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重新开始

北城以北 余慧迪 第2页,共2页

“行。”我二话不说松开了手,左忻抬起她那蓬头垢脸的头愤怒而不解地狠狠瞪了我一眼,拔腿要走。

“等一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先让我回家收拾收……”

“不用!”左忻大吼一声,转身回她的房间,我以为她改主意不去了,谁知她扬手把床上、地上的剩余衣服一股脑包成一个团刷地扔到我怀里:“这些、还有这些,给你!我们走!”

左忻花了八个小时零二十七分,终于把她那副人类躯壳下面隐藏着的非人类的能量动力全部耗尽,眼下像小猫一样爬在沙发上垂头丧气地小憩。我坐起来把一地的纸巾和包装食品的塑料袋扫了扫,两只鼓膜似乎还在嗡嗡嗡地余震不觉。左忻控诉她的前男友一会儿、再回忆一下甜蜜的往事一会儿、哭泣一会儿、看一会儿电视、再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如此循环往复。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夜之间狠命把一整套九十几集的韩国肥皂剧都快进了一遍。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恋爱假期》。期间有一番对白让我格外印象深刻:“我了解那种渺小又微不足道的感受,就算遍体鳞伤也要故作坚强,不管换了几个新发型,或是去健身或是和姐妹淘喝酒,日日夜夜都仍在回想着每个细节,纳闷自己到底哪里错了,哪里误解了。最后自问怎么会把短暂的欢愉错当成永久的快乐。有时候会说服自己,他会想清楚回来的。

“经历过这一切后,人还是会重新开始的。再遇到值得付出的人。然后一点一点地重拾自信,而那些模糊的回忆,那么多年浪费掉的人生,终究会开始消逝。”

最后我们两人都筋疲力尽,闭上通红且酸涩的眼睛双双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习惯早起的外婆她老人家用扫帚唤醒了我们。昨晚左忻的崩溃打扰了她的睡眠,心里既放心不下、又不好过问些什么。但我打赌她一定自觉不自觉地竖起耳朵捕捉到了一些什么,因而她看左忻的眼神里没有不满,只有无限的怜惜和一点意味深长的“看,我早知道是这样下场”的意味。

“算了吧左忻,初恋都是没有甜果子吃的。你现在还来得及去找别的。”她一边扫地一边说。

左忻翻个身起来结果她手上的扫帚:“对不起啊外婆,这次麻烦你了……”

“我认识一个小伙子,人很不错的,就住附近,整天给我送些水果……”外婆目光炯炯地看着左忻。左忻不乐意了,别扭地把五官都挤成一团:“又来了!外婆,我们的事儿用不着你管!你老就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看电视吃水果!”外婆双肩给左忻用力按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瘪着个嘴嘟嘟囔囔:“就知道城北那边的人信不过!”

我和左忻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北城的日益分裂给外婆这样的老人家也带来了心灵上的伤害,因城北那边的人日见暴富,老城以南的人倒成了十年前北城的保留版——眼见着深圳、东莞飞黄腾达,自己却破破烂烂使不上一点劲……我知道深圳这几年来着实没有令中央领导和全国人民失望,许多同学拿着超过重本线十分二十分的分数宁可不去读重本,反而肯屈就深圳大学,就为着那边雄厚的财力以及机遇无限的前景。如今,城北那边开窍了一点儿,学着拉外资、建工程,搞得有声有色,外婆现在把那股怨气一股脑儿都倒到了城北。城北的天都是黑的,城北的人都是坏的,这是外婆的逻辑。

左忻一声不吭地提着簸箕到屋外丢垃圾,回来的时候不时回头看一眼,莫名其妙地说:“外婆,你屋子外面老有个疯子在转悠。”

“哦,那是阿凤。”外婆不以为然地说:“她在那里很久了,我有时倒些剩饭剩菜的时候就给她留点吃的。厨房里还有没有粥?”

“外婆,你这样会招人进屋的。”左忻一脸厌恶地说,“万一他们都盯上你了,趁你不注意翻进你家里来怎么办?你又老、又孤身一人……”

“他们只是要些吃的嘛!”外婆不耐烦地挥挥手,“再说,阿凤以前是我在你外公家的邻居,不碍事的。”

“外公邻居?那好歹得是个大小姐啊,还会沦落到上南来要饭?”我怀疑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以前是的,她家做的绸布生意很好呢。后来闺女长大后瞎了眼睛,跟了个坏人,不知怎的就变成现在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了。”

我探头往窗子外面看了看,一个肮脏的女人正趴在窗上巴巴地朝里屋望着。平心而论,她算得上是我见过的乞丐和疯子中最爱干净的,头发尽管凌乱脏腻,但都放到脑后,使得额上、脸上一目了然;布条不是胡乱叠在身上而是整齐地披着,连衣服居然都是大红色。

我立刻表达了这个想法。外婆漠然地瞥了她一眼,用恶毒的语气说:“好看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俗话说红颜薄命。”

我怔怔地看着外婆,她小巧精致的五官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二十岁,干干净净没有老人斑。于是我脱口而出说了一句天大的错话:“外婆你不也很好看嘛。”

“所以还不是被拐。”她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抿住嘴唇再不出声了。我仍维持着看她的姿势,背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气。

左忻在外婆家住了大概两个星期,我则更短一些。因我刚开始重新习惯在上南的生活时,爸爸打来电话催我回家。高考成绩出来了,填报志愿等一系列的麻烦事儿随即接踵而来。我褪下左忻的衣裙还给她,顺带告别。临别以前我取了张白纸,将那段《恋爱假期》里的台词写了下来,夹在衣服中间还给左忻。左忻不情愿地抬眼看了看那些雪纺的、棉布的、粉白蓝红的裙子,烦躁地一甩手扔回给我。“看了心烦。你若不要,就带下去给阿凤吧。”

我赶紧俯身拾起,一张纸慢悠悠地飘落下来。左忻捡起来看,惊讶地说:“你写的?”

