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另一种“中国特色”

忐忑的中国人 梁晓声 第2页,共2页

金钱加美女,世上便没了机密。

向北戴河进军!

向北戴河进军!

于是首先是北京的,接着是全中国的大小房地产商从四面八方赶赴那里,再接着成千上万的农民工兄弟潮水般涌去。

正是:“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

遍地英雄大开发!

4.“新都”

在各路争先恐后的人潮中,“居车族”们车流最为浩荡,如机械化军团。

从前跑单帮的汉子们常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腿到哪儿哪是家!”

“居车族”们则是——车到哪儿,家到哪儿!北戴河去也,哥们儿、姐们儿潇洒走一回!

首都好比土地,我们好比种子,在首都的土地上生根开花!生根开花!

成为新都的建设参与者,那将来不就板上钉钉的成为第一代“北京”公民了吗?

光荣啊!莫大的光荣啊!

幸运啊!子子孙孙的幸运啊!

向光荣与梦想进军!

抓住机遇,这次看它往哪儿跑!

然而最新的也是最确凿的消息传到了路上:新都不建在北戴河了!……

在华北平原的那一局部,千军万马堵塞了每一条道路,彼此动弹不得。原野遍布民工们临时居住的大小帐篷,大型或超大型挖土机、轧道机、吊车、发电车排列成一方方威武雄壮的阵容,并且还都不熄火,轰鸣之声震耳欲聋,蓄势待发。

如同即将展开平原大战。

各种说法不胫而走:

“军事家们提出警告,对于中国,首都设在一座临海城市是极不安全的……”

“经济学家们认为,中国的首都都应该设在次发达省份,并且嘛,应该每三四十年迁都一次,以‘迁都经济’为龙头,带动全中国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只有这样才能保障gdp又快又高的增长……”

“东北、西北、西南诸省,已派出强大的请愿团,上京游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能将首都设在本省。中央实在难以委决,所以我们只能还堵在这儿……”

……

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有领袖欲的人是绝不甘寂寞的,纷纷登上车顶比赛演说魅力:

“公民们!目前的局面是这样的……”

“坚持!坚持!曙光就在前边,坚持就能胜利!让成为首都公民的愿景引导我们!……”

“我们要发动舆论反击!要予以驳斥呀公民们!否则我们白辛苦啦!……”

“让军事家们一边凉快去!打倒经济学家!……”

“再踏上千万只脚!……”

但是人人都得面对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的实际情况。

“居车族”们于是开起了家族旅馆。许许多多的人就地摆摊,卖东西以解囊中羞涩,增加盘缠。或以物易物,应急一时之需。中国人早已变成很具有经济头脑、商业意识的人们了,纵使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寸步难移的国道上,那也不能无所作为啊!再者说了,伸手讨钱才可耻,能挣就挣是能耐。自然,混杂在各路大军中的卖春女、皮条客也表现活跃,哪儿哪儿都得把经济给搞活了啊,猪往前拱,鸡往后抛,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各路大军中亦有形形色色的文艺人士,虽然都是些还没有出名巴望出名的,但各个倒也使出浑身解数展露才华,车顶就是舞台,有观众就有场子,魔术、小品、相声、歌舞、二人转、戏剧,节目是应有尽有,争夺人气。他们在哪儿都是大受欢迎的人,在哪儿也都善于迅速培养其各自的粉丝。你方演罢我登台,你的人气高,我的人气要比你还高!不消说,即使被堵塞在国道上,各自也都挣得盆满钵满。

那是中国大地上极壮观的迁徙情形。

也是最挑战耐心的堵塞。

在挨过一天又挨过一天漫长的等待日子里,每至天黑,月翳光冷,夕露短影,飞萤透水之际,莎草蛩吟和着夜半歌声,栖禽惊鸣衬托万众齐唱——唱的是国道词曲家临时为人们奉献的同一首歌:

新都新都我爱你,

我把我的心儿掏给你!

