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北城的高速公路上,一路景色越来越荒凉。
我在散发着一股子浓重的茉莉花味儿的丰田普拉多上睡着了,还做了个梦。在梦里我和好朋友莫柒信在骑自行车,大概是骑的速度太快,我一直感觉后轮在不安定地战栗着,翻滚着,像是想把我们俩都甩出去……有时候是两辆自行车,我们飞快地相互超车;有时候却变成了一辆,我在车后架上双手死死地拽着后轮上的铁架,惊恐万分地喊:“跑啊!快跑啊!”……莫柒信在前座上也用心惊胆战的语气朝我吼:“那你放手啊!放手我们才能逃得掉啊!”我的十指却掐得更紧……冰冷的金属架在使劲全力的双手下迅速发烫,与此同时,莫柒信一脚蹬地,飞快地冲了出去……一眨眼功夫,我们就疾驶在一道坡度很大的陡坡上了,如果拿周边的居民楼作参照物的话,这道陡坡足足有五层楼高……我们几乎是活生生滚了下去,像坠崖一样,重重跌落在凹凸不平的沙地里。梦里我竟不真实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来,猛地跪下,奋不顾身地磕起了头,咚、咚、咚、咚……我感到头痛欲裂像是要生生劈成两半,抬起头来,隐隐约约却觉得自己似乎成了被磕头的对象——只见地上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一边继续不要命地狠磕头,一边用极度惊慌甚至绝望的哭腔求饶:“不要……不要……放过我……”“不行。不准哭。不要停。”这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然后一条腿揣到了她脑袋上,用劲之大以至我差点仰面摔倒。这是我的腿。可是它不受我控制。我真的没想要踹她。
“文心兰……”被踹倒的那个小女孩缓缓的用手掌撑着地板爬起来,慢慢地爬,一字一句地说着:“你以为你对我做的仅仅是扇几个耳光、训几顿呵斥、踹几脚、罚几个小时的站?不!远远不止,远远不止!你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后果比你自以为的要严重的多、残酷的多!你毁掉了我——你毁了我与生俱来的温和品质,毁了我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幻想,毁了我的天分和才华,毁了我的羞耻心和上进心,毁了我的前程,毁了我的朋友和喜欢的人……毁了我原本干净清白的灵魂!毁了我的梦想我的幸福我的生活我的未来、我想要珍惜的一切一切!你毁了你的亲生孩子,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是你生的,但我不是你捏出来的泥娃娃可以任意摔打!我的脖子上永远都有你紧扼的一双手。我想要快乐知足地活着,不想要你给我的生活加入那么多的严寒风霜!我想要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你不停地命令我几点几分要做什么!我想要选择跟我喜欢的人来往,而不是你指定的那些虚伪世故的好学生!我绝对不要按着你给我划定的轨迹当一个程序井然的机器人、只知道服从和放弃!我想要回我自己的生活……我要拿回我自己的生活!”
她总算艰难地抬起了泪水涟涟的脸庞。她有着乌黑的刘海、灰白的双唇和血红的双眼……但那是我的脸、我的眼睛,那才是我……
“你从来就不是一个母亲!我只是你意志的傀儡,淫威的奴隶!我不要成为你的傀儡、你的奴隶!我……”她继续哽咽着,痛哭着……或者说“我”哽咽着,痛哭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悲恸过后,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醒过来了,发现自己依然坐在一阵叫人窒息的茉莉花味儿里,四肢乱摆。
“死人神经病,干什么啊你。”副驾的位子上传来文心兰冷冰冰的声音。那才是真正的文心兰——我不是。至少我说话会极力地避免使用她的口头禅,遇到一些特殊情况必须用的,也要绞尽脑汁地换成“去世”、“仙逝”、“归西”“与世长辞”之类的词——
“大过年的,别说那个字。”爸爸抽空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双手仍然紧持方向盘,脖子以下保持一丝不苟的姿势。但这句话并不能使我心情好起来:那个字眼又不是我说的……
