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打败美帝野心狼

朝鲜战争 王树增 第2页,共2页

大田一战,最早到达朝鲜的美军第二十四师损失了百分之四十五的人员和百分之六十的装备。

大田阻击战结束后,美军认定迪安已经死亡,立即为第二十四师任命了新任师长。

迪安没有死。他带领一行随从进入大山中,因为不顾副官的反对自己去找水喝,迪安掉下山涧,与随从人员分开了。这位美国将军独自一人开始了长达三十六天的野人般的逃亡生活。他得了痢疾,肩部和肋骨骨折,头部也有伤。他到处躲避北朝鲜军队的巡逻,吃了他认为可以充饥的一切东西。中间,还被南朝鲜老百姓发现过一次,尽管他给了老百姓一百美元,老百姓还是向人民军巡逻队报告了,但是他却奇迹般地得以逃脱。第三十六天,他又一次被老百姓发现,这次他没能逃脱。他被抓住时原来八十八公斤的体重已经降至五十八公斤。

美军第二十四师师长迪安在战俘营中度过了三个年头,于一九五三年九月四日在板门店交换战争俘虏后回国。当他回到美国自己的家时,看见家中悬挂着一枚美国政府于一九五一年二月十六日颁发给他的荣誉勋章,勋章颁发的理由是他为美国的利益“光荣战死”。

仁川登陆

美国军队在朝鲜战争初期溃不成军的情形,让人怀疑这是不是那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勇善战的部队。二战中美军高级将领组织大规模战役的超凡能力和美军士兵在极端残酷的境遇中勇敢顽强的战斗意志,难道在朝鲜战场上丧失殆尽了吗?

一位美国记者和一名美国士兵有过如下的谈话:

士兵:他们说这是警察行动,只是警察行动!有警察?有强盗?这是什么警察行动?

记者:军官们没有对你们解释吗?

士兵:没有。咱不和鲍比谈这个。

记者:鲍比是谁?

士兵:鲍比,你不知道?我们的排长。

记者:那么,鲍比没有对你们说吗?

士兵:没有。恐怕他也说不清楚。

大田战役后,北朝鲜人民军乘胜前进,于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一日发起第四战役。

人民军第四战役的主攻方向是金泉和大丘。其战役方针将金日成的最终理想阐述得十分明白,就是要彻底地消灭敌人并且创造总攻的条件:“击溃永同、咸昌、安东地区的敌军防御部队,解放洛东江以北和以西的广大地区,并且迅速抢渡洛东江,为最后消灭敌人创造有利的条件。”

金日成的指挥部再次前移,他亲自到达位于忠州南部的前线司令部坐镇指挥。他特别强调除加强主力部队沿公路前进以外的迂回和渗透战术,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必须进一步地加快速度,不给敌人以任何喘息的机会。金日成知道,北朝鲜人民军的时间已经极为宝贵了。因为“时间每过去一天,就会有更多的美国士兵、枪支、坦克和飞机”到达朝鲜战场。

二十九日,人民军突破秋风岭,摧毁了美军和南朝鲜军队的一道道防线,相继占领金泉、晋州、安东等重镇,长驱直入到达洛东江北岸。

洛东江防线,是指南北约一百六十公里、东西约八十公里的一条外围线,它的背后就是釜山,釜山是南朝鲜军队和联合国军队在朝鲜海岸边的最后一个立脚点。所以,洛东江防线在美军的眼里是“最后一道防线”,再后退就要退到大海里了。

二十九日,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将军亲自赶到撤退中的美第二十五师师部,向全师官兵发表了“誓死坚守阵地”的讲话。他说:“我们现在是为了争取时间而战斗,不允许以战场准备和其他任何理由再后退。我们的后方再也没有可退的防线了……向釜山撤退,将意味着历史上最大的杀戮。因此,我们必须战斗到底。”

沃克所说的“为了争取时间而战斗”,是指争取联合国进一步增兵的时间。

而北朝鲜人民军在完成第四战役的预定目标后,为把敌人彻底消灭在釜山前面的狭长地域内,于八月八日强渡洛东江,美军骑兵第一师、第二十五师和新参战的第二师再次溃败后退,人民军逼近了釜山的门户马山。

北朝鲜人民军的第四战役于八月二十日结束。这时,人民军已经把敌人压缩在了一个极有限的空间内。虽然由于美军和南朝鲜军的抵抗越来越顽强,人民军第四战役的预定目标没有完全实现,但是,在第四战役中,北朝鲜人民军共歼敌三万多,占领了南朝鲜百分之九十的土地。

八月十五日,是北朝鲜“祖国解放五周年”纪念日。北朝鲜首都平壤举行了大规模的群众集会,金日成发表长篇讲话,命令把八月变成“完全解放朝鲜的月份”。

八月三十一日,北朝鲜人民军第五战役打响,它被称为“釜山战役”。

釜山战役是最后的战役。

决战来临了。

但是,战争的进程从来会受到各方面因素的制约。

美军布防的“釜山环形防御圈”位于朝鲜半岛的东南角,南面和东面背靠大海,西边是纵贯南北的洛东江,北面则是连绵的山脉。战役开始后,在这块易守难攻的狭窄区域内,增援的美军源源不断地抵达,其他参战国家的部队也陆续到来。而此时,北朝鲜人民军在两个月连续不断的强度进攻中已经消耗巨大,其兵力损失已达六万多人。到八月上旬,北朝鲜人民军与联合国军的兵力比例已经变为一比二。在空中力量上,联合国军也占据了绝对优势。随着战线的不断向南推移,人民军的后勤补给线越来越长,联合国军空军开始派出大量的飞机对长达几百公里的补给线连续不断地狂轰滥炸,而当初计划的海上运输也由于美国海军舰队的严密封锁无法实施。朝鲜国土的中间很窄,美军对卡在运输线上的汉江大桥地域进行反复轰炸,北朝鲜人民军的战争补给越来越困难,直至陷入了绝境。与此同时,美军开始动用先进的反坦克武器,它的一百三十毫米火箭弹对人民军坦克的击毁率很高。更大的威胁来自凝固汽油弹,装载着一百一十加仑凝固汽油的汽油弹,燃烧时间仅为二十秒,却足以使五十平方米的区域成为一片火海。t-34坦克的引导轮是橡胶制的,加上坦克自身装载的弹药和油料,使它被凝固汽油弹烧毁的数量是被火箭弹击毁的十倍以上,北朝鲜的坦克数量因此急剧减少。第五战役开始时,人民军的坦克数量只剩下战争爆发时的三分之一。美国空军还对北朝鲜军队的后方进行了大规模的战略轰炸。从平壤到元山、兴南等工业城市都遭到毁灭性破坏,北朝鲜的军工生产基本瘫痪。

这时,联合国军在狭窄的釜山防御圈内集中了五个师的兵力,再加上南朝鲜军的八个师,其兵力密集程度是人类战争史上前所未有的,每一寸战壕里都布满了士兵。天空中,联合国军空军开始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轰炸”。尽管人民军先头部队在第五战役中曾经打到北纬三十五度线,但是,当九月十日联合国军强大的兵力开始发起反攻时,自战争爆发以来一直处于强势进攻状态的人民军被迫转入全线防御,整个洛东江战线进入了艰苦的胶着状态。

金日成速战速决的战略开始经受严峻的考验。

金日成有限的宝贵时间在一天天的防守中消失。

同时,金日成不知道,一个令北朝鲜军队遭受毁灭性打击的行动此刻正在策划之中。

一九五〇年九月十五日,麦克阿瑟酝酿已久的一个震惊世界的军事行动开始了,这就是仁川登陆。

仁川是朝鲜中部西海岸的一个港口,距离汉城仅四十公里,位于朝鲜国土东西最狭窄的“蜂腰部位”。美军如果在这里登陆成功并且展开部队,就等于在北朝鲜人民军的后方把朝鲜国土拦腰截断,从而使在南朝鲜土地上的北朝鲜军队陷入包围之中,北朝鲜军队将会在由釜山展开的扇形战场上两面受敌。那么,连最不具备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后果将是怎样的。

但是,如果美军从仁川登陆,在理论上又恰恰违反了基本的军事常识,因为仁川港有着由巨大的海潮落差而形成的宽达二十四公里的淤泥,是“世界上最不宜进行登陆作战的港口之一”。也许正是这一点,使金日成忽视了使他的军队不久以后遭到重创的仁川港。

麦克阿瑟早就想到了仁川。当仁川登陆成功后,他说自己的这个想法产生于战争爆发后的第四天。六月二十九日,当麦克阿瑟到南朝鲜视察时,他曾登上汉城南边的一座小山,举起望远镜向北方眺望。他说:“在这座小山上,我脑子里描绘着能够对付现在绝望情况的唯一方法,就是投入美国陆军和转败为胜的唯一的战略机动——仁川登陆方案,并且分析了具体实施的可能性。”没有人知道这是否是事实。但是,仁川登陆的作战方案确实是这位美国将军晚年创造的一个能够永载世界军事史的作品。

麦克阿瑟关于仁川登陆的作战设想,来自于二战中他在太平洋地区指挥作战的经验。美军曾在太平洋战区创造过“蛙跳战法”,即向日本军队防守薄弱甚至没有防守的后方要地实施机动作战,这是太平洋战争初期被掌握了制空权和制海权的日本人逼出来的战法。麦克阿瑟曾指挥美军在太平洋诸岛屿登陆作战多次,战法几乎是一样的:迂回到敌人侧翼,从敌人背后登陆。美军就是利用这样的“蛙跳战法”艰苦却成功地开辟了通往吕宋岛的胜利之路。

尽管如此,当麦克阿瑟在东京宽敞的办公室里说出仁川登陆作战的计划时,所有在场的军事将领们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认为这位七十岁的将军“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八月二十三日下午。东京第一大厦会议室。

这是朝鲜战争爆发以来美国军方召集的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到会的有从美国本土赶来的包括谢尔曼海军上将、柯林斯陆军参谋长和爱德华兹空军副参谋长在内的三军高级将领。他们讨论的是麦克阿瑟提出的仁川登陆作战计划。

海军方面首先发言,说的全是在那个叫仁川的地方进行大规模的登陆作战是多么的不切实际。那里有世界上最大落差的潮汐,落差达几十英尺,从而使几百上千万年淤积的烂泥形成了几十公里的滩涂——“烂泥恰如巧克力软糖,但味道却大相径庭。”步兵在这样的滩涂上登陆,无异于成为敌军的活靶子。仁川港可供船只进入的水道只有一条,而且非常狭窄,潮水在狭窄的水道中水流汹涌。因此,任何一艘船,哪怕只出一点儿事故,就会将整个水道完全堵塞,这时其余的舰船就连掉头的余地都没有了。一旦行动被耽误到落潮的时候,水道上的船只就会搁浅,要想重新浮起来就得等到下次涨潮。在这样的情景下,敌军的海岸炮火怎么会闲着呢?海军的结论是:“如果在这样的地方登陆成功,海军就不得不改写教科书。”

陆军方面的忧虑是:一旦在仁川登陆的美军上岸,要想达到作战的目的,就必须指望沃克部署在釜山防御圈里的第八集团军向北实施反击,与登陆的美军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可是,目前沃克没有把握能够率第八集团军冲出釜山防御圈,他“为堵住他的防线上的漏洞正忙得焦头烂额,无从考虑今后突围的事”。而如果沃克不能在登陆的同时向北进攻,对于仁川登陆的美军来讲“将是灾难性的”。

是否登陆作战?

在什么地方进行登陆作战?

