美军离开下碣隅里的时候,冲入下碣隅里的中国士兵冒着美军发射的炮弹在大火中寻找可以补充自己继续作战的物资。
离开下碣隅里的美军是一支庞大的、豪华的、诸兵种联合行动的队伍:先头部队在坦克的带领下沿着公路两侧攻击前进,后面是步兵与车辆混合而成的长长的纵队,然后是后卫部队。炮兵与先头部队之前已经出发,为的是抢先占领发射阵地。在整个队伍的上空,上百架处于同一高度的飞机严密地掩护着地面的撤退。这是朝鲜战争爆发以来最大规模的空中掩护,从航空母舰“莱特”号、“巴里”号、“福基”号、“菲律宾”号、“普林斯顿”号、“斯特雷德”号、“凡尔登”号、“西西里”号起飞的舰载飞机以及美军第五航空队的侦察机、战斗机、中型和重型轰炸机,依次轮番起飞,在整个陆战一师撤退的必经空域形成了严密的掩护火力网。
六日的清晨有雾,陆战一师的先头部队居然在一个高地上发现了还在睡梦中的几个中国士兵。接下来的情况就不妙了,中国军队不顾头顶上美军飞机的扫射和轰炸,开始对美军进行殊死的阻击。中国军队把美军先头部队的坦克放了过去,然后猛烈地射击美军的步兵,密集的子弹从公路两侧的每一个山头射来。同时,在令美军士兵心惊肉跳的铜喇叭声中,中国士兵无所畏惧地冲上来与美军搏斗。陆战一师撤退的序列开始混乱,长长的车队被迫停下来进行抵抗。虽然是白天,但中国士兵勇敢的阻击令美军一天才撤出去五公里。
天黑了。
中国第二十六军的部队终于赶到了战场。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给第二十六军的命令是:全面向撤退中的美军发动坚决的攻击。抵抗中国第二十六军攻击的是陆战一师的七团,这个团的士兵已经在死亡中滚过几回了,因此面对中国士兵的冲击反而无所顾忌,他们呐喊着,在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中拼死抵抗。陆战一师的后卫五团抵抗着压下来的中国第二十七军的部队。在公路两侧的各个山包上,交战双方反复争夺的状况一直延续着,将荒凉的山谷杀得血光冲天。美军士兵后来把这条山谷称为“火炼狱谷”。
陆战一师二等兵巴里·莱斯特回忆道:
陆战队与中国人混战在一起,为每个高地、每个山脊角逐争夺。中国人猛烈的反击都在晚上进行,他们的军队充分利用了后三角队形的优点,以班为单位攻击我们的中段和侧翼,在手榴弹投掷距离以内进行试探……我们五个人分布在侧翼一个高约二十五码的陡坡上,在三四个小时的时间里,与从前后左右冲上来的中国人作战。他们冲上来,极力冲到手榴弹投掷的距离,接着又退下去。我的小腿中了一枪,痛得要命,血流了一地,但最后不流了,因为血液冻住了……中国人一次比一次冲得近,我们的弹药快打光了。一位中士是我下午才碰上的,他的腹部受了伤,而且肯定伤了脊骨,因为他说他的腿动不了了……“把你们的弹夹扔给我,你们所有的弹夹……”他喊道,“我留在这里掩护你们。”我们服从了。我很难受,因为我知道他没法离开那个山包……如果中国人知道我们往下撤,一定会紧追不舍的。
莱斯特和另外三名陆战队员离开了那个阵地,在一阵剧烈的枪声响过之后,那个阵地沉寂了。
中国士兵知道,这是歼灭美军的最好的时机。
在一个卡在公路边的高地上,一个排的中国士兵自十一月二十九日就坚守在这里,他们忍饥受冻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刻。美军陆战队的士兵疯狂地要夺取这个高地,他们把这个高地紧紧地围住,使用了可以使用的一切火力,并且像登山运动员一样依靠绳索往高地上爬,但是这个高地始终在中国军队的手里。
十二月七日,美国军史专家蒙特罗斯将这一天的战斗称为“最壮观的战斗”:
陆战队员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众多的中国人蜂拥而至。中国人一次次地顽强地进攻,夜空时而被曳光弹交织成一片火网,时而照明弹发出可怕的光亮把跑步前进的中国部队暴露无遗。尽管陆战队的炮兵、坦克和机枪全力射击,但是中国人仍然源源不断地拥上来。他们视死如归的精神是陆战队员们从未见过的。
美军的坦克先头部队冲过枪林弹雨到达了古土里,伤痕累累的美军士兵一头倒在帐篷里就睡,但是命令他们原程返回的命令到了,因为陆战一师的主力部队,尤其是辎重部队,此刻处在了与中国军队的混战之中。中国士兵已经把辎重部队紧紧地包围了,这支部队因为等待工兵修复被中国士兵炸毁的桥梁和开辟迂回道路而滞留在这里。负责掩护辎重部队的,是美国海军航空兵司令哈里斯将军的儿子哈里斯中校,中校已经把手中掌握的三个步兵连全用上了,但辎重部队依旧处在危急之中。在中国军队的顽强攻击下,辎重部队副团长死亡,指挥部的两名参谋也相继死亡。最后,哈里斯中校也死于混战之中。
这时,留在下碣隅里附近担任后卫任务的陆战一师五团与中国军队的战斗更为残酷。阻击中国军队前进的美军士兵在坦克、榴弹炮、无后坐力炮、火箭筒和机枪组成的火网中不肯后退一步,中国士兵以令美军士兵目瞪口呆的顽强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来。美军战史记载道:“中国士兵的身影浮现在照明弹青白色的光亮下,如此视死如归的进攻从来没有见过。”
战斗持续到七日的下午。
美军陆战一师的主力部队陆续撤退到古土里。
从下碣隅里到古土里十八公里。这十八公里的道路美军走了三十八个小时,平均每小时前进五百米;美军在这十八公里的路上损失官兵六百六十一人,平均每公里伤亡三十四人。
集中在古土里的美军仍有一万多人。
这里距离陆战一师最终的撤退目标兴南港还有七十公里。
美军到达古土里的时候,一场猛烈的暴风雪来了。惊魂未定的美军官兵在极度的寒冷中听到了一个比呼啸的风雪更令他们恐惧的消息:在向咸兴撤退的路上,有一个极其险峻的隘口,隘口上唯一可供通过的桥梁已被中国士兵炸毁。
那座使美军陆战一师无路可绕的桥,名叫水门桥。
