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积极心理学研究中心副主任赵昱鲲
“badisstrongerthangood”——什么意思?坏比好强大?
我看着作业里一篇论文的题目,满是不解。
当时,我正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应用积极心理学硕士,作业里布置的论文基本都是“积极情绪拓展和构建人类资源”“快乐预测大学新生2019年后的生活”之类,因为积极心理学就是研究人类的正面心理,比如幸福、助人、感恩、美德、意义等等。为什么会让我们读一篇讲“坏”的力量的论文呢?
但是,当我读完这篇论文,就完全被折服了。它列举了大量研究,总结出人类心理的负面偏差,也就是“坏”的影响比“好”更大。
这让我一下子领悟到,积极心理学不仅仅是一种理念,并不是说我们就应该把事情往好处想,正面心理就更加好,而是因为人类天生就有这种负面偏差,导致了我们的心理会无意识地、系统性地受到更多负面影响,从而表现出过多的负面心理,比如焦虑、抑郁、仇恨、自卑等等。这些心理本身并没有错,它们能够进化出来,是因为它们能够保护我们祖先的生存和繁衍。但是由于现代社会已经不像祖先的环境那么危险,因此这些负面心理经常是过度了。所以,我们才需要有意识地建设自己的正面心理,来对冲掉负面心理的过度影响。
这篇论文的作者罗伊·鲍迈斯特是现代积极心理学运动的发起人马丁·塞利格曼的好朋友。我当时上的这个应用积极心理学硕士项目就是塞利格曼创办的,他广邀各路心理学大咖来上课,其中当然也包括罗伊。
但让我意外的是,罗伊在课堂上竟然根本没有讲负面偏差,而是讲的自由意志和意识。好在课本身非常精彩,他介绍的知识以及阐发的观点让我大开眼界。
课后,他也非常和蔼地跟我们进行了交流。我顺便跟他提起了负面偏差。
他说:“是的,负面偏差让我们更需要积极心理学。但不仅如此,当我们理解了负面偏差之后,心理才能更积极,人生才能更美好。”
我顿时想起一句诗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是的,漫长而又危险的人类进化史,如同黑夜一样,给了我们黑色的负面偏差。但是,正如本书所展示的,一旦你理解了负面偏差,它对你就不再是障碍,反而可以是你美好人生的助力。
比如说育儿。我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所以一直很关注各种育儿理论和知识的学习。但是越学越心惊胆战:这育儿也太难了,既要关注语言发展,又要关注数学思维,还要进行英语启蒙,还要发展音乐技能,并且给予无条件的爱——意思是:既要给他报语言班、数学班、英语班、钢琴班,他不愿意去的时候还不能发火……
好在我是学心理学的,当我把负面偏差的原理应用在育儿中时,一个结论就呼之欲出了:避坑比拔苗重要。父母最需要注意的是不要明显错过孩子的某方面发展,而不是着重培养他某方面的发展。
原因正如本书第三章所言:缺失对孩子的影响远远大于支持。粗略地说,如下图所示,支持会促进孩子发展,缺失会对孩子造成伤害,但两者是不对等的。
缺失造成的影响,比支持大得多。正如书中所举的例子:
•如果家长没有受过良好教育,或者家中给予的智力刺激不足,那平均说来,孩子发展出来的智力低于他们基因所预测的智商;但反之则未必,父母拿了博士学位,或者给孩子上各种家教或私立学校,并不能显著提升孩子的智商。
•暴力、虐待、忽视,会对孩子的性格造成重大的打击,但关爱、负责,并不能让孩子的性格就变得完美。
再比如,婴幼儿需要一定的刺激才能使大脑正常地发展,但并不是不停地刺激,刺激越多就发展得越好。有正常范围的刺激就够了,再多用处也不大。关键在于,很多研究都是在考察假如缺失了这个条件,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影响。结论往往是如果缺少它,孩子会发展不好,因此这个条件很重要。但这并不能推导出来,因此这个条件给孩子越多,他就能发展得越好。要得出这个结论,需要另外的研究。
但是这样的研究往往没有。原因也很简单,正如此书指出的:研究者需要发表论文,因此会优先研究那些效应比较显著的机制,所以不会冒险去研究可能没有结果的“正面支持效应”。
可是很多记者或者普及者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仍然是看到一篇“没有×××导致了严重后果”的论文,就大力呼吁要给孩子更多的×××。
有时候正面效应也确实存在,也就是你投入得越多,结果就越好。但这仍然不意味着你给孩子在某方面投入得越多越好,因为这里面还有机会成本。