海军和陆军一片悲观。

麦克阿瑟最后发言。他的架势与其说是在发言,不如说是在演说。会议室中长时间的沉默使他的演说给人留下强烈的效果和深刻的印象。麦克阿瑟欣赏所有人的悲观调子,甚至欣赏他们在争论时焦灼的神色,因为所有这些都成了他演说前的铺垫。正如柯林斯后来的回忆:“即便排除明显的戏剧性效果,这也是一次为他决心在仁川登陆而孤注一掷论点的绝妙陈述。”麦克阿瑟坚定地认为,敌人对仁川还没有防御准备。他举了一七五九年英国人在加拿大魁北克突袭的例子,正是英国士兵爬上了别人认为根本不可能爬上去的高岸,才使法国人的守卫猝不及防。仁川是一个可以出奇制胜的地方。他说他相信海军胜过海军相信自己,因为美国海军在二战的多次两栖作战中曾经克服了很多困难,海军肯定可以在仁川登陆中胜任。别的地方虽然登陆的危险性小,但价值也小。而仁川登陆可以把敌人的腰部斩断,敌人漫长的战线就会因此而瘫痪。至于第八集团军能否冲出釜山防御圈,麦克阿瑟更认为不是个问题,他认为美国士兵的顽强斗志会很快证明这一点。最后麦克阿瑟说:不登陆就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在釜山继续进行消耗战。“你们愿意让我们的部队像牛羊一样在屠宰场似的那个环形防御圈里束手待毙吗?谁愿意为这样的悲剧负责?当然,我决不愿意!”“假如我的估计不准确,而且万一我陷入无力应付的防守局面,那我将亲自把我们的部队在惨遭挫败以前撤退下来。那时唯一的损失将只是我个人职业上的名誉而已。但仁川之战绝不会失败,并且必将取得胜利,它将挽救十万人的生命。”

在场的所有的人都被他的演说打动了。

麦克阿瑟以他的坚强固执和他作为军事将领的威望,不但说服了参谋长联席会议中难以对付的三军部长们,而且经过反复的陈述、愤怒、要挟,最终杜鲁门总统也不得不同意仁川登陆作战的计划了。杜鲁门因为麦克阿瑟早有这一重大的计划却一直不向他请示,心里很不舒服,他曾在七月间多次问到麦克阿瑟是否存在这么一个作战企图,可傲慢的麦克阿瑟一直冲总统打哈哈,仿佛美国的事务是可以由一个远东司令随意支配的。但是,朝鲜战争目前的难堪僵局该怎么打开,杜鲁门除了同意他所任命的联合国军总司令的意见外,似乎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但就是在此时,包括杜鲁门在内的所有的人,内心都对仁川登陆存在着巨大的忧虑。就像麦克阿瑟自己所说的那样,这与其说是一场登陆作战,不如说是一场赌博。

赌场上的规律人人皆知:靠一个筹码就能发横财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

朝鲜战争爆发的时候,中国在北朝鲜还没有建立大使馆,因此,中国领导人对朝鲜战争进程的了解并不是很及时。战争爆发后不久,中国驻北朝鲜大使馆匆匆建立起来。九月初,中国大使馆政务参赞柴成文从平壤回国汇报有关朝鲜战争的情况。时值釜山前线战局僵持的阶段,也正是美军秘密准备仁川登陆的时候,柴成文向聂荣臻汇报情况时,特别提出了一个观点,就是美军正在积极准备反攻,很可能会在北朝鲜人民军的侧后实施登陆作战,而地点很可能在仁川。柴成文这个判断的理由是:仁川是汉城的门户,占领仁川可以直捣汉城,一举切断人民军的后勤补给线。同时,又可以和釜山防御圈里的美军相互呼应。情报显示,美军最近在仁川沿海的活动十分频繁。

这是一个事关全局成败的判断。聂荣臻当天就把柴成文的汇报提纲呈报给了毛泽东,毛泽东阅后当即批示:“周阅后,刘、朱、任阅,退聂。请周约柴成文一谈,指示任务和方法。第十三兵团同柴去的军事人员是否要来京与柴一道面授机宜,请周酌定。”

周恩来在与柴成文谈话时,明确地问道:“如果我们出兵,将遇到什么样的困难?”

林彪问柴成文:“他们(指金日成)有无上山打游击的准备?”

应该说,有着丰富战争经验的中国领导人对美军将要采取的行动,是有充分预料的。因为目前战局的僵持对北朝鲜越来越不利。为了应对战局的逆转,在聂荣臻的建议下,中央军委决定,调在中国华东地区准备用于解放台湾的宋时轮的第九兵团(辖第二十、第二十六、第二十七军)和在西北地区刚刚结束剿匪作战的杨得志的第十九兵团(辖第六十三、第六十四、第六十五军),分别集结于津浦、陇海两条铁路线上,作为东北边防军的第二梯队。同时,在中国东南沿海地区,加强对国民党军队可能发动袭击的戒备。八月二十六日,周恩来再次主持召开国防会议,决定加速中国军队炮兵、空军和装甲兵的建设,加紧向苏联订购必需的武器装备。

对美军将在仁川登陆的事先预测,中国是否向北朝鲜方面打了招呼,至今没有确切的记载。

一九五〇年九月十五日。凌晨。

麦克阿瑟坐在他的“麦金莱山”号旗舰上,嘴里叼着他的玉米芯烟斗,注视着波涛汹涌的海浪和在海浪中前进的登陆舰队。麦克阿瑟此时的心情难以形容,这位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面对黑暗中的朝鲜海岸和已经不可中止的军事行动,感到了一些心神不定。麦克阿瑟知道,登陆作战的关键是奇袭,但是,美军登陆的时间和企图可以说不是什么秘密,秘密只是登陆的地点。为此,他下令所有的电台和报刊进行迷惑性的报道,大肆宣扬联合国军要在釜山进行反攻,希望混淆人们对仁川登陆作战的戒备。同时,在朝鲜东海岸的三陟附近,麦克阿瑟命令出动以接受日本投降签字而闻名的“密苏里”号战列舰,舰上口径巨大的舰炮对三陟海岸所有目标都进行了猛烈炮击,几乎摧毁了海岸上所有的炮台和海岸阵地。“特里姆盖”号航空母舰和“海伦娜”号巡洋舰也在平壤外港和南浦一带炮击。特别是在人们最容易预想实施登陆的群山港附近,美国空军对群山港五十公里范围内的公路、铁路等目标进行了酷似真正登陆作战前的猛烈轰炸,而且,美、英两国军队组成的联合袭击队还对群山海岸进行了战斗侦察。为隐蔽仁川登陆的一系列佯动,事后证明确实起到了作用。但是,仁川登陆点毕竟需要登陆前的侦察。于是,一个绰号“夜盗贼”的美军上尉克拉克多次潜入仁川地区,一一侦察潮汐、泥滩、海堤、防守等情况,因此产生的传奇故事在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战史上留下了文字记录:“克拉克在执行任务中也担心自己的安全,因为他知道很多详细的情况,一旦被俘,对北朝鲜人来说将是无价之宝。所以,克拉克上尉行动时总是带着一枚手榴弹,他认为一枚手榴弹比用手枪自杀保险得多。”九月十四日,必要的火力准备开始了。美军的“海盗”式飞机在仁川港外的那个曾是美丽公园的月尾岛上扔下大量的凝固汽油弹,小岛立即成为一片废墟。

那么,麦克阿瑟还担心什么呢?

根据情报显示,仁川港附近的北朝鲜防御兵力不超过一千人,火力仅仅是不超过十门的火炮和一些机枪。

也许在这个时候,麦克阿瑟才真正意识到,仁川登陆作战的成败将影响他一生军事生涯的声誉。他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最后一战如果以失败告终,对于一名职业军人来讲,将是莫大的遗憾,甚至是耻辱。

麦克阿瑟在“麦金莱山”号上尽量地克制着自己。在他身边是他特意邀请来的记者们,麦克阿瑟在向他们发出的请柬上写道:请参观一次小小的战斗。记者们来到破浪前进的战舰上,不失时机地向麦克阿瑟问询“中国是否干涉”的问题,麦克阿瑟的回答是:“那样的话,我们的空军就会使鸭绿江史无前例地血流成河!”

凌晨二时,仁川登陆作战命令下达。

麦克阿瑟登上旗舰的舰桥。

这时,整个舰队已经进入仁川港狭窄的水道,所有舰船的舰炮都对准了黑暗中的仁川港。

随着一团火光和一声巨响,登陆的火力准备开始了,其空前猛烈的规模让记者们目瞪口呆。四艘巡洋舰和八艘驱逐舰在距离岸边很近的地方,在不足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内,就把两千八百四十五发炮弹倾泻在月尾岛上,舰炮火力之巨大令空中的海军飞行员根本无法看清地面的任何目标。结果,“整个岛子好像从头到尾被犁了一遍”,“月尾岛上所有的生物荡然无存”。与此同时,空军开始向整个仁川倾泻炸弹,其数量“恰恰等于诺曼底登陆前倾泻在奥马哈海滩上的炮弹数量”。

但令美国人惊讶的是,当美军登陆作战部队开始在仁川泥泞的海岸上爬行的时候,还是受到了北朝鲜军队的顽强阻击。有关战史资料记载:“李大勋上尉指挥的人民军海防炮兵连的指战员们,直到炮身烧热弯曲或被敌人的炮弹炸断为止,坚持进行火力战斗,击沉和击毁敌人四艘舰艇。炮打坏之后,炮兵指战员们和步兵一起,同开始登陆的敌人展开激烈的白刃战。九月十五日上午十时,月尾岛上响起英雄的月尾岛守卫者们最后一次冲锋的万岁声……”

美军顺利占领月尾岛后,工兵开始作业。此时海水退潮了,舰队因此退到外海。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因为登陆的行动已经公开,如果北朝鲜军队这个时候大举反击,局面如何就很难说了。为此,美军所有的舰载飞机倾巢出动,对以仁川为半径的四十公里以内的目标,尤其是公路,进行了不间断的封锁轰炸。事后得知,北朝鲜人民军确实向仁川方向增援了部队,但是在公路上遭到美军空军的猛烈阻滞,整整一个白天都无法前进。

仁川港已经成为一片火海,尤其是港内的储油罐被击中,冲天的大火仿佛整座城市都在燃烧。美国海军陆战队乘登陆艇开始向海滩冲击,“他们使用木制或铝制的梯子,从登陆舰艇上爬下来,再攀上围绕着仁川城的由混凝土构筑的海堤”。一名美国《时代》周刊记者跟随着陆战队员前进,他后来描述道:“一千英尺长的红海滩的海堤看上去像美国无线电公司的大楼一样高。”

下午十七时三十分,第一名美军陆战队员登上仁川的土地。

海军陆战队上尉b.洛佩斯登陆后突入仁川市区,在向北朝鲜人民军的一个阻击阵地发起进攻时,他的手臂中弹,“握在他手里的手榴弹掉到了地上”。为了身边同一个排的战友,洛佩斯上尉“扑倒在即将爆炸的手榴弹上”。

美军很快占领了仁川城。

紧接着,整整一夜的时间,一万八千多名美军陆战队员和大量的补给、几十辆坦克,全部在仁川上岸。在随后的四天里,又有五万多名联合国军的士兵从仁川登陆。

仁川登陆成功后,美军立即向汉城方向突进。

一九五〇年九月十六日,仁川登陆作战的第二天,麦克阿瑟登上仁川海岸。这位将军在记者们的照相机前得意洋洋。在布满烧毁的坦克和士兵尸体的阵地上,他自己又导演了一出小小的戏剧。麦克阿瑟的第一句台词是:我想寻找一个叫刘易斯·普勒的上校,他是陆战队的一名团长,我想亲自为这位团长授一枚勋章。正在进攻一个山头的刘易斯接到通知后,这位麦克阿瑟的崇拜者对前来请他去接受勋章的军官说:“我们正在战斗!如果他打算授勋,就让他来这里好了!”麦克阿瑟不但没有因为这个团长的傲慢发怒,相反对他如此配合自己的表演十分欣赏。麦克阿瑟立即乘吉普车向枪声不断的方向前进,不管部下如何劝阻他都不听。直到在一个四周炮声呼啸的草棚子里,麦克阿瑟见到了满身硝烟的刘易斯,“他们愉快地互相敬礼”。记者们高兴得发疯了,因为世上没有比这更能激起读者兴趣的英雄故事了。

麦克阿瑟的赌博和表演都成功了。

整个仁川登陆,美军伤亡两百零三人,北朝鲜人民军伤亡或被俘一千五百九十四人。

接下来,更大的重创还在等着已经突进到朝鲜半岛南端的北朝鲜人民军。

艰难的抉择

美军在仁川登陆后,腹背受敌的人民军立即调整部署:一方面,在洛东江防线上顽强地阻击向北突破的美第八集团军的进攻;另一方面,调动兵力向汉城增援,试图“把敌人消灭在京仁地区”。

但是,除了在后勤补给上北朝鲜人民军已与联合国军相差悬殊外,在兵力上人民军也处于绝对的劣势。九月中旬,联合国军的兵力已经达到十五万一千人,坦克五百辆,各种火炮一千门以上,还有美国空军第五航空队的一千二百架飞机的支援。而人民军这时只有七万左右的兵力,其中约一半还是为补充战争损耗而征来的新兵,其装备也在战斗中损失严重,装备率仅仅是编制的一半。