水门桥位于古土里以南六公里处。长津湖水库下面引水涵洞里的水到这里流入四条巨大的管道内,以很陡的坡度伸向山下的一座水力发电站。在管道和公路相交的地方,是架在管道上的悬空单车道桥梁。远远地看去,桥高挂于悬崖之上,桥下是万丈深渊。一旦没有了水门桥,过往车辆因无路可绕只有被堵截于此。
中国军队知道水门桥是阻止美军陆战一师南撤的好地方,于是先后两次炸桥。第一次是在十二月一日,炸毁之后,美军陆战队工兵以一座木桥修复后通车。中国军队的第二次炸桥是在十二月四日,炸毁之后,美军工兵修复起了钢制的车辙桥。现在,中国士兵第三次将桥炸毁。这一次,炸药对水门桥的破坏大于以往任何一次。
关于这座桥梁的故事,可以清楚地看出在整个朝鲜战争中,作战双方工业能力的巨大差距导致了军事实力的巨大悬殊,从而使战争在战争力量相差巨大的前提下进行着。
陆战一师工兵参谋兼第一工兵营营长约翰·帕特里奇中校建议,最好的办法是把新车辙桥组件空投到古土里,然后再把这些组件运到架桥现场。架桥需要四套m2型车辙桥组件,但考虑到空投可能造成的损失,陆战一师要求了八套。但是,车辙桥组件重达一吨多,美军空军现有的空投降落伞能否承受如此重量还没有过先例。于是,在南朝鲜的一个空军基地进行了降落伞载重试验性空投,结果钢制的组件在落地时严重弯曲。空军要求从日本运来更大的降落伞。当夜,一支降落伞维修小组携带着更大的降落伞从日本到达位于朝鲜的美军海军连浦机场,在海军陆战队空投排和美军第一水陆两用牵引车营一百多名技术人员的配合下,连夜完成了空投试验和在古土里实施空投的一切准备。
十二月七日上午九时,陆战队员被通知离开预定空投地域,以“防止建桥部件砸到他们头上”。然后,美军空军的八架c-119大型运输机将八套钢制的m2型车辙桥组件空投到了古土里狭窄的环形阵地里,除了一套落到了环形阵地以外,其他的全部安全收回。这些组件被立即装上卡车,在重兵的掩护下,向水门桥前进。一路上大雪纷飞,中国士兵的冷枪不断,更糟糕的是,派去占领水门桥的先头部队没有完成任务,卡车被迫返回。第二天的行进很顺利。可是,当美军到达水门桥时,帕特里奇却大吃一惊:中国工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炸掉了一截残存的桥面,m2车辙桥组件已无法达到断裂面的宽度。美军工兵们在深谷中发现了一堆旧枕木,于是他们把枕木拖上来,架设起临时桥墩。
九日下午十六时,水门桥架设完毕。帕特里奇中校向史密斯师长“表示了歉意”,因为他曾保证在“一个半小时之内”重新架起这座桥梁。
就这样,远离本土作战的美军,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于不断传来的枪炮声中,在朝鲜东北部偏僻山区的一座悬崖上架设起一座载重五十吨、可以通过所有型号的坦克和车辆的钢制桥梁。
事后,从中国军队对如此重要的水门桥及其隘口附近所投入的少量兵力看,说明中国军队的指挥员们必是认为美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修复一座钢铁桥梁,而只要把桥梁炸得看上去根本不可能修复,美军的后路就可以认为是彻底断绝了。所以,中国军队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派出工兵炸毁桥梁。中国军队没有认识到美军现代化装备的优越作战能力,即使认识到了也必定不够充分。因此,直到美军士兵心惊胆战地通过水门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中国军队并没有在这个险要的地方部署重兵,所有的阻击从规模上判断只有营的兵力。其实,即使在美军修复了水门桥的情况下,隘口也是美军大型车队通过的瓶颈,只要在隘口附近的几个高地部署阻击兵力,对隘口进行不间断的冲击,美军就是通过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但是,除了零星的冷枪之外,整个水门桥地区没有中国军队更大的阻击。
事后,军史专家分析说,不是中国军队的统帅不知道这个隘口的价值,而是中国军队因为后勤补给断裂这一不可克服的困难,此时已经没有力量组织大规模的攻击行动了。
从古土里到真兴里,在水洞村附近,以为已经摆脱中国士兵的一股美军突然受到攻击,在迷茫的风雪中出现的中国士兵令美军不知所措。中国士兵中有的人脚上连鞋都没有,这令美军士兵在零下四十摄氏度的气温中看上去简直如同一种幻觉。中国士兵的手榴弹和步枪子弹立即击毙了美军的卡车司机,卡车燃起大火。在闪动的火光中,美军士兵认为到处都是中国军队,于是四处逃窜,战斗序列立即瓦解。
卡在美军陆战一师撤退路上的一〇八一高地,一直被中国军队占领着。这是一块更加远离中国军队补给线的高地。美军为了夺取这个高地,派出了一支强攻部队,美军士兵在冰雪中与中国士兵反复争夺高地。严寒使自动步枪和卡宾枪已不能发射,即使用火烤过之后依旧有百分之四十不能使用。一〇八一高地距离公路仅仅八百米,但是雪深达到二十厘米,美军从进攻前沿运送伤员下来,八百米的坡路要用去七个小时。不知道在这种极其恶劣的条件下,高地上的中国士兵在没有粮食供应和缺乏御寒衣物的情况下是怎样活下来的,但是,他们的生命在战斗中依然能够迸发出炽热的斗志。一〇八一高地最后被美军四面包围,在高地四周的每一个方位,都有美军对空引导员引来的美军飞机。真兴里方向的一五五毫米榴弹炮、团属一〇七毫米重迫击炮和一〇五毫米榴弹炮、营属八一毫米迫击炮和六〇毫米迫击炮一齐向这个高地进行射击。地面上美军动用了一个营的兵力向山顶冲击。参加过这次战斗的美军士兵战后这样评价了那天他们在一〇八一高地上看见的中国士兵:“这些中国人忠实地执行了他们的任务,没有一个人投降,顽强战斗到底,全部坚守阵地直到战死,无一人生还。”
从古土里到真兴里,撤退的美陆战一师用了七十七个小时,平均每前进一公里需要两个小时。在这条路上,美军死亡八十一人,失踪十六人,负伤二百五十六人。
十二月十一日十三时,陆战一师的主力通过真兴里。
中国军队对在朝鲜半岛东线作战的美军陆战一师的阻击基本结束。