我和你今生今世不分离,

月亮代表我的心,

信不信由你……

每唱至晓霞出现,旭日东升,江流闻而不流,月光为之凄清,如同当年十万百万红卫兵夜宿天安门广场,整夜对着天安门唱那时的同一首歌——《抬头望见北斗星》……

安营扎寨于一条条国道,日子久了也就一点儿都不浪漫了,歌儿唱得再一往情深也解决不了挨饿的严峻问题——于是空军部队派出运输机组,隔几天就空投下食品、饮品、药品、日用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核心作用在哪儿都能发挥得巨大无比,于是成立了“国道临时党委”以及临时组织部、干部部、宣传部、“扫黄打非办公室”、“治安纠察总队”、“政治谣言情报处”、“国道执政为民高级理论研修讲习所”……幸而有党的伟大、光荣、正确、英明的领导,倒也安抚得绝大多数人顾全大局、服服帖帖、基本和谐,起码表面是和谐的。

又有更新的消息传来:

一位政协委员小心翼翼地建言——思想能否再解放一点点?国务院某些机构和一些民主党派人民团体可否迁出首都北京,分设东南西北各地行不行?“首都经济”说到底那也是“政治经济”,在中国这尤其是明摆着的事。地理上也分开点有何不可?那不是东北、西北都沾光了吗?

此言一出,立即被评为自“雷人”二字问世以来最雷人建言。并且,被认为可能是空前绝后最“雷人”之建言。

政治上不成熟!脑子进水了!不是帮忙,简直就是添乱!什么建言都敢提!

一查,原来是冒充政协委员的精神病患者的“上书”。

政协领导长舒一口气,放心了;难怪荒唐,政协委员里怎么会有政治上那么不成熟的家伙!

精神病人的背景,左不过就是其家属、精神病医生及精神病院,料想断不会有国内敌对势力的指使。

于是国家安全部门因之紧绷的精神放松了。

于是某些高层人士,倒反而受那疯子的启发,认真考虑起他的疯话来。只有疯子才敢言人之不敢言,人人不敢言的话参考价值也许更大些——是啊,思想再解放一下又何妨?分开于东、西两地那也不会影响随时开会呀!要多大视频有多大视频,要多高清有多高清,虽非面面相对,胜于面面相对嘛!面面相对也看不了那么分明啊,最不易觉察的表情变化也将被放大的呀,那不是更有利于判断相互之间的真态度、真立场了吗?不是更有利于相互了解了吗?见人不见面,见面不见人,当面不好直抒的己见,不是直抒起来没了心理障碍吗?

于是通过严格民主程序和宪法程序达成共识——东北西北,此地设国务院某些机关单位及各国使馆;他地设些民主党派人民团体及各国驻华商业机构,往来流动,悉听尊便。

全世界目瞪口呆晕菜了。外国传媒一概只有如实报道的份儿,完全不知该怎样评论了。

举世为之失语!

哇塞!中国真的不差钱哎!大思路、大手笔、大气魄,真是大大的来了一次思想解放啊!中国领导人太有才了!

正是:

“千钧霹雳开新宇”

“地动三河铁臂摇”

于是堵塞在许多条国道上的人们也载歌载舞、彻夜狂欢。天甫一亮,分为三路,继续挺进!

一半中国变成了大工地。

于是一片片一马平川之地上高楼大厦平地起,都成了滚烫滚烫的热土!中央财政的钱、民间财神的钱、海外投资的钱、银行的钱、洗钱家的钱、黑帮团伙的钱、干净的不干净的钱,源源不断流向以上热土。当地政府官员眉开眼笑,当地百姓心花怒放。中国一半农民工心里踏实了,他们估计10年内有活可干、有钱可挣了……

5.让咱爸咱妈过几天元首般的日子!