人民军在北朝鲜前线指挥官金策大将的指挥下,在洛东江对峙线上顽强地坚持了整整六天。随着在洛东江各条防线阻击的不断受挫,人民军全线崩溃的征兆已经显露。十八日晚,人民军第一军右翼开始按秩序后退。二十二日,在釜山狭窄的防御圈内苦苦坚守两个月之久、差点被赶下大海的美军第八集团军终于突破人民军的防线,大举渡过了洛东江。在重新构成防线已经没有任何希望的形势下,二十三日,金日成下达了全线向三八线附近撤退的命令。

金日成下达这个命令时的痛苦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因为仅仅在一个月前,全朝鲜统一的前景似乎已经很明朗。当时没有人相信丧失斗志的南朝鲜军队会死里逃生,即使有美军连续不断的支持。而那个狭窄的釜山防御圈在一个月前还犹如汪洋大海中一个仅供苟延残喘的小小的救生圈。

根据战后披露的资料,八月,麦克阿瑟确实曾经制定过一份从朝鲜半岛撤退的详尽计划,为此美国海军已经做了大规模的准备。

可是现在,北朝鲜人民军的撤退还是晚了。

二十七日,沿着京釜公路向北突进的美军与从仁川登陆的海军陆战队会师,人民军的退路被全线封锁。被包围的人民军部队顽强突围,很多部队被打散,士兵们进入山区成为游击队员。

到了二十八日,美联社以《北朝鲜军队行踪之谜,南部战线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为题报道说:“北朝鲜军队如何摆脱了联合国军的追击,是战局中的一个谜。”当时的日本报纸也报道说:“北朝鲜军队烟消云散,一兵一卒也没抓到。”

实际上,人民军遭受的损失是巨大而致命的。根据战后资料的统计,七万多人民军撤退回三八线以北的不到三万人。在损失的兵员中,一万人伤亡,一万两千多人被俘,成为游击队员的有近两万人。而且,人民军的重装备几乎全部丢失。

北朝鲜公开资料记述的人民军的撤退如下:

西部战线的人民军部队,在咸安地区和洛东江左岸,一面展开英勇的反击和果敢的袭击战,一面逐渐撤退到洛东江右岸有利的地点。于是,敌人在九月十八日至十九日付出莫大损失后渡过洛东江。九月十九日,敌人在我军各联合部队的接合部突破了我军的防线,攻入到我军的背后,使我军处于不利形势。

东部战线的人民军各联合部队在庆州、浦项地区不分昼夜地进行了激烈的战斗。九月二十一日,敌人在这个地区突破我军防线。当时敌人从北方威胁着汉城,洛东江战线地区又被敌人突破,因此整个战线的情况是紧张的。

美第九军、第一军和李伪第二军、第一军部队在大批飞机的掩护下,二十二日突破我军防御……九月二十四日到三十日拂晓,历时六天,我军联合部队在咸昌、梨花岭坚守阵地……安东、竹岭地区展开顽强防御,把敌人的进攻推迟了好几天,有效地掩护了后方部队的撤退。

但是,当时窃取在西部战线地区我军部队负责地位的以金雄(北朝鲜人民军第一军团中将军团长)为首的反革命反党宗派主义分子们,对最高司令部的作战方针蓄意采取了消极怠工的态度,这些恶徒们没有认真执行最高司令部鉴于敌人要在仁川登陆的企图越来越露骨、为加强仁川——汉城地区的防御而下达的关于把洛东江地区的部队转移到仁川——汉城地区的命令,又没有执行鉴于其后战线已经紧张的情况下而下达的关于把西线部队迅速转移到锦江以北的有利地区的命令。这些反革命反党宗派分子阻挠了最高司令部作战方针的实现,从而帮助了敌人,给我军带来了更大的困难。

这样,我军一部分主力部队还没有从南半部地区撤完,敌人就抢占了南半部的大部分地区。因此,前线处于严重状态……我军被切成两段,主力部队的大部分陷于敌人的包围之中。

人民军统帅金日成后来是这样总结失败原因的:

一、美国动员陆、海、空的大兵力,发动了大规模进攻,敌我兵力对比上敌人占优势。

二、潜入到人民军内部的金雄等反革命反党宗派分子和部分指挥人员,没有及时贯彻党和最高司令部的正确的战略和作战方针。

三、美李匪帮的屠杀政策和朴宪永(当时北朝鲜的外交部长,生于南朝鲜)、李承烨(当时北朝鲜的司法部长,生于南朝鲜)间谍集团的破坏。

除去政治上的说辞之外,金日成在他的总结中至少有两点是值得军事家们研究的:一、人民军向南前进的时候,其推进速度和兵力投入都不理想,没有达到当美军尚未在釜山形成坚固防御时一鼓作气地把敌人赶下海去的目标。而如果人民军一旦实现了这个目标,占领朝鲜全境,联合国的任何武装干涉都将失去政治和军事的依据。二、仁川登陆前的预测失误和登陆后釜山防线的被突破,以及没能对仁川方向组织有效的阻击,从而使南北美军顺利会合形成了强大的夹击攻势。

从美军的角度上看,仁川登陆的奇袭效果、空中力量和地面兵力上的绝对优势,这些都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仁川登陆后的第二周,即九月二十八日,联合国军占领汉城。美军战史中记载:“在汉城抵抗宣告结束时,敌人向议政府方向退却了。北朝鲜军队想入侵南朝鲜是一场大赌博,并且边唱凯歌边进入汉城,至今恰恰是第九十天。”

九月二十九日上午十时,麦克阿瑟飞抵金浦机场,然后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汉城街道上穿过欢迎的人流,到达南朝鲜中央政府大楼国会议事堂。麦克阿瑟和李承晚夫妇一起进入会场,沃克和美国海军军官们坐在主席台上,“还都仪式”开始了。这个仪式没有仪仗队,原来指望的是美军陆战一师的乐队,可他们的乐器留在了日本没带来,况且作为步兵参加战斗的陆战一师很多乐手都受了伤。此时,还能听到汉城市区内零星战斗的枪声。麦克阿瑟的祝词是事先准备好的:

总统阁下,以人类最伟大希望和寄托为象征而战斗的我们联合国军,在怜悯之神的保佑下,在此解放了朝鲜的这座古都。现在,我把汉城交给你。

在麦克阿瑟说这番话的时候,大厅北边残破的玻璃在炮声的震荡中掉落下来,引起在场的所有人的一片惊慌,大家都以为是炸弹爆炸,只有麦克阿瑟一动未动,在他薄而固执的嘴唇上,玉米芯烟斗冒出的烟草味发出淡淡的香气。他在碎裂声和惊呼声中抬头看了看他的头顶,那里飘扬着一面美国的星条旗。

尽管美国国内舆论说,那面星条旗在整个仪式中“位置太显眼”,会让人产生“美国占领了朝鲜”的联想,但麦克阿瑟在整个朝鲜战争中的个人威望在这一刻毫无疑问地到达了顶点——后来的历史说明朝鲜战争发展到现在,仅仅是序幕的序幕,但麦克阿瑟却在序幕中走到了顶点。

顶点,意味着再往后走就是下坡路了。

接着是李承晚的感谢词。全世界的人都从那一天的报纸上看到了这个老头子“泣不成声”,他说:“我本人的永远感谢和南朝鲜国民的感谢心情,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才好……”应该说,李承晚当时确实是“百感交集”。战局的发展趋势以及他个人政治前途的转变竟然如此迅速,仿佛命运在故意折腾这个老头子一样,让他在短短的几个月中恍惚如梦。

当天,联合国军的先头部队到达三八线。

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一周年国庆日。

这是新中国的第一个国庆日,全国各地都举行了庆祝活动。北京的大街小巷到处红旗招展。从清晨起,穿上节日服装的工人、市民和学生就相继聚集在天安门广场上。上午十时,毛泽东和新中国的其他领导人登上天安门城楼,与几十万群众一起观看了盛大的阅兵式,接着就是沸腾的群众游行。入夜,五彩的焰火腾空而起,广场上的人民载歌载舞,欢乐的场面延续到深夜。

但是,在这一天,欢乐的中国人还不知道,巨大的战争阴影正向他们笼罩而来。朝鲜战争的消息虽然已可以在报纸上看到,但大多是北朝鲜人民军胜利的消息。即使有一些不妙的迹象,普通的中国人也不会关心,百姓们认为战争离他们很遥远。

只有中国的领导人面对欢乐的场面心中暗存忧虑。随着仁川登陆作战的成功和联合国军已经进至三八线,随之而来的令世界瞩目的问题产生了: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是否会越过三八线继续北进?

朝鲜战争爆发以来,如果把六月二十五日战争爆发当作一个焦点的话,那么,联合国军的介入是第二个焦点,九月十五日的仁川登陆是第三个焦点,第四个焦点就是“越线”问题。

如果说联合国军介入朝鲜战争,是外来势力介入朝鲜内战,那么,如果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向北进攻,朝鲜战争的“内战”性质就不存在了,联合国军武装进入并且明确要征服的是北朝鲜这个国家,朝鲜战争将完全国际化。关于这一点,东西方两大阵营都十分明白。

在最能体现各国政治立场的联合国安理会上,反对“越线”和赞成“越线”的国家唇枪舌剑。

南朝鲜的立场不言而喻。李承晚在九月十九日就曾说过:“万一联合国军停下来,南朝鲜军队也要前进。”南朝鲜的外交部长到处散布他们“有进攻到鸭绿江的决心”。南朝鲜国会甚至在九月三十日通过了南朝鲜军队北进的“决议”。南朝鲜军方高级将领们的情绪更加激动,在两个多月的连续溃败中一直受到舆论抨击和感到屈辱的南朝鲜军队,在“复仇”时刻到来的时候所表现出的“不杀到鸭绿江边不罢休”的情绪,甚至令美国人都感到了不安。

美国的态度是矛盾的。在朝鲜战争爆发后的联合国安理会上,美国曾解释他介入朝鲜战争的目的是“把北朝鲜军队从韩国赶出去”,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可是,谁都知道,美国大规模介入朝鲜战争的真实目的并不在于一个遥远的南朝鲜,而是在于美国在整个远东的利益和与苏联冷战对峙的需要——美国不希望有北朝鲜这个政权存在。本着利益与时局这两种需要,在“越线”问题上,美国国内分成了“鹰派”和“鸽派”两种态度。“鹰派”坚决主张联合国军一举越过三八线,理由是:北朝鲜军队虽已溃败,但是具备卷土重来的条件,如果不彻底消灭北朝鲜军队,朝鲜问题将永远存在。而联合国军长期在朝鲜待下去是不可能的,不越过三八线,就意味着这条线将成为永久的国境线。既然联合国军介入朝鲜战争是“为了朝鲜的统一”,那么三八线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战争中联合国军的空军已经“越线”攻击,于是,没有地面部队不得“越线”的理由。因为有联合国六月二十七日安理会决议的限制,“鹰派”抓住菲律宾代表的一个观点,那就是在解释联合国决议中“那个地域”这个词时,将英文“thearea”中的“the”解释为代表着“全韩国”的意思。在这样的解释下,如果联合国军突破三八线,继而占领整个朝鲜半岛,就成为联合国决议授权的了。美国“鸽派”在“消灭北朝鲜政权”这个根本问题上与“鹰派”没有分歧,分歧是对战争一旦进入北朝鲜领土苏联和中国是否干涉的后果存在异议。当时的舆论普遍认为,一旦苏联和中国干涉,第三次世界大战实际上就算是爆发了。杜鲁门政府的最大顾虑也正在于此。

西欧各国本来是不赞成“越线”的,他们关心的是欧洲的安全,尤其是怕新的世界大战爆发,希望朝鲜战争赶快结束。但是,由于英国的“如果不越过三八线,就不可能在联合国的管理下在全朝鲜实行选举和统一”这个立场的影响,加上美国在二战中是欧洲的“救星”,现在欧洲的安全还指望着美国,因此西欧的立场最后形成一边倒的局面。

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等泛太平洋国家站在美国“鹰派”的立场上。

只有苏联的立场一直令人捉摸不定。苏联从朝鲜战争一爆发就始终处在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状态中。当六月二十七日联合国就出兵决议表决时,苏联代表出人意料地“缺席”了,这使批准联合国武装干涉朝鲜战争的决议顺利通过。当美国开始出兵进入朝鲜时,杜鲁门依旧担心苏联会反对,甚至是同样采取出兵的态度。但是,苏联外长的一个“外国势力不得干涉朝鲜”的表态式声明给了杜鲁门“苏联不打算介入朝鲜事务”的信号,杜鲁门这才放心地让麦克阿瑟指挥美国军队进入朝鲜半岛。那么,历史的真实又是什么呢?连杜鲁门都没有想到,在西方世界看来具有强大军事能力的苏联对美国竟存在着从不曾流露过的恐惧。这一点,在不久以后中国领导人艰难抉择的时刻里将显露出来。