美军陆战一师自元山登陆到撤退回咸兴,共死亡七百一十八人,失踪一百九十二人,负伤三千五百零四人,合计战斗减员四千四百一十八人。同时,非战斗减员数以千计,其中大部分是冻伤。
中国军队在东线战场的损失没有公开的确切数字记载。
战后,美军曾翻译过一份中国军队第二十七军关于朝鲜东线战事的总结材料,其中有这样的叙述:
食物和居住设备不足,士兵忍受不住寒冷。这就发生非战斗减员达一万人以上,武器不能有效地使用也是原因。战斗中,士兵在积雪地面野营,脚、袜子和手冻得像雪团一样白,连手榴弹的拉环都拉不出来。引信也不发火,迫击炮管因寒冷而收缩,迫击炮弹有七成不爆炸。手部皮肤和炮弹和炮身粘在一起了。
即使是这样,在东线的战斗中,美国海军陆战队最精锐的陆战一师依然遭到了中国军队的重创,中国军队已迫使其在东线战场进行了大规模的撤退。至此,世界上没有人再会认为中国的这支“农民武装”式的军队是一支可以轻易侮辱的力量。
朝鲜战争结束后多年,在日本出版的一部关于朝鲜战争的著作中,日本人是这样描述那时的中国军队的:
中国军队在美军完全掌握了制空权的情况下,虽然苦于缺乏装备、弹药、食品和防寒用具,但仍能忍耐一切艰难困苦,忠实地执行命令,默默地行动与战斗。这就是毛泽东所提倡的“不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场合,只要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敢精神。好像对美军炽烈的火网毫不在意似的,第一波倒下,第二波就跨过尸体前进,还有第三波和第四波继续前进。他们不怕死,坚持战斗到最后一个人的意志,仿佛是些殉教者。他们对面的美军官兵也在惊叹其勇敢的同时,感到非常害怕。这支军队的这种勇敢战斗精神和坚忍性,到底来源于什么?那大概不单纯是强制和命令。可能是因为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对帝国主义的憎恶,坚信现在进行的这次战争是“正义战争”,这些都渗透到了这支军队官兵的心灵深处,不,已渗透到了他们的骨髓之中。
圣诞快乐
自朝鲜战争开始以来一直处在焦虑之中的毛泽东终于有理由高兴一下了。在得知中国军队在第二次战役中已迫使联合国军大规模撤退之后,毛泽东写道:
颜斶齐王各命前
多年矛盾廓无边
而今一扫新纪元
最喜诗人高唱至
正和前线捷音联
妙香山上战旗妍
无论从中国古典诗词精美的水平上衡量,还是与毛泽东曾经写下的那些壮阔诗篇相比,这首词都依旧是一篇上乘之作。这是毛泽东在北京的中南海里沿着秋天的湖岸当着周恩来的面即兴赋和一位“高唱而至的诗人”的结果。当时毛泽东手上拿着中国军队全面向南推进的战报,兴奋的情绪自然跃动心间。
“高唱而至的诗人”,是中国著名的民主人士柳亚子。当朝鲜战场上的联合国军不可遏制地溃退的时候,中国国内高涨的胜利情绪影响着每一个中国人。柳亚子老先生也不例外,于是他给毛泽东送来一首《浣溪沙》,其下阕有这样的句子:
战贩集团仇美帝
和平堡垒拥苏联
天安门上万红妍
且不论以词著称的柳亚子先生的这首词写得如何,其反映出的微妙的国际政治关系却是真实的,那就是在朝鲜战争中中苏联盟这个巨大政治力量的影响。
如果柳亚子先生的这首词被准确地译成英文,并且传到美国政府官员的眼前,那么美国人肯定会认为,他们事前关于朝鲜战争本质的一切分析都是正确无误的。
在国际政治中与苏联结盟的新中国,不但要在军事上显示自己“不可轻视”的国际地位,而且还要在意识形态上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政治主张。
与朝鲜战场上的军事行动紧密配合,中国派出了以伍修权将军为首的九人小组前往联合国进行外交行动。这是中国共产党人在建立新中国后第一次派出自己的代表出席联合国大会。当时联合国里的中国席位上坐着蒋介石的代表,而几乎所有的西方大国都无视新中国的存在。
拿毛泽东的话讲,“伍修权大闹天宫”去了。
就在中国军队在朝鲜战场上发动第二次战役,联合国军西线的右翼开始崩溃的时候,以伍修权将军为首的中国共产党的外交小组出发了,他们经蒙古、苏联、捷克……整整十天后,到达了与新中国没有外交关系的美国。他们手里所持有的是成立仅仅一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护照。
纽约机场,黎明时分,晨风很冷。一百多名记者拥挤在机场的出口,抗议和欢迎的人群也混杂在机场的出口。美国警察的表情如临大敌。九个新中国的共产党代表走下了飞机。一位美国记者在报道这一时刻的时候用了这样的标题:
这些旅行者在他们周围的历史气氛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十一月二十八日,联合国政治委员会会议大厅的旁听席上挤满了人,会场专门为新中国的代表留出了位置,位置前是一个写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的标牌,这个标牌格外地引人注目,因为此时联合国还没有承认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国家。凑巧的是,在伍修权的旁边坐着的,是那个在朝鲜战争爆发前在三八线上举着望远镜向朝鲜北方窥探的杜勒斯。没人知道杜勒斯看见“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标牌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伍修权以“美国武装侵略台湾案”为题,开始了他长达两个小时的发言。
“我奉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之命,代表全中国四万万七千五百万人民,来这里控诉美国政府武装侵略中国领土台湾非法的和犯罪的行为。”伍修权对美国散布的“台湾地位未定”、“须由美国托管”等谬论,引用《开罗宣言》、《波茨坦协定》和美国总统杜鲁门《关于台湾问题的声明》,对中国人民的立场进行了有力的表述。在涉及朝鲜战争时,伍修权阐述的观点措辞尖锐而华丽:
朝鲜的内战是美国制造的;朝鲜的内战在任何意义上都不可能成为美国武装侵略台湾的理由或借口。各位代表先生,能不能设想因为西班牙内战,意大利就有权占领法国的科西嘉呢?能不能设想,因为墨西哥内战,英国就有权占领美国的佛罗里达吗?这是毫无道理的,不能设想的。其实,美国政府武装侵略台湾的政策,正像其侵略朝鲜的政策一样,早在朝鲜内战被美国制造之前就已决定了。
……
美国政府武装侵略我国领土台湾和扩大侵略朝鲜战争,千百倍地加强了全中国人民对美帝国主义的仇恨和愤慨。六月二十七日以来,全中国的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各少数民族、海外华侨、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工商业家对于美国政府这一侵略暴行的千千万万的抗议,表现了中国人民不可遏止的愤怒。中国人民是爱好和平的。但美国侵略者如果以为这是中国人民软弱的表示,那就大错特错了。中国人民从不,也永不害怕反抗侵略战争。不管美国政府采取任何军事阻挠,也不管它盗用什么样的联合国的名义,中国人民决心从美国侵略者手中收复台湾和一切属于中国的领土。
蒋介石政权的代表蒋廷黻的座位和伍修权正好面对,相信伍修权发言时的目光落在这位台湾代表脸上的频率最高。蒋廷黻在伍修权发言时一直把手遮在前额上。
美国代表极力想把话题从台湾问题上引开,引导会议讨论目前正在进行的朝鲜战争,提出“中国侵略朝鲜案”。但是,中国代表拒绝讨论这个问题。伍修权的立场是:
我不参加所谓“控诉对大韩民国的侵略案”的讨论,理由是很清楚的。因为朝鲜问题的真相不是别的,正是美国政府武装干涉朝鲜的内政,并严重地破坏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安全。美国政府盗用联合国的名义是完全非法的。六月二十七日联合国安理会对于朝鲜问题的决议,由于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和苏联两常任理事国家参加,根本是非法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决不参加那根本荒谬的所谓“控诉对大韩民国的侵略案”的讨论,也完全没有必要回答奥斯汀先生以麦克阿瑟报告为基础所提出的问题。
……
只准帝国主义侵略,不准人民反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中国人民完全有信心打退敢于侵略中国的一切帝国主义者。
十二月七日,联合国在美国的操纵下,还是将“中国侵略朝鲜”的提案列入了联合国大会议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九位代表愤然离开了会场。无论如何,中国共产党人已经开始在国际政治舞台上掌握自己国家的命运了。
朝鲜战争进行到这个时刻,特别是经过中国共产党人在联合国讲坛上的阐述,美国人终于明白了,中国共产党人在朝鲜参战,根本问题并非在于一个新生的政权感到了来自边境的威胁,而是在于这个新生的政权力图在国际政治上取得更大的承认。这一点从周恩来的声明中可以看得很清楚。
就中国军队是否在朝鲜停战,周恩来开列了三个条件: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代表必须取得联合国的合法地位;
二、美国侵略军必须撤出台湾;
三、一切外国军队撤出朝鲜。
周恩来拒绝了一些国家的代表提出的“先实现停火后实行停战”的建议。他特别强调,“朝鲜问题和亚洲重要问题的和平解决,离开这几点是不可能的”。更让美国人惊慌的是,周恩来指出,当美军越过三八线时,“就永远抹去了这一政治地理的界线”。
中国共产党人的态度空前强硬。中国军队在朝鲜参战的政治目的,涉及新中国国际地位的确立以及台湾问题的解决和整个亚洲局势的稳定。中国共产党人威胁的信号十分明确,三八线这条人为的界线在中国军队的眼里根本不存在,只要中国军队愿意,就可以一直战斗到把联合国军赶下日本海。
中国共产党人从开始为自己的理想奋斗时起,就已经拥有了在异常艰难的境遇中格外的顽强和特别的乐观的性格。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共产党人把国际政治的孤立当成了一种战斗的动力,这是中国军队义无反顾地出兵朝鲜参战的重要因素之一。屈服是不可能的,这不符合中国共产党人的性格。他们只有战斗,他们相信通过顽强的战斗新中国最终会赢得全世界的承认。
中国共产党人的这种性格在中国军队追击溃逃的联合国军的路上表现了出来。中国军队中优秀的士兵打着竹板,令在追击中感到疲惫和饥饿的同伴咧开嘴笑:
同志们,加把劲儿,
前边就是宿营地儿,
宿营休息喘口气儿,
不到目的不完事儿,
要问目的是哪里?
暂时还得保保密儿……
没有一个中国士兵真正知道目的地到底在哪里。他们仅仅知道这下子恐怕要把美国人一直追到海边了。而美军的撤退也许就意味着战争要结束了。都说美国军队打仗厉害,飞机大炮厉害是真的,可最后也就是那么回事。麦克阿瑟说“圣诞节前让孩子们回家”的话曾让美军士兵们高兴了好一阵子。其时,中国的传统节日元旦和春节也快要到了,中国士兵自己编出的顺口溜是:“从北到南,一推就完,消灭敌人,回家过年。”