车队依然行驶在寂静无人的长安街。

北京,只剩下不足五百分之一的人。某些属于老北京人的孤寡老人了,他们不愿走,宁肯与北京作最后的亲密厮守。从前他们是住在市中心区的各条胡同里的,后来在轮番拆迁中,他们的家不得不一次次向外环转移。他们对老北京太有感情,皆执意回到从前生活过的胡同里重温旧梦。但那些胡同已无处可觅,旧梦只能是梦了。所幸北京仍保留着几处改造过的四合院,多少给了他们的记忆一点儿慰藉;便集中住在那些四合院里,自食其力,过起了还童而温暖的想象生活。由于他们的坚守,便有些青年志愿者也滞留在北京,承担起关照他们的义务。又所幸遗弃在北京的各类商品应有尽有,可供留下的人按需所取,取之不尽。

也有某些人用他们的积蓄买了房子,房价降到简直就像白给似的,不由他们不赌一把。倘地震完全是子虚乌有之事,那不是占了大便宜了吗?既然全部的积蓄都赌上了,也就不在乎连命一并赌上。一文不名了,命不命的也无所谓了。

更多是些一心想成为北京人却连“居车族”也没混成的人。现在好了,只要敢留下,谁都可以认为整个北京是自己的了。好比王室全部撤走了,仆人觉得自己是王宫的主人了。看哪座高楼大厦中眼想住进去吗?那就大摇大摆地住进去吧,没人阻拦的。最豪华的宾馆饭店可以,雄伟庄严的任何机关大楼也可以。想象自己是位部长甚或比部长还大的大官吗?想睡在他们的办公桌上吗?随便啊!到处停着车辆,只要想发现,那就四处转悠找找吧,多么高级的车都有。能弄得开门,它就是你的了。

许多人撤离得仓皇,顾不了车了。车门撬得,任何一家商场的门同样撬得。想拿什么只管拿吧!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能拿多少拿多少吧,完全不必有犯罪的心理。偌大北京,除了不再有钱、金、珠宝、钻戒首饰之类,别的东西一样不缺,够留下的万把人白吃白喝白用几年的。在北京,在那几日里,钱反倒成了最没用的东西。他们都觉得留下是太对了,无怨无悔。一个时期的好日子当然好过一辈子的穷愁命运,他们是这么来看待问题的。人类的价值观变了嘛。

他们中,有人忽生一念,想使自己的老母亲也到北京来过上一时期神仙般的日子,以尽孝心。他无法预知那是多长的时期,几天?几个月?半年、一年甚或几年?但是他自己正过着神仙般的日子,便油然地格外心疼起从没离开过大山深处的穷村落而且双目失明的妈了:她由远房亲戚照顾着,他每月寄去些钱而已。他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在北京混出个人样了,那时再把老母亲接到身边享享福。但一年年过去,那希望始终只能是希望。

现在,他认为那“有朝一日”在暗示他——抓住机遇,抓住机遇!

他这想法一公开于网上,在留下的,和他人生况味相同的人们之间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原来不仅他自己有此想法!

于是,那缓缓行驶在长安街的车队的几辆车中,便坐着六七位老父亲老母亲了——他们一向生活在视听范围短浅的日子里,连迁都这样的国家大事也不知晓。他们隔窗望着长安街的街景,以为首都北京的白天就该是那么寂静无声、不见人影的。陪坐在他们身边的儿女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内心里不禁的五味杂陈。

车队绕着鸟巢、水立方兜了一圈,停在北京星级最高的饭店门前;已有侍应女郎翩立阶上,替开车门,将他们一位位搀将进去。

宴会厅里,美味佳肴已备齐,专等着为老人们接风洗尘。

侍应女郎、用餐服务员、乐队演奏者,皆前来协助的志愿者。留下的人们,因为物质极大丰富,各个处于一种完全用不着竞争,甚至完全可以不劳而获的生活情境之中,故而关系友好得不能再友好,和谐得不能再和谐,相互彬彬有礼、坦荡无私,人人都成了君子。衣食足而知廉耻;衣食特足特足,于是而悟上善。

优美的音乐旋律响起来了……

善歌者献歌了……

善舞者献舞了……

相声、小品、魔术,一个节目接一个节目,如今的中国,几千人中有十来个身怀表演才艺的,那太正常了!