九月十九日,联合国大会开幕。苏联外长维辛斯基提出了以三八线停战为内容的“和平宣言”,但没有获得通过。安理会提出一个“八国提案”,但这次苏联使用了否决权。为躲开苏联的否决,二十九日,“八国提案”被直接交到联合国大会。

“八国提案”,是由英国、澳大利亚、菲律宾、荷兰、挪威、巴西、古巴、巴基斯坦八国联合署名提出的,主要内容是:

一、联合国为确保全朝鲜的稳定,采取一切的适当措施。

二、为建立统一的民主政府,在联合国的管理下实施普选。

三、实现韩国的迅速复兴。

四、除完成第二项工作外,联合国军不得在韩国驻扎。

五、为了韩国的统一复兴,任命新的联合国韩国委员会。

显然,这是一个默许联合国军进入北朝鲜的文件。

整个联合国就此陷入前所未有的辩论漩涡中。中国人对联合国军一旦越过三八线将有的反应是辩论的焦点:也许中国会以公开的或“志愿者”的方式出兵朝鲜?也许中国只会最大限度地向联合国特别是亚洲国家施加压力以确保北朝鲜的“独立”或“使之成为缓冲地带”?也许中国会大规模地陈兵中朝边界但并不出兵?而英国的结论是:“中国目前内部尚未‘巩固’。正在全力进行‘恢复经济’,且‘军事实力不足以应付大战’的需要……所以出兵朝鲜的可能性很小。”尽管对中国是否武装干预的各种情报通过各种渠道不断传来,尽管与中国有着密切联系的印度不断把中国的警告明确地提到联合国大会上,历史的不幸却是:中国的警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九月二十七日,麦克阿瑟在汉城接到来自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的训令:

……你的军事目的是摧毁北朝鲜的武装力量。为达此目的,授权你在朝鲜的三八线以北进行军事行动,包括两栖登陆和空降或地面行动……

因为还是担心战争演变成世界大战,训令的最后提醒麦克阿瑟:

……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你的部队都不准越过满洲或苏联与朝鲜交界的地域。出于政策上的需要,在与苏联接壤的东北各道或在沿满洲边境地区,不得使用非朝鲜人的地面部队。对于你们在三八线南北作战的支持,不包括对满洲或对苏联领土的空军和海军行动。

在这种背景下,正在朝鲜半岛上作战的美军第八集团军声称,他们将要停止在三八线上以“等候追击撤退的北朝鲜军队的许可”。

一时间,共和党的议员们纷纷指责杜鲁门政府是在“姑息共产主义分子”,是在让“共产党的卫星国”得以喘息,而一旦共产党军队卷土重来,那就等于是纵容战争“再度爆发”。

九月二十九日,刚刚接任国防部长的马歇尔将军给麦克阿瑟发去一封仅供他个人阅读的密电:

日前有报道根据第八集团军的声明推测,南朝鲜师将在三八线停止前进重新集结。我们希望你向三八线以北推进时,在战术上和战略上都感到不受限制。前面提到的声明,需要联合国就越过三八线一事投票同意,这很可能会使联合国限于进退维谷的境地,还不如由你选择是否在军事上有必要这样做。

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的真实想法是:在完成“打败北朝鲜军队的使命之前”,尽量避免让“三八线成为一个有争议的问题”。

麦克阿瑟立即提出了北进的具体计划:

一、第八集团军以现在的编成北进,向平壤进攻。在攻占平壤时,第十军在元山登陆,同第八集团军一起实施夹击。

二、第三步兵师为总司令部的预备队,控制在日本。

三、在安州——宁远——兴南相连之线作战,只限于南朝鲜军队。

四、第八集团军发起攻势的时间,最早不超过十月十五日,最迟不晚于三十日。

美军的这个决定是在“八国提案”还没有在联合国通过的情况下作出的。尽管这样,麦克阿瑟还是非常不满意,原因是他的北进计划受到诸多限制。按照他的想法,即使苏联和中国参战,也要把战争打下去,以此“把亚洲处在萌芽状态的共产党政权通通消灭掉”。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一日,麦克阿瑟在东京通过广播电台向北朝鲜军队的总指挥官金日成发出了要求人民军投降的敦促书。

艰难的历史抉择终于摆在了十月一日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新中国领导人面前。

早在美军实施仁川登陆的第二天,金日成就派内务相朴一禹火速赶到中国境内的安东,向已经集结在那里的中国第十三兵团的军事领导们通报了人民军面临的严重形势。对于仁川登陆后人民军到底面临着什么局面、各部队的位置、战斗力和应变措施等等,朴一禹已经无法说清楚。他只知道现在部队正在北撤,公路和铁路都已被破坏,而敌人正在急速向北推进。

朴一禹向中国转达了金日成的请求:请求中国出兵援助。

这是北朝鲜方面第一次正式提出这个请求。

金日成在接到麦克阿瑟发出投降敦促书的当天,紧急召见中国驻北朝鲜大使,坚定地表示了北朝鲜人民军决不投降的态度。这个态度在金日成发表的回答麦克阿瑟通牒的讲话中阐述得更明确,他号召北朝鲜人民用鲜血“捍卫祖国的每一寸土地”,如果不得已必须后退的时候,要把一切物资和运输工具全部运走,哪怕是“一台机床、一节车皮、一粒粮食”,都不能留给敌人。

十月三日,带着金日成的急信,朴一禹到达北京:

……

在美国侵略军上陆仁川以前,我们的战况不能说不利于我们,敌人在连战连败的情况下,被我们挤入于朝鲜南端狭小的地区里,我们有可能争取最后的决战的胜利,美帝军事威信极度地降低了。于是美帝国主义为挽回其威信,为实现其将朝鲜殖民地化与军事基地化之目的,即调动了驻太平洋方面陆海空军的差不多全部兵力,遂于九月十六日以优势兵力,在仁川登陆后继续占领了京城。

目前战况是极端严重的了,我们人民军虽然对于上陆的敌人,进行了极顽强的抵抗,但对于前线的人民军已经造成了很不利的情况。

战争以来,敌人利用约千架的各种航空机,每天不分昼夜任意地轰炸我们的前方与后方。在对敌空军毫无抵抗的我们的面前,敌人则充分发挥其空军威力了。各条战线上敌人在其空军掩护下,活动大量机械化部队,我们受到的兵力与物资方面的损失是非常严重的,后方的交通运输通信与其他设施大量的被破坏,同时,我们的机动力,则更加减弱了。

敌人登陆部队与南线的部队已经连接一起,切断了我们的南北部队,结果使我们在南部战线的人民军处于被敌切断分割的不利情况里,得不到武器弹药,失掉联系,甚至于有一部分部队,则已被敌人分散包围着。如果京城完全被占领,则我们估计敌人可能继续向三八线以北地区进攻。如果不能急速改善我们的各种不利条件,则敌人的企图是很可能会实现的。要保障我们的运输、供给以及部队之机动力,则必须具备必要的空军,但是我们又没有准备好的飞机师。

敬爱的毛泽东同志!我们一定要决心克服一切的困难,不让敌人把朝鲜殖民地化与军事基地化!我们一定要决心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为争取朝鲜人民的独立解放民主而斗争到底!

我们正在集中全力编训新的师团,集结在南部的十余万部队于作战上有利的地区,动员全体人民,准备长期作战。

在目前敌人趁着我们的严重危急,不予我们时间。如要继续进攻三八线以北地区,则只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是难以克服此危急的。因此我们不得不请求您给予我们以特别的援助,即在敌人进攻三八线以北地区的情况下,急盼中国人民解放军直接出动援助我军作战!

……

天安门夜空的焰火还没有熄灭,中南海颐年堂里的气氛严肃而紧张。毛泽东亲自主持了中央书记处会议,对朝鲜目前的局势和金日成的请求进行了认真的分析讨论。

中国政府一直密切关注着朝鲜战争的局势。至于“联合国军队如果‘越线’进攻北朝鲜,中国将不能不管”这样的警告,中国政府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向国际社会作了明确的表态。美军在仁川登陆后不久,中国军队代总参谋长聂荣臻召见印度大使潘尼迦时,印度大使曾隐晦地用麦克阿瑟在一九四九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逼近南京时的那句“给我五百架飞机就可以摧毁他们”提醒中国领导人,如果介入朝鲜战争,“中国的工业将遭受破坏”,“中国的建设将拖后十年”。而聂荣臻的回答是:“一旦战争起来了,我们除了起而抵抗之外,是别无他途可寻的。当然,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帝国主义有他自己的弱点,因此我们今天的任务是争取和平,制止战争的发生和发展。”

九月三十日,周恩来发表重要演说,这个在后来的岁月里被反复引用的演说,被称为中国方面发表的阐述中国原则立场的重要文件。周恩来总理说:

中国人民热爱和平,但是为了保卫和平,从不也永不害怕反抗侵略战争。中国人民决不能容忍外国的侵略,也不能听任帝国主义者对自己的邻人肆行侵略而置之不理。谁要是企图把中国近五万万人口排除在联合国之外,谁要是抹煞和破坏这四分之一人类的利益而妄想独断地解决与中国有直接关系的任何东方问题,那么,谁就一定要碰得头破血流。

决不能“置之不理”,这就是在明确地告诉联合国,中国不会任局势发展而没有动作。

但是,中国领导层一开始在是否出兵朝鲜的问题上也出现过分歧,虽然会议根据毛泽东的意见初步提出了出兵的意向。鉴于当时林彪有病无法出任东北边防军总指挥,会议达成立即让彭德怀进京商议的决定。而最后是否出兵参战,会议决定于十月四日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再进行讨论。

就在这天晚上,南朝鲜军队越过了三八线。

十月三日凌晨一时,周恩来再次召见印度大使潘尼迦,通过正式的外交途径对美国政府明确表示:“美国军队正企图越过三八线,扩大战争。美国军队果真如此做的话,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我们要管。”

应该说,中国在未来的朝鲜战争中出兵参战,事先是没有保密的。可惜对于中国方面的一再警告,美国方面竟然当作是一种“口头上的威胁”,是一种外交上的“姿态”。拿被称为“中国通”的麦克阿瑟的情报处长查尔斯·威洛比的话说:“最近中共领袖声称,如果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他们将进入北朝鲜,这不过是外交上的一种勒索。”

中国的出兵就在美国人以为的“姿态”中开始了。

一九五〇年十月四日,一位在未来的朝鲜战争中令世界瞩目的中国军队高级将领出现在北京,他是彭德怀。

彭德怀,这个八岁时就失去母亲的贫寒农民的儿子,现在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他个人的历史几乎就是中国共产党从建立自己的武装直至取得全国政权的历史。红军初创时,他任红军第三军团军团长,在艰苦的反击蒋介石的“围剿”中战功卓著。红军长征时,他的军团血染湘江,突破乌江,攻下娄山关天堑,使几乎覆灭的中国红军得以转危为安。走出没有人烟的草地后,在红军的陕甘支队中,他和毛泽东一个是司令员,一个是政治委员。抗日战争时,他指挥的百团大战震惊世界。在与蒋介石军队的最后较量中,他率领的野战军所向披靡,收复了中国西北部的广大地域。毛泽东有专门为他写下的诗句:

谁能横刀立马

唯我彭大将军

时任中国西北军政委员会主席的彭德怀正致力于发展西北地区经济的工作。虽然他的办公室里自朝鲜战争爆发后就挂上了朝鲜地图,但是,他更为关心的还是中国西北地区国民经济的恢复和发展。他那通过血肉的拼杀建立新中国的理想已经实现,现在,他梦想的是让脚下的土地多产粮食,让人民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为此,他亲自主持制定了发展大西北的经济计划,包括石油开采、农业灌溉以及在交通不发达的地区建立起交通网。但是,他接到了立即去北京开会的通知,并且中央的专机此刻已经停在了他所在的城市西安。彭德怀上飞机的时候,还不知道中央会议要讨论的是什么,他嘱咐秘书,把他的大西北建设计划带上。他说,说不定中央要听他关于迅速恢复经济的汇报。至于朝鲜战争,还是在八月的时候,那时朝鲜人民军进攻顺利,彭德怀曾接到毛泽东的电报,电报说:“为了应付局势,现须集中十二个军以便机动(已经集中了四个军),但此事可于九月底再作决定,那时请你来京面商。”如果此次进京是为战争的事,彭德怀也没有料到会让他率领军队上前线。第十三兵团赶赴东北集结以及东北边防军的人事任命他是知道的,但即使真的因为战争需要,第十三兵团,这支由第四野战军部队组成的兵团一旦出动,统帅理所当然应该是林彪。

彭德怀把没有的事都想到了,而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事是他没有想到的。

彭德怀到达中南海时,讨论是否出兵朝鲜参战的会议正在进行,他立即感到了气氛的沉闷。中国领导层在是否出兵朝鲜的问题上分歧明显。反对出兵的理由是:新中国急切需要的是医治战争留下的创伤,恢复遭到严重破坏的国民经济,缓和严重的经济困难给这个新生政权带来的巨大压力。同时,中国的全境还没有完全解放,一些边远地区和岛屿上还残留着人数众多的国民党部队,一些地方的社会远没有安定,新政权正艰难地建立着。由于还有很多地区没有完成土地改革,建立起来的新政权还不巩固。更重要的是,如果出兵参战,对手是强大的美国,战争最终打的是国家的经济实力,特别是工业实力。目前,至少从工业力量和军队装备上讲,我们与对手相差很远。另外,中国军队中因为和平的到来对战争的厌倦思想不能不予以重视。赞成参战的意见主要认为:一旦联合国军队打到鸭绿江边,对新中国将形成巨大的威胁。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唇亡齿寒”这个中国妇孺皆知的古老故事,在中国人心中根深蒂固地成为一条维护自身安全的基本原理和处理国际事务的充满务实精神的安全准则。毛泽东在这次会议上的讲话证明了这一点:“你们说的都有理由。但是,别人处于国家危急的时刻,我们站在旁边看,不论怎么说,心里也难过。”

彭德怀在会上没有发言。

会后,毛泽东给了这位性格耿直的将军一夜的考虑时间。

当夜,彭德怀未睡。

美国无疑是世界第一强国。国力不支怎么打仗?但是,不打结果又会怎样?