中国士兵的乐观是有理由的。位于朝鲜战场西线的美军和南朝鲜军在中国人民志愿军六个军的打击下,美第二师、土耳其旅、南朝鲜第二军团已经完全失去战斗力,美第二十五师受到重创,美骑兵第一师、美第二十四师均伤亡巨大。在这种情况下,麦克阿瑟不得不命令他的部队全面撤退,而且是美军历史上少有的大规模撤退。其中的一部美军以在一个星期内一举撤退二百五十公里而举世闻名。美国舆论在一片悲观的气氛中对麦克阿瑟的撤退予以了极大的嘲笑:“麦克阿瑟被朝鲜山坡上枯萎的狗尾草吓得发抖”,并且“由于中国军队的强烈的冲击,麦克阿瑟实际上败于自己的想象”。而军事评论家认为,在清川江以北,美军受到的打击的确是前所未有的,但自那以后,美军都是并未经过像样的战斗而连续撤退的,不战而退二百五十公里的事例“真是罕见”。正当美军的撤退愈难愈急的时候,被送到朝鲜战场上的美国报纸上有了一则幽默,说当平壤快保不住的时候,麦克阿瑟研究了应该在哪里站稳脚的问题,并命令参谋人员制订一个撤退五十公里的计划。结果这个参谋错把一张小比例尺的地图当成大比例尺的地图了,参谋看见有个地方防线最窄,于是决定了撤退的目的地,其实那是三八线附近的临津江口,可是麦克阿瑟却批准了。
担任第二次战役正面进攻的中国第三十八、第三十九、第四十二、第四十军在彭德怀的命令下,不顾一切困难,不畏一切风险,不惜一切代价,向南勇猛前进,力图最大限度地歼灭撤退中的敌人。
在通往朝鲜半岛南方的各条公路上,拥挤着争先恐后逃离的联合国军的车辆。而在通往朝鲜半岛南方的所有山间小路上,步行的中国士兵以惊人的速度在前进。不断有联合国军部队再次落入被歼灭境地的消息。联合国军的车轮竟不如中国士兵的脚步快,这令全世界颇感惊讶。日本军史学家认为,“中国士兵创造了战史上罕见的纪录”,这是朝鲜战争中中国军队表现出的“七个不可思议”中的一个。
所谓“七个不可思议”是:
一、中国军队介入朝鲜战争的目的、动机和规模;
二、中国军队是如何侦察的;
三、中国军队的伪装、土木作业的能力;
四、原始的后勤系统是如何装备和供应部队的;
五、中国军队卓越的夜间战斗的本领;
六、视死如归的人海战术;
七、中国军队在没有机械运输的情况下的机动、追击的速度。
十二月四日深夜,面对联合国军向三八线总退却的战场态势,毛泽东致电彭德怀:
彭邓朴洪并告高贺:
大体上可确定平壤敌人正在撤退,其主力似已撤到平壤至三八线之间,其后卫似尚在平壤以北及东北地区。你们应于明(五)日派一个师或一个师的主力,向平壤前进,相机占领平壤。
彭德怀当即命令以三个师的兵力威胁平壤,并且明确由第三十九军一一六师占领平壤。
联合国军的确要放弃平壤了。
中国军队在朝鲜中部的追击速度之快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平壤的两侧地区已经出现中国军队移动的踪影。位于平壤的联合国军获得的消息说,中国军队投入了新的精锐部队。情报人员甚至说,他们看见至少有两支骑蒙古马的中国骑兵部队正向平壤奔袭,并且这两个师的中国士兵是刚投入战场的部队,因为他们都“穿着新的黄色的棉衣”。联合国军开始对平壤进行大规模的破坏,在炸毁一切军事设施和工业设施的同时,开始尽可能彻底的掠夺,其中包括可以运走的一切民用物资,甚至包括金日成图书馆里的图书。在联合国军的裹挟下,大批难民混杂在撤退的联合国军士兵当中,形成大规模的难民潮。史料记载的撤退军民总人数为三百万,而这个数字相当于当时北朝鲜总人口的三分之一。
南朝鲜第一师师长白善烨是平壤人,彻底毁灭平壤的爆炸声“令他受到了无可比拟的失望感的折磨”。
十二月五日一早,北京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一条新闻,新闻在详细叙述了朝鲜战场的形势之后说:
……东西两线敌军,恐慌万状,急于逃命。平壤城内之敌,正在罪恶地屠杀人民,焚毁物资及该城的发电设备,大火弥漫平壤城。朝鲜人民军和我国人民志愿军正向平壤方向攻进中。
这篇新闻稿是毛泽东亲自撰写的。
中国军队第三十九军一一六师三四六团的一个营,在副团长李德功的率领下,不顾敌人在道路上为飞机轰炸设置的目标火堆和猛烈的炮火阻击,于十二月六日上午冲进了平壤市区。
平壤的联合国军大部分已撤到大同江南岸。为了阻止敌人炸毁大同江桥,李德功命令部队以最快的速度向江边前进。但是,他们还没有到达,就远远地听见了大同江上的一声巨响。这时候,三四六团的主力也跟了上来。
中国军队占领大同江桥头堡的时间是:十二月六日上午十时三十分。
中国军队立即执行了志愿军总部颁发的《入城规定》。这个规定详细地制定了中国士兵在这个异国首都所必须遵守的纪律条款,其中包括重要目标的警戒、物资的清查和看管、群众工作以及社会治安。三四六团一营的一个司务长想为部队寻找粮食,他敲开朝鲜居民的家门想先借上一点,结果他敲开的是金日成的家,一位朝鲜妇女接待了他,这位妇女是金日成的婶子。
这一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这样一则消息:
……朝鲜人民军和我国人民志愿军本日解放平壤。美国和其他国家的侵略军以及李承晚匪军残部,向平壤以南溃退。朝鲜人民军和我国人民志愿军的正规部队,于十二月六日下午二时进入平壤城。
这篇新闻稿还是毛泽东亲自撰写的。
对于美国总统杜鲁门来讲,从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一日开始,糟糕的事就接连不断。首先是民主党在国会选举中失败,而这意味着他政治生涯最艰难的时刻到了。共和党人抓住美国政府的一切失误来攻击杜鲁门,朝鲜战争的局势正是企图把杜鲁门赶下台的那些家伙们最喜欢说的话题。而美国驻远东部队最高司令官麦克阿瑟在这个月发表的许多言论,证明他已坚决站在了反对派的立场上。麦克阿瑟完全不顾曾向美军士兵和他们的家属许下过“圣诞节回家”的诺言,以“神奇的速度”改变了自己过去的一切说法。令杜鲁门最为恼火的是麦克阿瑟于十二月三日给美国政府发来的战报,战报把朝鲜战场上的军事形势描绘得一片黑暗,然后麦克阿瑟开始细致入微地、不厌其烦地说明自己命令撤退的理由,并且隐晦地警告“如果美国政府再不改变对朝鲜战争的指导思想,美国人就会在朝鲜彻底完蛋”。这份报告无疑是在往杜鲁门的伤口上撒盐,并且很有点逼人就范的味道:
麦克阿瑟致参谋长联席会议:
第十军团以最快的速度撤退到咸兴地区。第八集团军的情况愈来愈危急。沃克将军报告平壤地区守不住了,敌人一旦施加压力,没有疑问,他将被迫撤退到汉城地区。我同意他的估计。企图把第八集团军和第十军的兵力合在一起,不仅是不可能,而且也不会产生任何好处。这两支部队在数量上都处于绝对劣势,他们的会合不但不能加强实力,实际上反而削弱了由于两条分开的海上补给和调度的后勤路线所带来的自由活动的便利。
正如我以前所报告的,因为考虑到设防地区的辽阔:防线的两部分必须就近从每个地区的海口取得供应,防线又被从南到北的、崎岖的山岳地带分割成两个区域,我们的兵力就显得薄弱,所以拦腰在朝鲜建立一道防线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条防线从空间计算大约是一百二十英里,从地面计算大约是一百五十英里。如果把我所指挥的七个美国师布置在这条防线上,那就是说,一个师将不得不担负起防守一条长约二十英里的前线。而其所对峙的敌人在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在山地里敌人夜间渗入具有很大的威胁可能性。这样的防线,如果没有纵深的后方就不会有什么力量,而从防御的观念上看,这样的防线必然招致敌人的渗入,结果是被包围歼灭或者是被各个击破。
对付比较弱的北朝鲜部队,这样的战略思想是可行的,但是对付中国陆军的全部力量就不行了。
我不相信由于中国陆军公开地进入战斗所造成的根本变化已为人们所全部了解。估计已经有二十六个师兵力的中国部队投入了第一线的战斗。另外,在敌人后方,至少有二十万人。北朝鲜的残余部队也在后方休整。自然,在所有这些后面,还有共产党中国全部潜在的军事力量。
对于切断敌人供应系统,山岳地带减低了我们空军发挥配合的效能,而对敌人的分散战术却很有利。加上目前国际战线的限制,这就大大降低了我们空军优势可能产生的正常效果。
由于敌人集中在内陆,因而大大降低了我们海军可能发挥的威力。两栖活动不再可能,而有效地使用海军炮火配合作战也受到了限制。因此,我们各个兵种联合作战的力量大为减低,而双方的力量对比越来越决定于地面部队战斗力的对比。
所以,非常明显,如果没有最大数量的地面部队的增援,本军不是被迫节节后撤,抵抗力量不断削弱,就是被迫困守在滩头堡阵地里。这样做,固然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延长抵抗的时间,但除了防御外,没有任何希望。
这支小小的部队,在目前的情况下,事实上是在不宣而战的战争中面对着整个中国。除非积极地、迅速地采取行动,胜利的希望是渺茫的。而实力不断被消耗,以致最后全军覆灭,那是可以预期的。
截至目前为止,本军还是表现了旺盛的士气和显著的效率,虽然本军已经进行了五个月的几乎不曾间断的战斗,精神疲惫,体力消耗。目前在我们指挥下的大韩民国的部队的战斗效率是微不足道的,作为警察和保安部队使用,他们还有一点儿用处。其他国家的陆军分遣队,不管其战斗效率如何,由于兵力微少,只能起很小的作用。我指挥的各个美国师,除了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外,现在大约都缺额五千人,这几个师从来没有补充到规定的名额。中国部队是新投入战斗的,组织完善,训练和装备都很优良,很明显他们处在斗志高昂的状态。此间对局势的全面估计认为,必须从这样一个观点来看待这个问题:在完全新的情况下,与一个具有强大军事力量的、完全新的强国进行一次完全新的战争。
我执行的指示原以北朝鲜部队为对手,由于新事件的发生,这个指示完全过时了。必须清楚地了解这样的事实:我们以较小的部队现在面对的是苏联大量供应物资所加强了的共产党中国的全面攻势。以前那些成功地用来指导与北朝鲜陆军作战的思想,现在继续用来对付这样的强国可就不行了。这就需要重新制订可行的、足以应付现实问题的政治决定和战略计划。在这一方面,时间是重要的,因为每一小时敌人的力量都在增长,而我们的力量却在削弱。
可是,在所有公开的场合,麦克阿瑟高谈的却是另外一套。他坚持说“圣诞节攻势”是成功的,因为它迫使中国军队过早地交战,破坏了中国人发动突然进攻的计划,而中国人的这个计划“会占领全朝鲜”;他极力否认由于他命令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并且逼近中国边境,从而导致了中国军队参战的说法;他坚决反对把“有计划的撤退”说成是溃败,并且说那些愚昧无知的记者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技艺高超的撤退”;最后,他没忘再次指责华盛顿束缚了他的手脚,比如禁止他越过鸭绿江打击中国军队,麦克阿瑟说这是导致目前局势的关键。
在杜鲁门看来,麦克阿瑟一再重复他的这些观点,表明了他和共和党的一些头面人物确有令人怀疑的政治来往。那么,杜鲁门与麦克阿瑟的分歧就不仅是军事观点的不同了,麦克阿瑟在朝鲜战争中所犯的错误也不仅仅是战场上的失败,更严重的是这个老家伙也许正与自己的政敌拉帮结伙。
杜鲁门不是总能在面子上维护他的远东司令官的。在平壤被中国军队夺回的第二天,杜鲁门对所有的政府官员下达了一道命令,命令的内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针对麦克阿瑟的:未经国务院批准,任何人不得发表任何有关外交政策的讲话、新闻发布或者企图言论,以确保公开发布的消息能够“准确无误地与美国政府的政策保持一致”。
虽然严重警告了别人言论谨慎,杜鲁门自己却在三十日的记者招待会上突然说出了一个令全世界目瞪口呆的话:美国有可能使用原子弹!
记者:总统先生,进攻满洲是否有赖于在联合国的行动?
总统:是的,完全是这样。
记者:换句话说,如果联合国授权麦克阿瑟将军向比现在更远的地方推进,他会这样做吗?
总统:我们将采取任何必要的步骤以满足军事形势的需要,正如我们经常做的那样。
记者:这是否包括使用原子弹?
总统:包括我们拥有的任何武器。
记者:您说的“我们拥有的任何武器”,是否意味着正在积极地考虑使用原子弹?