“我刚才有没有喊什么梦话?嗯……我睡着了。”我爬起来端坐好,心虚地问。
“有啊。你啊,说什么‘不要停’,弄得我莫名其妙的,我没刹车啊……后来你妈一看,说你睡着了,我就猜你是说梦话吧。”爸爸这次连头也没回,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抓方向盘的手上青筋清晰可见。我知道他很紧张——这是借来的车。尽管爸爸一直很想要一辆车,他坚称男人的标志就是有车有房有家室,但我家目前的经济状况并不是太好,尤其是今年我小学毕业,要上最好的中学,所以爸爸的手头比较紧。
在这里可以简要地说明一下我们家的状况:十年前别人都在辛苦地踩着两个轱辘去上班时,我们家的坐的是四个轱辘的车;十年后别家的装备纷纷都升级成四个轱辘了,我们家的却成了两个。十年前我们家那些所谓的好友遍布各地,十年后我爸连门都不愿意出就窝在家看报纸看电视。十年前我的早餐里面不可思议地出现过龙虾粉条,十年后我天天咬着菜包瑟瑟地在晨风里颤抖。十年前别人都穿着自家打的简朴的毛衣时文心兰就很招摇地穿上了上海寄来的高档羽绒,十年后她只会在一些中低档国货专卖店换季打折时进去看一眼。当别家的小孩连电脑都没见过长什么样儿时,我已经学会噼里啪啦地打字;当别人已经把星际争霸、cs什么的玩得风生水起的时候,我家连电子游戏都没有更何况电脑。
没人说得清这十年来发生了什么。对一个城市而言,它在发展;对一个家庭而言,它在凝聚,或者分裂;对一个孩子而言,她的全部,就是成长。
在一片重新沉寂下来的气氛里,空气凝结沉底。我透过脏兮兮的深赭色玻璃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两边种满榕树的大街,到野生树林丛生的山路,到大片大片农药包裹着的草莓地,再到彻底灰蒙蒙的高速公路,似在认真地思索,又似在单纯地发呆。那段冗长的对白迅速从我的脑子里被清洗掉了,就像今早爸爸撕去大门两侧的对联时,对上面那些美好而虚假的措辞毫不留情,一片一片地扯下、扔掉,只剩几片顽固的双面胶残存。我不确定那些对话是不是我想出来的,即便我能确定自己能写出同样难度的句子——上三年级时我的词汇量就超过了文心兰。但我绝对不会想,永远不会——在北城人根深蒂固的儒家观念里,这些言辞毕竟算是“大逆不道”,是要“天打雷劈”的。
但我能清晰地忆起骑在自行车上的感觉,颠沛,动荡,激烈,惊恐,好似随时会遭到力量远远在我们之上的什么人的袭击——我永不能心安,没法平静祥和地度过童年时代,哪怕一小会的玩耍时光,它们总是伴随着不安全感和不知名的惊慌,好似身后永远有人在用不满的眼光上下审视着你,随时会冲上来夺走你的玩具、掳走你的玩伴,逼你回去学习、学习、学习——所以我根本没学会怎么样才算是玩。我总是被按着脖子在桌上写功课,那时候的我格外平静,又死寂又平静。像我们这样的一类人,总是以为自己天生就是爱学习、爱知识的。
我永不能心安。
但是既然想起了莫柒信——我才发现随着梦境渐入高潮,这个人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失踪了,走的时候也不跟我说一声……一想到我仅有的两个朋友倏忽消失了一个,我突然很想哭。但这双功能退化的眼睛也被文心兰严格训练过,它的泪腺已经完全背弃我,自行了结了。
所以我对着玻璃窗拼命地眨眼睛。窗子像镜子一样反射着一个陌生人的脸。这一年我十岁。可我不快乐,一点都不快乐,从来都不快乐。
汽车在水心围——距离北城三十几公里的一个镇上——的一幢平楼前停了下来。我第一个跳下了车,有些难过地摸着自己的喉咙。爸爸和文心兰到车后箱去搬出了一大袋糖果、两盒饼干、一罐油和一瓶洋酒,两人满脸堆笑地对在楼下等候已久的伯伯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伯伯喜气洋洋地用大手推着我的背上楼。
“哎……大伯,别推,我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看大伯给你偷个鸡腿,就不会不舒服了嘛。”他老人家对我挤眉弄眼的,拉开二楼的大门,门前香案上剥光烫熟的全鸡、大块的猪肉、苹果香梨、斋菜各一大盘,香烛上不断有大滴大滴的红泪流下来。探头看看里面,已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新年景象:厨房里大伯娘和姑姑两位大主厨忙得恨不能一手一个锅铲加快炒菜的速度,二伯娘和堂姐在一边剥葱剥蒜、来来回回地把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面。