十月五日上午,毛泽东派邓小平把彭德怀接到中南海,毛泽东现在迫切需要知道彭德怀在这个问题上的见解。

彭德怀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经过一夜深思的意见:立即出兵到朝鲜作战。

在下午继续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争论仍然很激烈。高岗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中共东北局书记、东北军政委员会主席,还是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他的态度极为重要。高岗认为:中国刚刚打完战争,再打仗经济上负担不起。军队的装备也落后,与美国人打仗,一旦顶不住退下来,后果不堪设想,还是在东北地区防守为好。周恩来对高岗的“防守”立即算了一笔账:鸭绿江一千多公里的边防线,如果防守,得需要多少部队?年复一年地防守将是多么被动的事?彭德怀接着陈述了自己主张出兵的理由。彭德怀后来在含冤时写的“交待材料”中记述道:第二天下午,又在颐年堂开会,在其他同志发言后,我讲了几句:“出兵援朝是必要的,打烂了,等于解放战争晚胜利几年。如美军摆在鸭绿江岸和台湾,他要发动侵略战争,随时都可以找到借口。”“老虎是要吃人的,什么时候吃,决定于它的肠胃,向它让步是不行的。它既要来侵略,我就要反侵略。不同美帝国主义见过高低,我们要建设社会主义是困难的。”

毛泽东对彭德怀的观点极其赞赏。毛泽东认为中国当前存在着一些困难,这是事实。但是现在美国在逼着中国打这一仗。中国只有一条路,就是在敌人进占平壤之前,不管有多大的困难,立即出兵朝鲜。毛泽东提议由彭德怀同志率领部队入朝,协助人民军抗击敌人。

与会的人相继走到彭德怀面前与他握手。

彭德怀出兵朝鲜的使命就这样确定了。

彭德怀时年五十二岁,长期的战争生涯令他的身体已经患上不少疾病,更重要的是,他将面临的战争是一场极其艰难甚至是极其危险的战争。将军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面对非难时写道:“主席决定我去朝鲜,我也没有推诿。”

中国出兵朝鲜已成定局。

联合国对此完全不知。

十月七日,联合国大会以四十七票同意、五票反对和七票弃权的表决结果通过了“八国提案”。麦克阿瑟立即向金日成发出了敦促投降的最后通牒:“为了以最少的生命和财产的损失贯彻联合国决议,我作为联合国军总司令最后一次要求你们及你们指挥的军队,不管位于朝鲜的什么地方,都放下武器,停止敌对行动。”同时,由美军骑兵第一师和第二十四师、英军第二十七旅、南朝鲜第一师所组成的部队越过三八线,开始向北朝鲜进攻。

显然,中国希望在三八线停火并和平解决战争的设想已经不可能实现。

“八国提案”在联合国通过的第二天,也就是联合国军正式越过三八线的第二天,十月八日,毛泽东以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的名义发布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令:

彭高贺、邓洪解及中国人民志愿军各级领导同志们:

(一)为了援助朝鲜人民解放战争,反对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们的进攻,借以保卫朝鲜人民、中国人民及东方各国人民的利益,着将东北边防军改为中国人民志愿军,迅即向朝鲜境内出动,协同朝鲜同志向侵略者作战并争取光荣的胜利。

(二)中国人民志愿军辖十三兵团及所属之三十八军、三十九军、四十军、四十二军,及边防炮兵司令部与所属之炮兵一师、二师、八师。上述各部须立即准备完毕,待令出动。

(三)任命彭德怀同志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

(四)中国人民志愿军以东北行政区为总后方基地,所有一切后方工作供应事宜,以及有关援助朝鲜同志的事务,统由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同志调度指挥并负责保证之。

(五)我中国人民志愿军进入朝鲜境内,必须对朝鲜人民、朝鲜人民军、朝鲜民主政府、朝鲜劳动党(即共产党)、其他民主党派及朝鲜人民的领袖金日成同志表示友爱和尊重,严格地遵守军事纪律和政治纪律,这是保证完成军事任务的一个极重要的政治基础。

(六)必须深刻地估计到各种可能遇到和必然会遇到的困难情况,并准备用高度的热情、勇气、细心和刻苦耐劳的精神去克服这些困难。目前总的国际形势和国内形势于我们有利,于侵略者不利,只要同志们坚决勇敢,善于团结当地人民,善于和侵略者作战,最后胜利就是我们的。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毛泽东

一九五〇年十月八日于北京

一九五〇年十月八日,一个在新中国历史中极其特殊的军事名词——“中国人民志愿军”诞生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它将被全世界所关注,并最终成为坚强、不屈、勇敢的代名词,永远铭刻在世界战争史中。

威克岛——美国式的政治游戏

就在中国人民志愿军成立的那一天,在地球的另一边,杜鲁门正派人到市场上寻找一种名叫“布隆”的糖果。为了这种小小的糖果,他甚至征求了过去在麦克阿瑟将军身边工作过的人的意见,得知这种糖果确实是麦克阿瑟和夫人最喜欢吃的,并且这种糖果在东京街头根本买不到的时候,杜鲁门才放下心来。这包重达一磅的糖果成了包括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布莱德雷、陆军部长弗兰克·佩斯、助理国务卿菲利普·杰塞普和迪安·里斯克、巡回大使艾夫里尔·哈里曼等高级官员以及三十多名记者在内的总统随行清单中的一部分。

在朝鲜战争进入最微妙阶段的时刻,杜鲁门与麦克阿瑟在太平洋中的一个小岛上见面了。

威克岛,这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岛,隶属于波利尼西亚群岛,由三个海堤相连的珊瑚小岛组成,地势平坦,海拔仅六米,岛上居民只有几百人。在碧蓝浩瀚的大洋中,威克岛和其他太平洋中的岛屿一样,除了出产椰子、香蕉和热带水果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它于一八九九年被美国占领,遥远地距华盛顿四千七百英里,而距东京却只有一千九百英里。威克岛在二战中出了名,因为它作为美国在东太平洋上的军事基地,在日军袭击珍珠港的时候,它被连带着一起遭到日军的轰炸,并且在日军的强行登陆下,该岛美国守军司令德弗罗少校投降。三年后,威克岛才被美军重新夺回。岛上最重要的建筑物是机场楼,还有作为机场办事处的一幢木板房。

随着联合国军进入北朝鲜,朝鲜战争开始进入一个不可捉摸的危险阶段,这是当时美国朝野的普遍看法。杜鲁门的政敌们强烈地攻击他正把美国带入一个极大的风险中,因为他们固执地认为苏联和中国绝不会看着麦克阿瑟的军队如此顺利地向北推进而不管,这些自称把共产党“看透了”的美国政客对一场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即将爆发深信不疑。如果战争真的向这个方向发展,那么“任何虔诚的行为都不能让装在棺材里运回美国的小伙子们起死回生”。而政敌们所指责的,恰恰是一个让杜鲁门最没有把握的问题,即:苏联和中国对这场战争的真实态度以及究竟是否会介入这场战争。对于这个问题,即使像艾奇逊这样的老谋深算的总统心腹都无法说清楚。中央情报局所提供的关于苏联和中国是否介入的情报更是五花八门,彼此矛盾。在与麦克阿瑟相互往来的电报中,麦克阿瑟在战争是否会扩大这一敏感问题上总是含糊其辞。这让杜鲁门强烈地感觉到,麦克阿瑟是希望战争扩大的。而杜鲁门自己对朝鲜战争的本能判断是:局势有可能恶化。所以,彻底消除疑惑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当面与麦克阿瑟会谈。

按照一般的常规,国家总统要召见其下属军官,不管这个军官的职务多高,也不管这个军官此刻驻扎在何地,这个军官都要分秒不差地来到总统办公室向总统敬礼。但是,麦克阿瑟不是一个普通的美国军官,他是不会回美国见总统的,他已经六年没有回美国了,杜鲁门知道他会以“战争正在进行当中”为借口拒绝回来。拿艾奇逊咬牙切齿的话来讲,“此时此刻麦克阿瑟实际上就是一个国家元首,他是日本的天皇和朝鲜的天皇”。当把麦克阿瑟召回华盛顿的建议被否定后,又决定麦克阿瑟和杜鲁门同时起飞,在夏威夷会见,因为这样两个人的飞行距离几乎相等。对于这个建议,麦克阿瑟没有应答。最后,让总统飞行四千七百英里、而麦克阿瑟仅仅飞行一千九百英里的威克岛被作为会见地点提出了,这回麦克阿瑟的回答十分简单:“我将十分愉快地于十五日上午在威克岛与总统会面。”这个决定让包括艾奇逊在内的很多官员们大为不满,因为总统作出的让步太大了,这将给麦克阿瑟“以心理上的更大优势”。艾奇逊极其愤怒地说:“这简直就是谋杀!就是对一条狗也不能这样!”

但是,杜鲁门这样决定了。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他太需要这次会见了。杜鲁门后来回忆道:“我想会见麦克阿瑟将军的主要原因很简单,我们始终没有过任何个人的接触,而我认为他应该认识他的统帅,而我也应该认识在远东战区的高级指挥官……从北平传来的中国共产党扬言要在朝鲜进行干涉的报告,是我要和麦克阿瑟将军会面的另一个原因。我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第一手的情报和判断……经过一段短时间的考虑,我放弃了在华盛顿会晤的念头。我理解到麦克阿瑟一定会认为,在这些危险的日子里他不应该远离他的部队,他一定会为远涉重洋仅仅是为几个钟头的谈话而感到踌躇。因此我提议我们在太平洋的什么地方会见,结果认为在威克岛最为合适。”杜鲁门接下来的话对麦克阿瑟后来命运的影响甚是关键:“从六月以来的多次事件可以看出,麦克阿瑟在他出国的多年中,他和国家、人民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联系。”

自朝鲜战争爆发以来,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在许多问题上的不愉快甚至是矛盾让杜鲁门十分恼火。然而,最让杜鲁门难堪的还不是麦克阿瑟与他的钩心斗角,而是绝对敏感的台湾问题。联合国在朝鲜战争爆发后作出的“台湾问题中立化”决议和美国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武装封锁海峡,借口是防止共产党利用朝鲜战争的时机在亚洲进行扩张行动,但却使台湾问题成为中美关系中的一根连接着炸药的导火索。随着朝鲜战争的推进和局势的突变,台湾问题必定成为中美冲突的内在焦点。麦克阿瑟擅自访问台湾,和蒋介石的国民党当局进行了“会谈”,并达成“协议”:由麦克阿瑟统一指挥台湾军队,“共同防守台湾”。此后,蒋介石的讲话令杜鲁门忐忑不安:“吾人与麦帅举行历次会议中,对于各项问题,已获得一致之意见。其间,关于共同保卫台湾与中美军事合作之基础,已告奠定。”