总统:一直在积极考虑使用原子弹。我不希望看到使用它。这是一种可怕的武器,不应用之于与这场军事入侵毫无关系的男人、妇女和儿童——而如果使用原子弹,就会发生那样的事。
尽管几个小时后白宫新闻办公室就发布了一份“澄清声明”,解释杜鲁门“并不是说已经决定要使用原子弹”。但是,美国记者已经把杜鲁门的这番话飞快地传遍了全世界,并且已经引起了世界舆论的大哗——人们普遍认为,杜鲁门的话意味着,性格本来就难以把握的麦克阿瑟已经领受了总统的授权,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原子弹了。
全世界都注视着两个国家的反应,一是中国,一是英国。
其实,在朝鲜战争一开始的时候,美国五角大楼就一直秘密地研究着使用原子弹的问题。当时,原子弹作为一种大规模的杀伤武器,是美国人手中一张可以解决一切难题的王牌。但是,使用这种武器的所有研究资料都处在极端的保密之中。
在中国,毛泽东听到这个消息时笑了。他对金日成就原子弹问题说过这样的话:“这是一种恫吓,一种赤裸裸的核讹诈。不要说苏联已经掌握了核武器,就是像对日本一样,也在朝鲜投原子弹,那杜鲁门也没有义务事先通知对方,让对方先做做准备呀。说来说去,这种做法的实质就是威胁和恐吓。”
作为具有独特性格的政治家,毛泽东始终相信一个哲学观点,他用这个观点解释一切事物,那就是:人的因素是第一的。他从来不相信某种由人发明的物质力量能够战胜人本身。具体到决定战争胜负的诸因素,他始终不认为武器的优劣是第一位的。杜鲁门关于使用原子弹的威胁对于毛泽东来讲,不过是一种言论罢了,毛泽东的笑声是真实的。
真正感到惊慌的是欧洲。杜鲁门的讲话刚一结束,许多欧洲驻联合国的大使便把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奥斯汀围住。荷兰大使“含着眼泪”问奥斯汀是否有机会避免战争的扩大。从朝鲜战争一爆发,欧洲的态度就一直处在十分的暧昧之中,很多国家甚至站在反对战争的立场上。反对的原因并不是对共产党中国的偏袒,而是欧洲始终认为,东西方存在的巨大的意识形态分歧所带来的军事威胁的重点在苏联大量集结兵力的欧洲方向——“共产主义的威胁的火药桶”是在与苏联接壤的欧洲边境。而现在,美国人正在“一个不可思议的时间和可能出现最困难的战略条件下,把他们拖入亚洲战争的深潭”。这个观点英国政府表现得最为激烈。杜鲁门关于使用原子弹的言论,立即在英国议会引起轩然大波,大约一百多名工党议员在一封交给首相克莱门特·艾德礼的信上签名,坚决反对“在任何情况下使用原子弹”。反对者中,包括在刚刚结束不久的二战中曾与美国人生死与共的英国前首相丘吉尔。丘吉尔认为,战争如果在亚洲扩大,无疑会严重地削弱欧洲的防御力量,从而严重地威胁英国的安全。艾德礼首相感到了空前的压力,因为有议员要求就英国在朝鲜战争中的立场对首相本人进行信任表决,并且预言说,只要表决艾德礼肯定就要倒台。当艾德礼宣布他要亲自到美国当面与杜鲁门总统交换意见时,辩论中的议员们向首相发出欢呼之声。
英美首脑的会见是当时极为引人注目的一件大事。
为期三天的英美首脑会谈没能解决两个盟友之间关于朝鲜问题的分歧。美国人从根本上不喜欢艾德礼这个人,美国国务卿艾奇逊引用他的老朋友丘吉尔的话对记者说,艾德礼是一条“披着羊皮的狼”。两个大国首脑关于一个问题的观点如此的针锋相对,这在英美关系史上还是极为少见的。
艾德礼认为,联合国军除了通过谈判撤出朝鲜外,没有其他出路。他甚至认为,可以把联合国中中国的席位给予北京,因为“我们不能被对方弄得难以自拔,而使西方陷入容易遭到进攻的境地”。
而杜鲁门认为,停火是可以的,但是这不意味着放弃南朝鲜和台湾,或者是让北京取得联合国的席位。如果中国不接受停火,美国人就准备打下去,“进行各种军事、政治和经济的骚扰,包括在中国境内煽动游击战”。
总之,对于新中国,英国人认为要采取“阴柔政策”,而美国人的态度是“除了教训一下中国外什么都不欠他”。
但至少艾德礼得到了杜鲁门“不使用原子弹”的承诺。
嘴上说“教训一下中国”的杜鲁门却不时地收到从朝鲜战场传来的美军又被“教训”了一下的沮丧消息。麦克阿瑟天天有变的报告,弄得杜鲁门对他的远东司令官产生了一种极端抵触的情绪。麦克阿瑟一会儿惊呼他的部队“面临灭顶之灾”,要求给他“更多的部队和扩大轰炸的权限”;一会儿又对报界说,华盛顿的官僚们惊慌失措是没有道理的,他的部队不是失败,而是正在进行一次“巧妙的撤退”。美国报纸每天都在刊登“形势图”,表明中国军队是如何包围了美第十军和第八集团军的。好战的记者们给杜鲁门出主意,让他把战争打下去,说不然就会“打击了亚洲国家所有的反共的承诺”;绝望的记者们则在“形势图”边添油加醋:“这也许会成为美国在军事上最惨重的失败”,“除非在外交上出现奇迹,否则朝鲜战场上的美军将不得不进行一场新的敦刻尔克大撤退,以免遭受一场新的巴丹式的覆灭”。而美国人民对这场战争表现出的冷淡也令杜鲁门感到失落,无论国家的政治首脑是多么的焦虑不安,美国老百姓却有点“事不关己”的潇洒,人们照样把周末大学生橄榄球比赛的赛场挤得水泄不通。圣诞节就快到了,百货商店里采购的人流彻夜不息。有记者在街上问过路的行人关于朝鲜战争的问题,令杜鲁门吃惊的是美国人是这样回答的:“不开收音机。”
然后,最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到了华盛顿:美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将军阵亡。
沃克成为朝鲜战争仅仅进行了两个月时美军阵亡的军衔最高的军官。
沃克的吉普车混杂在向南撤退的美军队伍中,而这位将军“乘车时总是急不可待地命令赶路,如果什么东西降低了他的吉普车的速度,他往往厉声命令道:‘绕过它前进。’”可是,这一天,一长串的南朝鲜军车堵塞了道路,沃克的司机本打算“绕过它前进”,但一辆南朝鲜军车突然“开出了车队,向沃克的吉普车迎面驶来”,吉普车来不及刹车被撞入沟中。沃克将军的头部“伤势严重”,送抵战地医院时“已经死亡”。美军战史记载,沃克当时正在前往美第二十师的路上,他准备去嘉奖这支部队,并把一枚银星勋章授予第二十师的一位上尉连长。上尉连长名叫萨姆·沃克,是沃克将军的儿子。
中国战史记载:沃克死于车祸。
北朝鲜战史记载:美沃克将军“被我勇敢的游击队员击毙”。
如果沃克不死,几天以后他将被授予四星上将军衔。
此时,在中国北京,毛泽东和北朝鲜领袖金日成会面了。
至少在当时,这是一次绝对机密的会面。
战争的进程无疑令两位领袖十分满意。战争前期的那种危机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他们有充分理由分享联合国军一路南逃所带来的愉快。
毛泽东对金日成说,原先我一直担心两个问题,一是志愿军过江后能不能在朝鲜站住脚,经过第一次战役,这个问题解决了;二是靠现有装备,能不能和装备现代化的美军交战,交战后能不能取得胜利,现在这个问题也解决了。事实证明,我们不仅可以与美军交战,而且能战而胜之,看来原来的担心不必要了。
两位领袖讨论了战争如何往下发展的问题。这是一个关系到世界局势、亚洲局势的大问题,同时也是关系到成千上万在朝鲜战场上的中国士兵的生命的问题。
中国军队占领平壤之后,遵照毛泽东的指示,全线压向三八线,并且与联合国军队形成短暂的对峙。
从战后很久才公开的资料分析,当时,杜鲁门和艾奇逊都在力求寻找一种既能保存美国人的面子,又能体面地停止战争的停火办法。有一个现实的理由是,联合国军即使撤退,也不过是撤退到战争前的三八线,而中国军队无非是把战线恢复到战争爆发前南北朝鲜分割的状态。停火对双方来讲都是可以接受的现实,虽然这个现实对于美国方面来讲是被迫的,但至少在当时,这样的现实美国不会强烈地反对。在随后召开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会议上,美国要员们讨论了许久,最后的结论是:除非联合国军在朝鲜由于军事原因被驱逐,否则决不自动撤军。会议同时认为,对于西方世界来讲,最大的危险在欧洲,美国最好不要卷入亚洲的一场持久战争。因此原则应该是:一、把战争限制在朝鲜;二、保持对空海力量的限制;三、不向朝鲜增派军队,保持三八线战线的稳定,达成停火协定,恢复三八线战前的状态。
可以说,如果当时中国方面同意停火,朝鲜战争也许就结束了。
但是,至今令许多西方战史专家迷惑不解的是:中国方面根本没打算在这个时候停火。
原因不仅仅是由周恩来提出的三个条件没有得到满足。
毛泽东吸着香烟对金日成说,既然美国人敢于诉诸武力,那么中国志愿军就要奉陪到底。打第一次战役,第二次战役,胜利了,但还不够,还要接着打。你敢越过三八线北进,那我为什么不能越过三八线?