照我们家的传统,大年初一是雷打不通的团圆饭时间,而团圆饭又必定少不了客家菜:新鲜肥嫩的白切鸡大卸几十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瓷碟里,光滑细嫩的鸡皮上凝着一颗颗的油珠子,却粘稠得一颗都不滑落下来。这样子在汤锅里滚熟后迅速斩块上桌的鲜鸡味道自然鲜美,再加上一碟由生抽和鲜榨花生油搅拌、淋上拍碎的蒜头和香葱的佐汁,几乎是吃客家菜时永远的一道美味。还有芋头酿豆腐,香滑浓郁的芋头用高压锅闷得软熟,浇在客家人善于酿造的油豆腐(馅料有新鲜的小鱼小虾、马鲛和半肥猪肉等)上,酥软香浓,淡紫和金黄混为一碟。冬菇蒸鸡和药材鸡又是两道传统的荤菜,大朵大朵的木耳和花菇浸满了鸡汁后饱满多汁,鸡的味道很浓郁;银耳、枸杞、桂圆、党参之类的药材味道和鸡肉相互交融,既有肉香,又有药材清香。酸菜五花肉照例是喝酒的大老爷儿们才会享用的,红白相陈的五花肉看起来很诱人;酸甜的腌菜滋味独特又消食。酿三宝(茄子、苦瓜和辣椒)以及酿豆腐里面掺夹着虾米、冬菇末、芝麻和萝卜丝儿做的糯米馅,虽是可口但难以消化。相比之下,客家肉丸子、炸春卷、腐竹卷和卤汁牛杂猪杂美味爽口,多吃无妨。鸡汁炒菜心和卷成蛋卷模样的鱿鱼丝炒芹菜虽然每次宴席都有,但似乎备受冷落。我看着这些香气馥郁的菜肴一碟碟端上来,就把那个不愉快的梦扔到爪哇岛上去了。都说广东人重视吃也懂得吃,但是看着这样一桌菜,想要与人动怒或是板着脸讲些空套话,着实是很难的。菜上齐之后,伯伯就在大圆桌上挨个摆上约摸是六七厘米高的小玻璃杯,斟上满满一杯自家酿的药材酒,既过足酒瘾又强身健体。
这样的陈列是在告诉你:这张桌子是男人们的地方。妇孺照例得下桌吃饭。于是在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饭厅之后,我看到客厅里也摆上了一张新的木桌,上面有一桌一模一样的好菜。堂哥堂姐们早早上了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我傻呆呆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问爸爸:“文蠡呢?文蠡怎么没来?
“傻瓜!你都会说‘文蠡’了,他姓文,我们姓什么?”
“‘裴’呀。”
“那就是了!不同姓氏的家族怎么在一起吃团圆饭?”
“可是文心兰也姓文……”
“出嫁的女儿从夫家,懂不懂?等以后我女儿嫁了人,她自然就不跟老爸老妈一起吃团圆饭,转而去她老公家过年咯!”爸爸肆无忌惮地笑话我,涨红的脸盘闪耀着新年的喜悦气息。可我还是埋下了头,忽然之间哽咽起来。
文心兰首先敏锐地察觉到了我情绪上的变化,迅速从桌子的另一端疾步走过来,夹住我的两腋把我拉到厨房那儿去了。通常女眷在正式开饭前都集中在这里。大伯娘擦擦抬高右臂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水,开玩笑地对我说:“斐斐,要不要来试一试呀?”
“伯……伯娘……我改名了……”我小声地说。
“什么?大点儿声听不见!”
“我、我叫裴飞!”
“干什么呢!我能不知道你名字吗?”大伯娘疑虑地看了我一眼,转过去忧心忡忡地对文心兰说:“是不是升学压力太大,搞得脑子有点糊涂了?你们夫妻俩别给她太大压力,斐斐从小就聪明,肯定上得了好学校的……”
文心兰假笑着说:“去!好学才怪呢,整天不敦促着她学习就不知道做作业,想东想西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成绩差得远了。”
“谁说的!以前不是还好好的么!”两位伯娘和姑姑一下子靠了过来,像看着一个痴呆儿一样又怜悯又惊疑又审视地盯着我使劲瞧,末了还怜悯地夹出一只鸡腿给我:“多吃点,补补啊!”
“还不谢谢伯娘?连谢谢两个字都不会说了?你是傻了、还是死了?”文心兰习惯性地说完,才吐了吐舌头。两位伯娘冲她宽容地笑笑,继续忙做饭去了。文心兰从厨房门口穿过,在每个锅面前都探身瞧一瞧、用小指沾一点尝一尝,然后到阳台看鸡笼里面的鸡去了。回来的时候她高声说:“那只翅膀尖是黑色的老母鸡很肥,有八九个月了吧?”
“你要就拿去吧,反正吃不完!”大伯娘喊道。
“那我拿走了!顺便问下,这栋楼盖了几层?花了多少钱?”
“唔……一共,五层吧……”
“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