麦克阿瑟访问台湾之后,美军第十三航空队连同一批f-20战机进入台湾。拿麦克阿瑟的话来讲,用武力控制台湾是他的“责任与坚决的义务”。身为政治家的杜鲁门懂得,在朝鲜战争开始的时候,这无异于向中国发出出兵参战的邀请信。为此,杜鲁门向麦克阿瑟提出严重警告:“只有作为统帅的总统,才有权命令或批准采取预防措施抗御大陆的军事集结行动。国家利益至关重要,要求我们不要做出任何导致全面战争爆发的行动,或是给别人发动全面战争以口实。”就在杜鲁门的警告发出后不久,麦克阿瑟寄给“芝加哥第五十一届海外战争退伍军人大会”一封信,信中说:“台湾落在这样一个敌对国家的手中,就好比成了一艘位置理想、可以实施进攻战略的不沉的航空母舰和潜艇支援舰……”杜鲁门见报后立即命令麦克阿瑟撤回这封措辞露骨的信。他说:“麦克阿瑟在热衷于一个更冒风险的政策。”

应该说,在对待共产党国家和台湾的问题上,杜鲁门与麦克阿瑟没有根本的原则冲突。问题在于,麦克阿瑟如此无视美国总统的权威,这简直是在向美国的政体进行挑战。况且,一旦中国军队参战,美国面临的肯定是一个无法自拔的泥坑——对于战争扩大后果的估计,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存在着巨大差异。

杜鲁门怀着复杂的心情开始了他越洋跨海的长途飞行。

麦克阿瑟对于威克岛会面一开始就持不感兴趣的态度。他对杜鲁门插手“他的战争”极其反感。自朝鲜战争爆发以后,麦克阿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华盛顿方面千方百计地“束缚他的手脚”。用他的话说,“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家伙们在闲极无聊的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发号施令”。尽管此次总统不远万里前来会见确实给了他很大的面子,但这根本不足以使这位亚洲的“太上皇”受宠若惊;相反,他对杜鲁门将要和他谈的一切方面的问题均感到“毫无意义”,他甚至认为杜鲁门此行是要在仁川登陆的胜利成果上捞取政治资本。更让这位将军不满的是,在华盛顿发来的一封电报中,特别强调有关这次会见的一切新闻报道都由白宫新闻秘书查尔斯·罗斯掌握。换句话说,关于麦克阿瑟在威克岛会见中的新闻必须经过白宫的审查。杜鲁门亲自带了一个记者团,但这些记者在麦克阿瑟看来都靠不住,他们绝对不会发布对自己有利的新闻,他要求带常年跟随采访他的几乎“是麦克阿瑟家族正式成员”的“自己的记者”,但是,白宫拒绝了。这使麦克阿瑟对杜鲁门的这次会见更增添了一种怀疑——对杜鲁门政治投机目的的怀疑。因此,在东京飞往威克岛的八个小时的飞行中,麦克阿瑟心绪不佳地在这架杜鲁门送给他的新专机“盟军最高司令”号的过道上来回踱步。旅程刚刚开始,他就已经感到整个旅程“令人厌恶”。麦克阿瑟的参谋长惠特尼将军明白,这是六年来麦克阿瑟第一次必须面对一个是自己上司的人。

麦克阿瑟早杜鲁门一天到达威克岛,并在机场的木板房里度过了失眠的几个小时。而杜鲁门把整个行程分成了三段,安排得很有节奏:先飞到他的家乡密苏里州的独立城过夜。然后,再飞往夏威夷,在那里,“海军为总统安排了轻松的活动”。最后,再从夏威夷起飞,飞往威克岛。

总统的随行人员和记者足足装了三架飞机,随行的美国《时代》周刊记者罗伯特·谢罗德当时的感觉是: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好比是“两个不同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带着全副武装的随从前往一块中立地区,进行会谈和察言观色”。

十五日拂晓,麦克阿瑟在威克岛上那间潮湿的木板房中刮胡子的时候,杜鲁门的“独立”号专机飞临威克岛上空。“独立”号没有马上降落,而是在威克岛上空盘旋足有三圈。后来人们说,这是总统在证实一个问题:麦克阿瑟是否已经在这个小岛上等候他了——如果总统早于麦克阿瑟在这个机场降落,其结果不是让总统迎接一个下属吗?还好,杜鲁门透过飞机舷窗除了看见当年日本人强攻该岛时在海滩上留下的几辆破烂坦克之外,还看见了机场上已经准备好的欢迎仪式。“独立”号降落了,麦克阿瑟迎上去,杜鲁门看见这位老将军的那顶陆军软帽“脏兮兮的”。

“好久没看见你了。”这是杜鲁门握住麦克阿瑟的手时说的第一句话。

记者们敏感地注意到,麦克阿瑟将军没有向总统敬礼。

威克岛上唯一体面的汽车是一辆破烂不堪的“雪佛莱”,后门打不开,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只好从前门进去,再从前座爬到后座上。在一辆上面有四名士兵的吉普车的带领下,他们来到跑道尽头的一间活动房子里。记者们除了在杜鲁门和麦克阿瑟闲谈的时候在场,正式会议开始后均被挡在门外。天气酷热,总统和将军都脱了外套。麦克阿瑟拿出他的烟斗说:“总统先生,您不介意我吸烟吧?”杜鲁门说:“将军请便,我是世界上被烟雾喷在脸上最多的人。”会议就这样开始了。

由于参加会议的人禁止记录,因此威克岛会谈的具体内容至今没有详细的文字记载。参加过会议的人对会谈的回忆出入很大。而且,麦克阿瑟在他日后的回忆录中几乎没有提到这次会见,因为他认为这次会面“相对来说不很重要”。杜鲁门在其回忆录中对这次会见的记述也不多。所幸的是,维尔尼斯·安德逊小姐,一位随军的临时速记员,在门外仅仅隔着一条门缝把会谈的内容速记了下来。她说她这样做完全是因为“职业上的习惯”。撇开她的记录在今后引起的麻烦不说,从她对麦克阿瑟发言的较为完整的记录中,可以令人想象到当时麦克阿瑟的固执、倔强和坚定不移。

杜鲁门和麦克阿瑟除了谈到对日缔结和约、亚洲防御联盟等问题之外,朝鲜问题是谈话的重要内容。麦克阿瑟对朝鲜战争前景的乐观估计令杜鲁门感到吃惊。麦克阿瑟用他特有的演说才能振振有词地侃侃而谈,令在场的军官们几分钟之后就认为“他确实是位军事天才”。麦克阿瑟认为,目前发生在朝鲜的战争,“所剩下的仅仅是一些必须加以钳制的游散目标而已”,战争实际上已经取得胜利。“在整个南北朝鲜,正规的抵抗都会在感恩节以前结束”。“枪声一停,军人就要离开朝鲜,要由文职人员取而代之”。此刻,麦克阿瑟想到的并不是战争怎么打的问题,而是胜利后美军部队的调度和战后朝鲜的体制问题。“希望能够在圣诞节把第八集团军撤回日本”。然后“尽力在明年年初在全朝鲜进行选举”。

当然,面对总统,麦克阿瑟还是对自己给华盛顿惹下的麻烦作出了象征性的解释,对此杜鲁门在回忆录中记载道:“我们泛泛地谈论了台湾。将军提起他向‘海外战争退伍军人大会’的致信……将军说对给政府造成的任何为难感到抱歉。他当时不是在搞政治,他在一九四八年上了政客们的一次当,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他对总统保证,他毫无政治野心。”

会议的铺垫全部完成以后,杜鲁门问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您认为苏联和中国干涉的可能性如何?”

麦克阿瑟不容置疑的态度让在场的人于事后多年里依然印象深刻:“可能性很小。如果他们在头一两个月进行干涉的话,那将是决定性的。我们已不再担心他们参战。我们已不再卑躬屈膝。中国人在满洲有三十万部队,其中部署在鸭绿江沿岸的大概不会超过十至十二万人,只有五至六万人可以越过鸭绿江。他们没有空军。现在我们的空军在朝鲜有基地,如果中国南下到平壤,那一定会遭受极为惨重的伤亡。”对于中国军队战斗力的评价,麦克阿瑟用带着一点血腥味的话说:“面对联合国军的强大攻势,他们会血流成河,如果他们干涉的话。”

关于苏联出动空军支援中国地面部队的可能性,麦克阿瑟的语气中则充满了对苏联军事力量的蔑视:“他们之间的配合会十分差劲儿。我相信苏联空军轰炸中国人的机会不会少于轰炸我们的机会。”

杜鲁门在将信将疑中脸上有了点笑容。

麦克阿瑟对中国军队参战的可能性的判断,并不完全是凭空的傲慢。作为一个具有长期作战经验的高级指挥官,他的结论是建立在对大量情报分析的基础上的。可惜的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别是美国远东情报局,在中国是否会参战这件事上犯了历史性的错误。

开始,情报部门的注意力全部对准苏联,因为作为冷战的对手,苏联参战的可能性最大。情报部门吸取了二战期间日本向美国宣战前烧毁其驻美使馆文件的教训,对苏联驻西方国家的使馆给予了密切的关注,也确实发现过不少“异常动态”,比如苏联驻美大使馆里某天冒出烟雾等等,甚至连罗马尼亚宣布延长士兵的服役期、苏联在捷克军队中开始教授俄语、阿尔巴尼亚游击队正在返回希腊等,都被他们认为是“苏联的战争准备”情报。但是,随着战争局势的发展和苏联在联合国的表现,苏联直接参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于是,中国在其东北地区大规模集结兵力令美国人紧张了起来,风声鹤唳的情报对象迅速转移到中国方面。“中国部队的大规模的铁路运输开始了”、“中国正在向中立国家大量购买麻醉品和药品”、“美国空军在满洲边境发现大量战斗机”、“中国人在鸭绿江上修渡口”等等。但是,来自情报部门关于中国动向的情报常常互相矛盾,很可能在一份声称“中国的介入迫在眉睫”的情报之后,立即会有另一份“中国介入的迹象不明显”的情报送到麦克阿瑟的案头。

就在威克岛会见的前几天,麦克阿瑟看到的是一份得到美国中央情报局赞赏的结论性报告:

虽然应该认为中国共产党仍然有可能在朝鲜进行大规模干涉,但考虑到所有的已知因素,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即,除非苏联决定发动全球战争,中国大概不可能在一九五〇年进行干预。在这一时期,干预行动大概会局限于继续对北朝鲜人进行秘密支援。

虽然这份报告中使用了情报文件绝对应该禁止的“可能”、“大概”这类词汇,但类似报告无疑会对麦克阿瑟产生严重的判断误导。

而美国中央情报局在为杜鲁门的威克岛会见准备的分析材料中有这样的结论:

尽管周恩来讲过那样的话,中国军队在向满洲运动,宣传上措辞激烈以及发生边境侵犯事件,但没有令人信服的迹象表明中国共产党的确打算全面干涉朝鲜……中国共产党人毫无疑问害怕与美国交战的后果。他们的国内计划规模如此之大,以致该政权的整个计划和经济将由于战争的巨大消耗而受到危害。

当然,美国情报局内部并不是人人都这么乐观。他们确实收到过有相当可信度的情报。比如,一个在中国大陆解放后潜伏下来的原国民党军官,在他向美国提供的情报中,不但把中国军队在中国东北地区的详尽部署在地图上标出,还明确地指出:中国军队即将跨过鸭绿江。这个原国民党军官有不少同事在中国共产党的军队中服役,这使他得以知道哪支部队现在位于哪里。另外,美国中央情报局还收到过中国领导层九月在北京的会议上关于参战问题“激烈辩论”的情报。但这份情报却被中央情报局判定为c-3级。美国情报部门根据情报的来源和可靠性将情报分为a、b、c、d不同的等级,每一个等级内又有四个级别,表示情报的准确程度。那么,c-3级别的情报基本上就等于一张废纸了。

美国方面对中国参战问题判断的失误,有极其复杂的原因,但是基本的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美国人“世界无敌”的感觉。敢于和美军打仗,特别是经济落后的中国人敢于和美军打仗,在绝大多数美国人看来,是一件绝对不可思议的事情。

到了十月,就朝鲜战争的局势看,联合国军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三十三万人,如果加上美国在远东的空军和海军,兵力可达四十万人以上。这确实是一支庞大的军队,而他们的对手是已经溃散的只剩区区三万人的北朝鲜人民军。单从这一点上看,麦克阿瑟认为战争已经取得“胜利”似乎不是没有道理。