金日成的回答是:“对,要乘胜前进!”
应该说,影响毛泽东对朝鲜战争进程思考的重要因素之一,是亚非一些国家的“突然的横插一棒”。
这些亚非国家大多数是毛泽东认为“可以团结的力量”,在国际政治立场上以中立派居多。杜鲁门扬言要在朝鲜战场上使用原子弹后,这些亚非国家有了基于自身安全的忧虑。于是,在联合国大会上产生了一个“十三国提案”,其中心内容是“提倡和平”。这些亚非国家既希望战争结束,又不想得罪美国,于是提案特别提到“先停火再谈判”,并且对此有一个说明——就是这个说明明显地刺痛了毛泽东——“如果中国宣布不越过三八线的话,则将得到这些国家的欢迎和道义上的支持”。
无论“十三国提案”的动机多么善良,但客观上是在给美国一个得以喘息的机会,它正是美国人此刻急需的东西。提案的要害是“先停火再谈判”,它令毛泽东不由得想到当年美国人马歇尔在中国的“调停”,也是先宣布“停战”,然后背地里帮助蒋介石运送兵力,补充武器,这个亏共产党人是吃过的。
周恩来召见印度大使,提出了四个尖锐的问题:
为什么十三国不反对美国对朝鲜、对中国的侵略?
为什么十三国不宣布从朝鲜撤出一切外国军队?
为什么十三国中还有一个菲律宾(菲律宾是在朝鲜参战的联合国军中的一员)?
为什么美军打过三八线的时候,十三国不讲话?
换句话说,当联合国军不顾一切地越过三八线,并向北朝鲜重兵大举推进的时候,十三国怎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而当中国军队具有越过三八线的可能时,他们却提出一个“停火”的提案?
中国方面的回答是:
一、只要一切外国军队从朝鲜撤退的原则被接受并付诸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将负责劝说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回到本国。
二、停止朝鲜战争与和平调解朝鲜问题可分为两个步骤进行:
第一步,在七国会议中商定有限期的停火并付诸实施,以便继续进行谈判;
第二步,联系政治问题谈论停火全部条件,商定:从朝鲜撤出一切外国军队的步骤和办法;向朝鲜人民建议如何实施朝鲜内政由朝鲜人民自己解决的步骤和办法;美国武装力量自台湾及台湾海峡撤退以及远东有关诸问题。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地位必须得到保证。
这些条件显然是美国所不能接受的。
于是,在一九五〇年的十二月里,朝鲜战争的前景呈现出扑朔迷离的局面。
而作为置身朝鲜前线的中国军队的总指挥,彭德怀对整个战局充满忧虑。
圣诞节前夕,北朝鲜东部的兴南港处在空前的混乱之中。从深山野岭中撤退出来的美军官兵大部分已经登舰撤退,但尾追而来的中国军队仍顽强地向这个港口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美军在兴南港外围的防御圈逐渐地缩小,激烈的战斗几乎遍布了港口外的每一条街巷。港口内,美军一方面全力组织登舰撤退,一方面销毁着一切带不走的物资。美军后勤指挥官知道,任何把“装满食品、肥皂、猪油、咖啡和果汁的仓库搬运一空”的企图都是“徒劳无益的”,最好的办法是敞开仓库所有的大门任所有的人“随意取食”。美国《时代》周刊记者马宁记述道:“美国士兵和南朝鲜码头工人整天都吃个不停。他们为了做一块三明治,可以漫不经心地打开一听六磅重的猪肉午餐肉罐头;为了喝一口果汁,可以打开一加仑重的罐装果汁。”与此同时,美军所有能够支援的飞机全部集中到了小小的兴南港上空,进行着比仁川登陆时规模更大的轰炸,“近三万四千发炮弹和一万二千八百枚火箭弹铺天盖地”,“四百吨的凝固甘油炸药和五百枚一千磅的炸弹”在最后的时刻被瞬间引爆,整个兴南港犹如一座喷发的火山,烈火昼夜燃烧,浓烟遮天蔽日。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前夜,是美军撤退行动的最后的一天。航空母舰“普林斯顿”号上的飞行员麦克上尉负责执行最后一次飞行任务。他的飞机飞入了兴南港的上空,他说:“我看见了从未经历过的忧郁和悲伤的情景。在下面,最后一批士兵和物资正往坦克登陆舰上登载,其他舰艇正驶离码头。大地成为一片火海,到处都在燃烧。十二艘驱逐舰驶来,用舰炮摧毁所有的建筑物,为的是不让敌军使用。海面上的舰队像杂技团的大象,后面的咬住前面的尾巴前进。”
美军从兴南港共运走士兵十万五千余人,汽车一万七千五百余辆,物资三十五万吨。
麦克的飞机在兴南港上空盘旋了最后一圈,当他准备在航空母舰上降落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麦克阿瑟说过的那句“圣诞节前让孩子们回家”的话,于是,麦克上尉特地在无线电中向“普林斯顿”号航空母舰上的全体美军官兵喊了一句:“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