老父亲老母亲们吃着喝着、看着、笑着,全都幸福得快要化在椅子上了。

蓦然天摇地动……

6.大逃亡!

“妈……妈……妈……”

在京郊,在“蚁族”们早出晚归的一片“蚁穴”中的一个小小的巢里,在旧的双层铁架床的下床上,仰躺着一名正发烧的青年。他喃喃的一声声地叫妈;漆皮斑驳的床头柜上,笔记本电脑展开,呈现出半屏字……

“儿子,妈来了……妈在你身边……”

粗糙的、结了多处厚茧的手轻抚在他额头。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青年睁开眼,看到一张最普通也最熟悉的脸俯向着他:那是全世界的儿女在落魄之境最为思念却又最不愿见到的脸。一旦见到,没有不顿时心酸的。

“妈,妈,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来了?你为什么要来啊!……”

青年竟说出着有些生气的话,想坐起。

母亲的手按住了他的肩,满头白发的,眼中网着血丝的,一脸疲惫的母亲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又将手抚在了他额头。

这时青年听到抽泣声,循声望去,见与他恋爱着的姑娘贴墙而立,双手掩面。

他就立刻明白了。

母亲:“儿子,跟妈走。别在北京漂着了,咱回省里找工作吧!全省那么多城市,妈不信你在北京读了四年大学,回省里反而成了废人……”

儿子:“不!绝不!那我的一生就完了,永无出头之日了!”

母亲:“儿子,你究竟想要出的什么头啊!你中学老师推荐你去当中学老师,人家校方表示欢迎,你为什么都不回去谈谈看?……”

儿子:“不!绝不!那小城才六十几万人!”

母亲:“六十几万人的城市就埋没你了?那小城的楼价现在才两千多元一平方米呀儿子!在北京买不起房子不丢人,但是人活一辈子如果在哪哪儿都没有一处自己的房子,那才活得太糟糕了呀!再说你中学老师,人家也是凭教书的水平后来从小县城调到省里的!……”

母亲苦口婆心的劝啊,劝啊,说家里自八十年代至今,已攒下了二十多万,可以拿出一部分替儿子交首付……

儿子却说,妈把家里攒下的钱全给我!打电话让家里快点儿寄来!说他正在网上发表一篇小说,关于几十年以后的北京的;说这一次一定会大获成功的,好运已经开始向他招手了!说连美国好莱坞也会买他的版权,说那时他在北京就能房也有了,车也有了,借家里的钱可以成倍地还……

母亲缓缓地说:“儿,妈刚才可没跟你说借字……”

她不明白,大学,北京,怎么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了陌生人。

她嘴唇抖抖的,再说不出话来,眼里含满泪水。

姑娘哇地大哭,叫喊:“就因为漂在北京,你错过了多少工作机会!你也断送了我多少工作机会!北京的房价这么高,是咱们这种人生活的地方吗?不能成为北京人的人那就是贱民了吗?就根本不是人了吗?你偏要和北京较劲儿,今后你自己继续吧!我再也不奉陪了!……”

姑娘冲出了那个“蚁”的“巢”。

母亲忍不住也哭了。

那时这一位母亲觉得,她真还莫如没生出这么一个儿子。她对大学、对北京,忽形成满腔的怨恨。一个根本就是文盲的儿子,兴许还比这样的儿子好!

然而几天以后,青年还是在母亲和姑娘的陪伴之下离开了北京。那是对一种“中国特色”的大迷信的逃亡。

在亲情、爱与欲望和虚荣的博弈中,前者略胜。一种价值观软化了另一种价值观;暂时。可怜天下父母亲!

可怜的亲情,可怜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