杜鲁门和麦克阿瑟的威克岛会谈在上午九时十二分结束。会谈的全部时间一共是九十六分钟。麦克阿瑟不想在这个让他厌恶的小岛上多停一秒钟,他表示不能与总统“共进午餐”了——“我需要尽快赶回去。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在午餐前离开。”杜鲁门表示遗憾,但没有表示反对。他们临分手的时候,出乎记者们预料的是,杜鲁门拿出特意从美国带来的一枚“优异服务勋章”,亲自授给了麦克阿瑟。这种勋章麦克阿瑟已经有五枚了。

在目送总统的“独立”号升空之后,麦克阿瑟迫不及待地登上他的“盟军最高司令”号,急匆匆地起飞了。

威克岛会面,杜鲁门在暂短的时间内收到了他想要的政治效果,即,他对朝鲜问题的慎重形象和由麦克阿瑟传达给他的“很快就要结束战争”的令美国人民高兴的好消息。在从威克岛回来后的外交政策演说中,杜鲁门用这样的语言称赞了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将军告诉我朝鲜战斗的情况。他描述了在他指挥下的联合国部队的光辉成就。和大韩民国的部队一起,他们打退了侵略的浪潮。越来越多的战斗人员正从全世界的自由国家里赶来,我坚信这些部队不久将恢复全朝鲜的和平。

我们在美国国内的人们,自然对我们的陆海空和陆战队员的卓越成就感到自豪。他们在军事史上写下了光辉的新的一页。我们所有的人为他们感到骄傲。

联合国要求我国为联合国军提供第一位司令官,也是我们莫大的光荣。我们有这么一个适合的人选来完成这个使命真是世界的幸运。这个人就是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一位非常伟大的战士。

仅仅六个月之后,当杜鲁门撤掉麦克阿瑟的职务,同时大骂麦克阿瑟是个“混蛋”的时候,美国有人曾用“非常伟大的战士”这句话来提醒杜鲁门,并问他对于撤掉麦克阿瑟的职务有什么遗憾,杜鲁门说:“我唯一感到后悔的是没有在几个月前解除他的职务!”

如今,威克岛会面已经成为朝鲜战争中一个历史性的玩笑。

就在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在威克岛上展望美军士兵怎样在他们从没有见过的一条叫做鸭绿江的江边庆祝胜利的时候,几十万中国士兵连同他们的统帅在内,已经在鸭绿江的江边卷起厚厚的棉裤裤腿,准备涉过冰冷的江水向朝鲜开进了。

打败美帝野心狼

一九五〇年十月七日,彭德怀与毛泽东研究完志愿军出国后第一步的作战部署、志愿军的后勤供应以及一旦出兵朝鲜新闻媒体的报道分寸等问题后,回到下榻的饭店。他交代秘书,把从西安带来的所有文件都上交给中央办公厅,然后去行政处领出发用的东西。

秘书按照彭德怀的指示把事办完,然后把孩子们接来。将军把为孩子们准备的糖果拿出来,然后把他们一一揽在怀里,询问他们的学习和生活情况。这是这位多年来南征北战的将军从没有过的温情时刻。幼小的孩子问将军:“明天你到哪里去?”将军回答:“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中国军队准备出兵朝鲜参战此时还是绝对机密。这天晚上见到彭德怀的一个孩子后来回忆说:“我们看见伯伯那两天一直很忙,情绪也不怎么稳定。他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除询问了我们的学习和生活外,他一再反复问我们谁要买衣服、日用品和学习书本等。他还特意让警卫员给我们每个人都买了几件衣服、鞋袜和日用品。那时我们年龄小,不懂得伯伯为什么这样慷慨地给我们买这么多东西留着用。后来才知道他是奉命去朝鲜指挥志愿军与美国军队作战。以后又听说朝鲜战场打得十分激烈,大批的美国飞机天天轰炸扫射,曾经两次把伯伯的住房炸得稀烂,伯伯两次险些遇难。回忆起当时伯伯对我们那种难以控制的感情,他在思想上是已充分做了牺牲准备的。”

彭德怀不让秘书为孩子们安排房间,说是不能给饭店增添麻烦。于是,这天晚上,将军的一家老小六七个人一起睡在将军房内的地毯上。

夜深的时候,秘书来报告,从西安带来的文件已经上交,片纸未留。

彭德怀说:“把东西准备好,明晨出发。”

秘书在他的日记里这样记述道:“十月七日,根据彭总吩咐,晚上收拾行李,准备明晨出发。去向不明。”

毛泽东为了彭德怀的安全曾主张把志愿军指挥部设在中国边境一边,但彭德怀表示他要过境和金日成一起指挥作战。

十月八日晨,北京细雨。

中央军委代总参谋长聂荣臻亲自把彭德怀送上了飞机。飞机在气象条件不好的情况下强行起飞,向北。飞机上同行的有中共中央东北局书记、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高岗、彭德怀的作战参谋成普以及秘书人员。同时,这架飞机上还有个身份特殊的年轻人,他是彭德怀的俄文翻译。

彭德怀到达沈阳,召开了高级干部会议,并且接见了金日成派来的特使北朝鲜内务相朴一禹,以了解当前朝鲜战局的形势。

十月九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一次军以上干部会议在沈阳召开。这次重要的会议第一次明确中国军队将要出兵朝鲜作战。

彭德怀在会议上说:

根据朝鲜战场的形势和金日成首相的要求,中央已经决定出兵援朝,这不是我们好战,完全是美帝国主义逼我们走这条路的。当美军和南朝鲜军队到达三八线时,周总理曾一再对美军发出警告,倘若越过三八线北犯,中国将出兵援朝。但美、英军和南朝鲜军打着联合国军的旗号,无视我国政府的警告,已开始越过三八线北犯,现正逼近平壤。其目的是向中朝两国边境鸭绿江边进攻,企图完全占领北朝鲜。我们的敌人不是“宋襄公”,他不会愚蠢到等我们摆好阵势才来。敌人是机械化部队,有空军和海军的援助,进攻速度很快,我们要和敌人抢时间。中央派我到这里来,也是三天前才决定的。

这次出兵援朝,我们要决心打赢,但也要有不怕打烂的精神准备,万一美国人打进我国来,那我们就打烂了再建。

各军要加强政治思想工作,教育干部、战士树立必胜观念,要坚信在党中央和毛主席的领导下,一定能够打败美帝国主义者。各军要日夜加紧准备,在十天之内克服困难,连夜突击,努力完成出国作战的准备工作。

这次入朝与美军作战,和国内战争不一样。美国在朝鲜有一千多架各型飞机,这将严重影响我军行动。现在干部战士对美机的威胁和恐惧心理是有道理的,因我军装备太差,只有极少防空火器。因此,今天周总理已飞往莫斯科,和斯大林商谈空军掩护和武器装备问题。

在即将与美军作战的时候,中国官兵的心理是复杂的。这在彭德怀和高岗联名向中央打的一封电报中就可以看出来。电报问中央一个问题:当我军出国作战时,军委能派出多少轰炸机和战斗机掩护?何时能出动并由何人指挥?陆空联络信号如何确定?而当时,新中国军队还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空军。面对即将走上的战场,中国军队官兵的思想情绪大约分为三种类型。据志愿军政治部主任杜平的估计,第一种是义愤填膺,要求上前线与美军作战,这部分人占绝大多数,他们大多是解放军老兵,经过中国国内战争的考验,阶级基础好,政治觉悟高,作战勇敢,不怕牺牲,是部队战斗力的中坚;第二种是叫打就打,不打也行,服从命令,听从指挥,这部分人比第一部分的人少;第三种人则怕苦怕战,特别是害怕美军,害怕原子弹,认为到朝鲜去打仗是“多管闲事”,是“引火烧身”,这部分人大多数是新兵,或是原国民党军队的俘虏人员。于是,“该不该打”和“能不能打”成为志愿军入朝作战前必须向官兵们解释清楚的问题。

对于普通的解放军官兵来讲,最令他们关切的问题是:新中国建立后,特别是经过土地改革获得土地之后,和平的日子能不能真正到来?“家”的概念是中国士兵生命中最牢固的根基。历史上帝国主义对中国肆意侵略的事实是最好的教材。美帝国主义占领朝鲜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中国本土。对占中国军队成分绝大多数的翻身农民来讲,没有比在外国的统治下更为痛苦的生活了。准备参战的第十三兵团中,东北人居多,东北地区在日本统治时期百姓的悲惨生活曾在士兵们心头留下巨大的创伤,在创伤已经平复的时候,“再受二茬罪”成为不能够容忍的事。关于援助朝鲜的问题,官兵们接触到一个崭新的概念:国际主义义务。对于这个问题,官兵们最容易领会的方式是想想中国千百年流传的古语:唇亡齿寒。至于能不能打的问题,“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这个由毛泽东提出的论断,对中国军队不怕一切困难敢于胜利的精神起到过巨大的作用。中国文化的精髓从根本上讲是对精神力量的崇拜,精神力量永远在物质力量之上的观点在中国人心中根深蒂固。同时,在承认美军的装备比中国军队强之外,还必须认真分析与美军相比中国军队的优势:

一、中国军队在政治上占优势。因为是为反侵略而战,师出有名,得到国内人民和世界爱好和平人民的支持。美军是为侵略而打仗,是非正义的,遭到包括美国人民在内的世界人民的反对。

二、中国军队有用劣势装备打败优势装备的传统,而且善于近战、夜战、山地战和白刃战,这是美军不擅长的。

三、美军打法死板,而中国军队善于隐蔽接敌和迂回包围作战。

四、美军不能吃苦,作战主要依靠火力。而中国军队吃苦耐劳,不怕牺牲。在近战中美军的火力发挥不出作用。

五、中国军队距离后方近,而美军后勤供应路线漫长。他们的坦克飞机多,消耗的油料、弹药也多。相反,中国军队消耗少。

政治上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军事上以己之长,制敌之短。中国军队的战斗热情被调动起来了,有的官兵甚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釜山”,意为要把联合国军打到釜山赶下海去。中国人民志愿军在作战前夕和北朝鲜人民军在战争初期的乐观情绪惊人的相似。

第四十军的一名战士写了一首“诗”,很能说明士兵们对战争实质的认识程度和广泛政治教育的成果:

美帝好比一把火

烧了朝鲜烧中国

中国邻居快救火

救朝鲜就是救中国

十月十日晚,彭德怀一行乘火车前往中朝边境重镇安东。在火车上,彭德怀成立了自己的指挥机构。

此时,朝鲜战场的局势已令人焦灼。从威克岛回到东京的麦克阿瑟命令越过三八线的联合国军队全面向北推进,并命令美第十军在朝鲜东海岸的元山实施登陆。联合国军北进的部队有:美第八集团军第一军(辖步兵第二十四师),第九军(辖步兵第二、第二十五师,骑兵第一师),第十军(辖陆战一师,步兵第三、第七师)和空降兵一八七团;另有英军第二十七、第二十九旅,加拿大旅,土耳其旅;南朝鲜军有第一军团(辖步兵第三师、首都师),第二军团(辖步兵第六、第七、第八师),第三军团(辖步兵第二、第五、第九师),而南朝鲜军第一师配属美军第一军,第十一师配属美军第九军。同时,支持作战的还有美国第五航空队,拥有各种作战飞机七百余架;第二十战略轰炸航空队,拥有各种轰炸机三百余架。联合国军的总人数已经达到四十多万人,各种飞机一千多架,各种军舰三百多艘。其中第一线的兵力就有四个军、十个师、一个旅、一个空降团,共十多万人。

面对敌方压倒一切的阵势,十一日,彭德怀到鸭绿江边察看可供部队渡江的地点,同时,向毛泽东发出一封电报。事后证明,彭德怀的这封电报是正确和及时的,从兵力运用上讲,它被军事研究者称为在中美军队首战中中国军队胜利的关键。电报内容是:向朝鲜境内出动兵力的数量。电报说:“……原拟先出两个军两个炮兵师,恐鸭绿江桥被炸时不易集中优势兵力,失去战机,故决全部(四个军三个炮兵师)集结江南,改变原定计划……”

就在彭德怀准备进入朝鲜境内的十一日凌晨一时,他接到了聂荣臻的电话,电话要求他和高岗明天迅速回京。

当晚,彭德怀回到沈阳。

十二日,毛泽东急电:

(一)十月九日命令暂不实行,十三兵团各部仍就原地进行训练,不要出动。

(二)请高岗德怀二同志明日或后日来京一谈。

苏联在朝鲜战争爆发后的一系列所作所为,至今还有诸多令人迷惑不解的疑点。从联合国安理会第一次辩论朝鲜战争问题的关键时刻,苏联方面以中国有台湾问题为由缺席,从而导致联合国授权武装干涉朝鲜内战的那一刻起,这个西方国家的主要冷战对手在朝鲜问题上的态度,一直令包括中国领导人在内的整个世界有颇多的猜测。因为美国有一千个理由认为,朝鲜战争实际上是东西方冷战双方在二战后的第一次真枪实弹的较量。既然是较量,较量的另一方却始终没有明确的态度,这实在是令人费解的事。事后看来,这完全是两个军事大国互相恐惧的结果。犹如猎人面对猛兽,无论人与兽谁都无法完全不害怕。

就在彭德怀从北京飞往沈阳的十月八日那天,美军飞行员干了一件惊人的事情:美军两架喷气式飞机攻击了苏联境内苏哈亚市附近的一个机场。事件发生后,美国方面十分紧张,因为这一事件必将成为苏联干涉朝鲜战争的最好借口,尤其是这一事件与美军越过三八线发生在同一天,这很可能让苏联人认为联合国军的“越线”是针对苏联的。

美国人怀着巨大的恐惧立即就此事件向苏联方面表示歉意,并一再说明这是领航的错误,对此负有责任的飞行大队长已经被解职,两个肇事的飞行员也已经受到惩戒,而且美国方面愿意赔偿苏联方面的一切损失。美国提心吊胆地等着苏联的反应,结果却是苏联方面根本没有反应,好像从来没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似的。美国人于是认为,这是苏联人的藏而不露,恐惧感随之更加强烈。其实他们不知道,扔在苏联境内的那几枚炸弹,已经把苏联人吓出了一身冷汗。斯大林在意识深处强烈地认为,不到万不得已,苏联绝对不能与美国交战。

在中国决定出兵朝鲜的时候,毛泽东亲自起草了给斯大林的电报,时间是十月二日:

(一)我们决定用志愿军名义派一部分军队至朝鲜境内和美国及其走狗李承晚的军队作战,援助朝鲜同志。我们认为这样做是必要的。因为如果让整个朝鲜被美国人占去了,朝鲜革命力量受到根本的失败,则美国侵略者将更为猖獗,于整个东方都是不利的。

(二)我们认为既然决定出动中国军队到朝鲜和美国人作战,第一,就要能解决问题,即要准备在朝鲜境内歼灭和驱逐美国及其他国家的侵略军;第二,既然中国军队在朝鲜境内和美国军队打起来(虽然我们用的是志愿军名义),就要准备美国宣布和中国进入战争状态,就要准备美国至少可能使用其空军轰炸中国许多大城市及工业基地,使用其海军攻击沿海地带。

(三)这两个问题中,首先的问题是中国的军队能否在朝鲜境内歼灭美国军队,有效地解决朝鲜问题。只要我军能在朝鲜境内歼灭美国军队,主要是歼灭其第八军(美国的一个有战斗力的老军),则第二个问题(美国和中国宣战)的严重性虽然依然存在,但是,那时的形势就变为于革命阵线和中国都是有利的了。这就是说,朝鲜问题既以战胜美军的结果而在事实上结束了(在形式上可能还未结束,美国可能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不承认朝鲜的胜利),那么,即使美国已和中国公开作战,这个战争也就可能规模不会很大,时间不会很长了。我们认为最不利的情况是中国军队在朝鲜境内不能大量歼灭美国军队,两军相持成为僵局,而美国又已和中国公开进入战争状态,使中国现在已经开始的经济建设计划归于破坏,并引起民族资产阶级及其他一部分人民对我们不满(他们很怕战争)。

……

在不长的时间内,毛泽东和斯大林来往电报多达几十封。对于中国决定出兵,斯大林是赞赏的,因为苏联在其中得到的好处十分明显:苏联既不冒与美国直接冲突的风险,又在远东地区遏制了美国的野心。对于中国方面提出的苏联出动空军给予志愿军支援的请求,斯大林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是,十月八日,美国飞机袭击苏联机场事件发生后,斯大林在紧张之余领悟到一个现实:就美国的军事力量而言,苏联的任何地方都在美国可能攻击的范围之内。于是,毛泽东接到了斯大林“苏联空军没有准备好,不能出动”的电报。没有空军的掩护,志愿军在美国空军的直接威胁之下,仗是没法打的。这令毛泽东陷入巨大的矛盾中,并作出了志愿军暂时不要出动的决定。同时,他让周恩来立即到苏联去,拿毛泽东的话说,“还是恩来同志辛苦一趟”。

周恩来抵达莫斯科,然后转机飞往位于黑海海滨的克里米亚。当他走向正在休养的斯大林的官邸的时候,他身边还有一位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人物——林彪。林彪是搭乘周恩来的飞机来苏联养病的,但当斯大林接见周恩来的时候,周恩来还是把林彪一起叫上了。和斯大林的会见极其重要,身边有证明的人是必要的。此刻的周恩来所承担的是一个艰巨的外交任务。如果将中国方面暂缓出兵的决定告诉斯大林,很难预料斯大林是什么态度;而说服苏联方面出动空军援助,恐怕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对于苏联空军之所以不能出动,斯大林干脆把“没有准备好”的借口免去了,他对周恩来直接说了他的担心:“目前苏联空军尚不能出动。飞机到了空中,很难划定出个界限。”斯大林差点儿就要举出美国飞机飞到苏联境内轰炸的例子。“如果和美国全面冲突起来,仗打大了,也会影响中国的和平建设,特别是你们还处于战后恢复阶段……如果飞行员被对方捉了俘虏,就是穿志愿军服装又有什么用?”

周恩来说,如果苏联空军不出动,中国将暂缓出兵。

斯大林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中国既然困难,不出兵也可以。北朝鲜丢掉,我们还是社会主义,中国还在。

斯大林的态度十分明确,苏联空军的问题是不容讨论了。但是,斯大林对中国出兵参战还是抱有希望,他指示有关部门加紧对中国空军的训练和装备援助;同时,对中国军队常规武器装备的支援也答应尽快运到。

联合国军队正极其迅速地向中朝边境方向推进。

中国军队一切准备就绪已陈兵鸭绿江边。

与出兵不出兵的抉择一样,毛泽东再次面临抉择的艰难。

经过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彭德怀、高岗等人的反复讨论,中国领导人最终作出决定:即使没有空军的掩护,也要立即出动,抢在美军的前面,至少在朝鲜境内占领一片可以部署部队的地盘。抗美援朝不是空话,战机一失就不复再来。其理由在毛泽东发给还在苏联的周恩来的电报中阐述得很明白:

(一)与政治局同志商量结果,一致认为我军还是出动到朝鲜为有利。在第一时期可以专打伪军,我军对付伪军是有把握的,可以在元山、平壤线以北大块山区打开朝鲜的根据地,可以振奋朝鲜人民。在第一时期,只要能歼灭几个伪军的师团,朝鲜局势即可起一个对我们有利的变化。

(二)我们采取上述积极政策,对中国,对朝鲜,对东方,对世界都极为有利;而我们不出兵,让敌人压至鸭绿江边,国内国际反动气焰增高,则对各方都不利,首先是对东北更不利,整个东北边防军将被吸住,南满电力将被控制。

总之,我们认为应当参战,必须参战,参战利益极大,不参战损害极大。

这封电报,不仅仅是提供给周恩来向斯大林表态的,也是对中国为什么出兵朝鲜的最实际也是最明确的阐述。

据后来的西方史料记载,当周恩来向斯大林表示,即使没有苏联空军的支援中国也决定出兵时,“斯大林流出了眼泪”,连说“还是中国同志好,还是中国同志好”。不管这种传言是否可信,中国人的举动出乎苏联人的预料之外是可以肯定的。毛泽东说斯大林根本不了解中国,言外之意是:斯大林根本不了解中国共产党人。

彭德怀的一席话很能说明什么是中国共产党人。在安东,他对他的部下说:“我这个人命苦。从参加革命那会儿就在苦地方,长征的苦不用说了,抗日战争在太行山,解放战争在大西北,这次又要去朝鲜,到的都是苦地方,这不是命苦吗?我说的是实情。我们共产党人注定要和‘苦’字、‘穷’字打交道。没有苦和穷,还要我们共产党人干什么?”

十月十六日,回到沈阳的彭德怀再次召开志愿军高级干部会议,他在会上传达了毛泽东出兵参战的指示,并确定了先组织防御、再配合人民军反攻的基本作战方针。在这次会上,彭德怀还特别说明了出国作战部队的纪律问题:“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博得了全中国人民的赞扬和拥护。到朝鲜后,更要切实遵守纪律,不能侵犯群众利益。对朝鲜人民的风俗习惯必须认真注意。只有搞好群众关系,取得群众的帮助,才能取得战争的胜利。一般说来,在下面三种情况下,容易犯纪律:一、打了胜仗的时候;二、打了败仗的时候;三、遇到艰难困苦的时候。在这三个时候要特别注意。我们要胜利时不骄傲,挫折时不气馁,遇到困难不埋怨。在任何情况下都要虚心谨慎,亲密团结,克服困难,坚持向前看,就能战胜一切敌人。”

十月十八日,彭德怀再次应毛泽东之召回京。根据目前朝鲜战局的发展,毛泽东感到原准备以防御为主的打法可能在迅速推进的敌人面前无法实施,于是,与彭德怀面谈了改变战略战术以打运动战为主的作战方案,并决定第十三兵团于十九日起开始渡过中朝边境上的鸭绿江。

在彭德怀最初离开北京的时候,毛泽东曾设家宴招待即将上前线的彭德怀。在这个家宴上,毛泽东把自己的儿子毛岸英介绍给彭德怀,且就毛岸英想跟随彭德怀去朝鲜的想法征求彭德怀的意见。彭德怀犹豫了,因为他知道,刚刚结婚的毛岸英对毛泽东的个人感情来讲是多么重要,他是毛泽东的长子,是杨开慧留下的儿子,而上前线不可避免会面临生命的危险。在毛岸英的恳求下和毛泽东的支持下,彭德怀答应了。

十月八日早晨,在那架向北飞去的飞机上,彭德怀身边的那位俄文翻译就是毛岸英。

正当中国领导人对是否出兵朝鲜进行艰难抉择的时候,麦克阿瑟下达了“联合国军第四号作战命令”,改变原定的美第八集团军和美第十军在平壤——元山腰部会合的计划,命令这两支部队继续全速前进直到鸭绿江边。

就在毛泽东举杯为彭德怀送行的那天,联合国军从三面包围了平壤,开始对北朝鲜首都实施强攻。

一九五〇年十月十九日,平壤陷落。

就在这一天,中国人民志愿军开始渡过中朝边境的界河——鸭绿江。

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誓词是:

我们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为了反对美帝国主义的残暴侵略,援助朝鲜兄弟民族的解放斗争,保卫中国人民、朝鲜人民和全亚洲人民的利益,我们志愿开赴朝鲜战场,与朝鲜人民军并肩作战,为消灭共同的敌人,争取共同的胜利而奋斗。为了完成这一光荣、伟大的战斗任务,我们誓以英勇顽强的战斗意志,坚决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上级指到哪里打到哪里,决不畏惧,决不动摇,发扬刻苦耐劳的坚诚精神,克服一切艰苦困难,发扬革命的英雄主义,在战斗中创建奇功。我们要尊重朝鲜人民领袖金日成将军的领导,学习朝鲜人民军英勇善战的战斗作风,尊重朝鲜人民的风俗习惯,爱护朝鲜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和朝鲜人民、朝鲜军队团结一致,将美帝国主义的侵略军队,全部、干净、彻底消灭。上述誓言,如有违反,愿受同志们的指斥和革命纪律的制裁。谨此宣誓。

中美冲突已经不可避免。

就历史而言,这场冲突的发生是一种必然。共产党中国外交政策中强烈的意识形态因素以及中国共产党人对伟大理想目标的追求,使得这个东方民族在经历了近一个世纪的屈辱和失败之后,当这种追求所面临的考验被置于民族力量与尊严的至高无上的位置时,谁也不能说这种冲突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漆黑的夜色中开始渡过鸭绿江,黑压压的人流遮盖了冰冷江面上的月色。在这一天渡江的部队中,有一个名叫麻扶摇的年轻人,是志愿军炮兵第一师二十六团五连的政治指导员,他怀着誓要战胜美帝国主义的决心写下了一首“诗”: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保祖国,就是保家乡;

中华好儿郎,齐心团结紧,

打败美国野心狼!

麻扶摇的这首“诗”后来经过作曲家周巍峙的修改和配曲,成为那个时代全中国的男女老幼人人都会引吭高歌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