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围观的感觉

在我家的前面,跨过小街,便可登上元大都的颓垣残址。翻过去,便是一条小河。名字很雅、很美,叫“小月河”。河边每天有早市。

我因常年患失眠症,难得有一天起得早。偶尔起得早,便去逛早市。早市很热闹。尤其从五月至十月,熙熙攘攘的,卖什么的都有。除了可以买到蔬菜、瓜果、早点,还可以买到花、鸟、鱼、猫和狗。

早市上还有理发的,我常在早市上理发。半个多小时,坐在一只高脚凳上,望着早市的热闹,发也便理了,节省了时间。

有一天我又在早市上理发,理发师傅是个退了休的妇女。

她问我:“你脖子怎么老往左边歪啊?”

我说肩颈有毛病。

又问:“信推拿疗法吗?”

我说信啊。

再问:“信气功吗?”

我说也是信的。

她便说:“理完发,我为你推拿推拿。我会气功。不是一般的推拿,是带功的推拿。”

我说:“一次得多少钱?”

她说:“先不必言钱。如果你觉得见效,就看着给。”

其实,我是怕带的钱不够,拿不出手。

理完发,我付了钱,刚欲离开,她有些急了:“哎,咱们刚才不是说好了,你已经同意我为你推拿推拿的吗?”

我见人家一片虔诚,唯恐当众坚辞拒绝会伤人家的自尊心,便重新坐在椅子上。心想,有人愿帮我减轻痛苦,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她运了运气,开始推拿。

一会儿,她要求道:“你得把背心脱了。”

我犹豫了,说:“那不就光着上身了吗?”

她说:“你这么大的男人了,还没光过上身吗?治病嘛,怕什么?”

我说:“在这种地方,太不雅吧?”

她说:“快脱吧,什么雅不雅的,没人会站下看你。”

如果我态度坚决,自然可以立即起身便走。但那样做,分明地,会使人家陷于窘地的。于是我违心地脱了背心。

结果呢,我就成了那一天早市上的一景。她说得不对,不是没人会站下看我。恰恰相反,几乎每一个经过的人,都驻足观看。当然,也不完全是看我,也许更是为看她。总之,我们俩配合起来,仿佛是一对卖艺的。理发师傅,俨然是一位大气功师似的。几分钟后,早市的路口竟为之堵塞。她口中“嗨嗨”连声,表演得很投入。一会儿,她落汗了,汗滴在我的赤背上。我暗想:驻足观看的人越多,她心里肯定越高兴吧,因为,她也是在为自己创牌子呀!

“你把身子转过来!”

开始我是面向小河,背朝观众的。心里虽然很窘,但后背不长眼睛,还勉强可以装得若无其事。

我没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