“不是,是那部电影的台词啊,凯特·温丝莱特说的。”我赶紧解释。

“你记下来了?”左忻更惊讶地问,“一字不漏地默下来了?”

“也许……也许有记错的也不一定……”我十分尴尬地搓着手,“好吧,左忻我真的要回家了……”

“你是个天才啊裴飞!”左忻激动地拥抱了我一下。

“不是……我才不是呢……笨死了……”我面红耳赤地推开她,想要冲出门去。

“等一等!等一等!”左忻在后面大叫着,追上来把她的裙子都塞到我怀里,“你是个天才,裴飞!有你穿裙子其实很好看,不要让什么人毁了你的人生!”

我精神恍惚地从外婆家里走出来,感觉心里面住了两个小人儿,一个正在忙着拼命吹着一个又一个气球,另一个则急着把这些刚吹好的气球都拍破。

爸爸早在家中等候多时,一手捧着本报考指南,一手捧着本往年各大学录取分数及人数总表。“什么时候要填报志愿?”我一边进门一边问。

“就这三天,不过你不用担心,我都替你填好了,按次序就填中山大学、暨南大学、华南理工大学。”

“什么?你……你都给我填好了?”我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但这必须考生本人亲自签字才生效的!”

“那不就是个签字的事嘛。”

“谁说的……谁、谁说我要呆在广东了?”我急得结巴起来。

“不留在广东你想去哪儿?外省你住得惯吗?你知道他们冬天气温多少度吗?他们吃什么你也跟着吃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官场人际关系很重要,你在外面念个什么本科,回来谁承认你?中山大学已经是本省最好的了,趁着大学四年多交际交际,把人脉搞大了以后,毕业出来直接考个公务员,你的仕途乃至以后整个人生就不用愁了,你信不信?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想去哪儿,啊?”

“漠河学院。”我赌气回答。

“你……”他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自己跟自己生了一会儿气,然后下定决心说:“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要不要去中山大学?”

“那我去哈尔滨工业大学好了。”我抢白道。

“你、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啊?”爸爸痛心疾首地把两本书一摔,进房去了。随后我听见他大声地跟文心兰嚷嚷,这时候他们两个自然而然就结成了联盟。不一会儿,房门咔哒一声开了,文心兰扭头看着床上的爸爸,看似向着他实际却是对着我说:“她要去哪里我不管,也管不了。但我提醒你留心一下北京上海那些地方的物价指数,储多点钱留给你的宝贝女儿吧!”

填报大学的事情就这么暂时不了了之了。我们双方之间彼此冷战了两天有余,名义上是给我再考虑考虑,实际上这件事却一点没钻进我脑子里来。直拖到网上填报志愿系统的最后截止时间的前一天夜晚,我们再次一言不合,爸爸留下两本填报指南让我“自己选择以后的道路”,他后脚刚走我就把它们放在了桌子上,打开电脑进入填报系统,将所有的志愿都填上了北京的大学。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干这么离经叛道的一件大事,所以暗自兴奋不已,想到文蠡那句“这应该是你自己决定的事情”,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撑腰,一切都变得那么理直气壮。于是激动过度,导致失眠,第二天“不巧”地睡到了十二点。待我走出房间洗漱完毕、正赶上吃午饭的时候,爸爸和文心兰已经在饭桌前看着眼前的饭菜,一言不发。我想他们兴许在等我给出的答案,兴许今早已经在网上找到了答案。

“时间已经过了,你们不能再更改志愿了。”我偷偷在心里笑开了一朵花,努力强装平静地说。

“吃饭。”文心兰不必要地把整个脖子扭到了爸爸那一边,端着饭碗到客厅去了。

接下来的七十多天时光变得很轻易度过,仿佛握在手里的水似的,吸溜一声就没了一个月,吸溜一声又没了一个月。假若某一天文心兰要找点我的麻烦,就好似手上突然冒出了个小冰渣,尽管扎手,慢慢也就化了、过去了。在这样充满期望的心情驱使下,也不知是我心理作用还是果真事实如此,我觉得文心兰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淡漠了,但这一种淡漠是体现在假装我不存在,换句话来说,就是不找我麻烦。这总算是个令人欣喜的好现象。

七月份还没过完我就把要上学的行李都收拾完毕了,显然再心急也无济于事,尽管接下来那些日子不断遇上要拆开行李、取出东西、重新打包的状况,但我依旧乐此不疲,宛若打包这件事情本身给了我莫大的兴致。

八月开始的时候,文蠡早早动身到北京看奥运去了。我在家守着电视,等着一不留神他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就会出现在镜头中的观众席上,然而一次都没有。唯一的收获就是我真正看了一届近乎完整的奥运会。期待的心情是喜悦的,时间是短暂的。于是这个假期才得以顺顺利利地被打发掉。

九月,我上大学了。这一次我不仅走出了家门,走出了北城的门,还走出了祖国的南大门,跑到很远很远的、北城以北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