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用大爱,做小事

好的孤独 陈果 第1页,共2页

一个人的精神生命力取决于他内心爱的活力——一个人心中的爱越诚挚,他的精神生命越坚韧;一个人心中的爱越广阔,他的精神生命跨越的时空也就越广阔。当一个人爱天下人,他的精神也就趋于不朽。

做一个“达”人

我们常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本是自古至今中国传统中称颂赞誉的个人修养。但时至今日,当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用“独善其身”一词形容某人时,却似乎抱有某种明显的不满,不但背离其原初的赞美之情,而且含有相当的批评之意。

谁说“独善其身”不是善?

“独善其身”绝非“不善”,更不是“恶”,其实它也是“善”,代表了一个人决不妥协的道德原则,是他无可退让的“良心”底线。换言之,“独善其身”是一个善良的人在自己最黑暗、最沉重的阶段依旧在保守和坚持的“良知”。所谓“穷则独善其身”,其中的“穷”类似于“穷途末路”的“穷”,指的是处境的窘迫、人生的失意、长久的不得志。“穷则独善其身”意味着一个人即使在自己生活最没落、最不如意、最艰难困苦的阶段,也至少要洁身自好,绝不因受害而害人,绝不随境遇失落而人格低贱,绝不为生活所迫而危及良知——虽处境无比糟糕、自顾不暇的“我”已无力造福于人,但至少还能问心无愧;虽自问无能于获得“兼济天下”的“助人之乐”,但至少还有“独善其身”的“无亏之安”。

事实上,“穷”时的“独善其身”意味着一个人无论境遇如何,始终保持自我人格的无害;不管是否受到他人卑鄙下作的毁伤,依旧坚持高洁的操守,不动害人之念;即使唯有同流合污才能换来生活之轻逸,却不为所动、置身境外,执意保全自我灵魂的清白。

这样的“独善”固然不及“兼济”之“广利”,但究其实质,始终的“无害”何尝不是一种长久的“兼济”?在任何情况下,尤其是举步维艰的逆境中,能坚持做一个对他人无害、对社会无害、对国家无害、对民族无害、对人类无害的人,何尝不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公益”?一个人能施以援手、救助他人,当然是美好的大爱,而一个人如果能长期在乌烟瘴气中立于超然之境,对心胸狭隘之人怀有包容之心,何尝不是一种“慈悲”?

或许,真正“兼济天下”的“关怀”必须首先具有“独善其身”的“清净”,真正“兼济天下”的“豪迈”不能离开“独善其身”的“纯粹”。记得1979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特蕾莎修女接受记者采访时,记者问她:“我们能做些什么来促进世界和平?”她的回答是:“回家,并且爱你的家庭。”

“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的完美融合

其实,“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不是两种截然对立的人格,而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处境中,其内心的“真善美”从不同的侧面折射而出的光辉。或者说,一个道德品质真正高尚的人,必然同时具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品行,而一个在“穷”时不知“独善其身”的人,我们也不敢奢望他会在“达”时成为心存关爱、“兼济天下”的善士,就像我们很难想象出有这样一种“义人”,在富有的时候积极投身于慈善事业、终日以救助他人为己任,在穷困潦倒的时候却会为了存活不择手段、伤天害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只是说明了一个道理: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不论是贫困还是富裕、得意还是失意、穷途还是达境,他都不会心怀恶意、都不会伤害他人,他的善良不以环境优劣而改变,不因他人态度而转折,他的“向善”“求善”、对“善”的忠诚持之以恒、矢志不渝。

而“独善其身”和“兼济天下”的差别仅在于——人生境遇的起伏跌宕,使其内心之善如浪里行舟,若隐若现,隐时为“独善其身”,显时为“兼济天下”。而那些在世人口中被一致称颂为“兼济天下”的高尚德行,对真正实践它的人而言,或许只是出于一种微不足道的“独善其身”,为的是日久年深的问心无愧;那些对众生始终饱含深情的伟大心灵,我们以“圣人”之名加诸其身、以神圣的光环笼罩其一言一行,而他们看到的自己却往往是一颗不够坚强的心和一个平淡无奇的人;我们以为那是牺牲小我的大公无私,却不知道那是“小我”与“大我”的合二为一,是在爱中自我与他者休戚与共的命运交织。

“达则兼济天下”既是“公益”,也是“私善”,因为对于一颗博爱的心而言,我不在天下之外,天下亦常居我心中,又何来“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的格格不入?

特蕾莎修女题为《不管怎样》的短小演说恰是“独善其身”与“兼济天下”的完美融合——

人们经常是不讲道理的、没有逻辑的和以自我为中心的,不管怎样,你要原谅他们。

即使你是友善的,人们可能还是会说你自私和动机不良,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友善。

当你功成名就,你会有一些虚假的朋友,和一些真实的敌人,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取得成功。

即使你是诚实的和率直的,人们可能还是会欺骗你,不管怎样,你还是要诚实和率直。

你多年来营造的东西,有人在一夜之间把它摧毁,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去营造。

如果你找到了平静和幸福,他们可能会嫉妒你,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快乐。

你今天做的善事,人们往往明天就会忘记,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做善事。

即使把你最好的东西给了这个世界,也许这些东西永远都不够,不管怎样,把你最好的东西给这个世界。

你看,说到底,它是你和上帝之间的事,而绝不是你和他人之间的事。

——你看,说到底,一个人的“善”不是奉献给他人,而是最终奉献给了自我的“良心”。

身心修养是做人的根本

南怀瑾先生曾说:“身心修养是做人的根本。”君子当务本而修身,一个人若修身到位,即使无力飞黄腾达、“兼济天下”、造福于民,至少能够修己正心、“独善其身”、与人无害。我们应当努力使自己知书达理、耳聪目明、识时达务而成为一个真正的“达人”,以此“兼济天下”,给他人带去惊喜,并从他人惊喜的幸福中,收获自我的惊喜与幸福,但生活无常,好景时有更变,当我们跌落失意或深陷困境,无力为他人带去惊喜和幸福时,至少我们还能尽自己最后一点心力:不给他人带去灾难和痛苦。若不能“立人达人”,至少不“损人利己”。

身心的修养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它能在我们的内心培植起一株精神的参天大树,在盛夏繁荣之时,它茂盛葱茏的树冠能为众人提供阴凉,在严冬酷寒之际,它至少能维持自身不为强风所折、不被坚冰所镂。能“兼济天下”往往令我们精神振奋、情绪欢畅,“独善其身”的清冷孤寂自然与之不可同日而语,但它至少能使我们对自己还抱有一丝敬意。在浊流中坚守“清者自清”的“自爱”,有时需要“敢与世界为敌”的勇气,不论最终效果如何,这样的勇气本身已然是一股强大的心灵力量,业已为我们的人生不济做出了一些补偿:当世界不值得尊敬的时候,至少我们还可以尊敬自己。

写到这里,我想到了二战中的德国哲学家雅斯贝斯,他的妻子是犹太人,面对当时纳粹对犹太人的残害,她终日深陷恐惧与绝望之中,雅斯贝斯本人也因为妻子的犹太人身份而遭到当局的迫害,这位德国著名的哲学教授随即失去了工作,他的作品被全面禁止出版,连他最好的朋友哲学家海德格尔也选择了置若罔闻、漠不关心。而当他的妻子表现出对长久生活的德国充满仇恨时,雅斯贝斯却说:“不要恨德国,你要爱德国,因为我就是德国。”当他的妻子不想连累丈夫的学术前途而主动要求丈夫放弃自己时,雅思贝斯却选择“站在妻子与世界之间”,以个人微弱的良心之光芒与无边的黑暗相抗衡。

穷不失义,达不离道

“兼济天下”的人也好,“独善其身”的人也好,他们都是“好人”,他们是同一个“善”在不同情况下的不同化身,就像神话故事《西游记》中那位“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能化身为世间形态万千的各种形象,此刻是与人方便的少女,彼时是指点迷津的老翁……而万变不离其宗的是一颗承载着“真善美”的良心。他们本是同一把琴上的不同琴弦,由同一支“善”的琴弓拉奏出不同的音色,时而轻细,时而激昂,但同样优美、同样高雅。

“独善其身者”与“兼济天下者”之间不存在根本的善恶道德之界限,唯一的差别只在于他们的处境不同,个人德性的影响范围由此也就有了远近深浅之分。

换言之,对于一个高尚的人而言,“穷”“达”仅是身外之境的变迁,而根深蒂固的是内心的道义,也就是孟子所说的“穷不失义,达不离道”,两者同样可贵。

事实上,很多时候,“穷不失义”并不比“达不离道”更轻松,同样,处境没落时不求闻达的“独善其身”并不比富贵显达时乐善好施的“兼济天下”更容易做到。仔细想来,一位心存大爱的慈善家,与一个一辈子克勤克俭、诚实待人的劳动者,似乎是同样伟大的。

当一个人还能辨认出自己的“良心”,当他的“良心”还能认同并尊重他的举止行动,那么这或许还不是一个人最糟糕的处境。更糟糕的是,我们被黑暗攻克,摒弃了内心美好的信念,而不得不故作亲热地去拥抱我们发自内心鄙视的丑陋,不但为其鼓掌、赞美它,还要与之融为一体,成为它的附庸、随从、帮凶;我们对自己不齿、对自己厌恶,不再觉得自己dear(可贵的、亲爱的),不再热爱自己,不再欣赏自己,不再尊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